第116章


  第二日一早,離開薛府時,顧元白本以為薛遠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但門一打開,顧元白還是與鬍子拉碴的薛遠對上了視線,薛遠扯起凍僵了的笑,肩膀上浸透一層水露,「聖上,臣要進宮。」

  「……」顧元白,「進宮做什麼?」

  薛遠:「護著你。」

  顧元白不由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在他臉上打轉,又從他的胡茬和眼底青黑上移開,「要俸祿嗎?」

  「聖上管吃管住就行。」薛遠道。

  顧元白頷首,乾脆利落:「跟著。」

  出宮的隊伍裡面又多出來了一個,薛遠將長靴裹緊,腰間刀劍整好,重新入了貼身侍衛的隊伍里。

  他看著顧元白的背影,眉目壓低,握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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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宮之後,顧元白就將東翎衛叫來,但還未吩咐下去讓他們全面搜查寢宮與宣政殿的命令,監察處就有人前來拜見聖上。

  這一批人是從沿海歸來,他們被顧元白派遣去探查海鹽和池鹽一事,在西夏青鹽暗中盛行的時候,顧元白一直在尋找開源的辦法。

  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一個特殊的任務,那就是去沿海周邊尋找未曾見過的作物,看看是否有其他洲的種子隨著海浪拍到了大恆邊界,或者是被海鷗銜來,然後在沿海處生根發芽的東西。若是真的能在沿海發現土豆或者玉米的種子,那當真是大喜一件了。

  這批人已到沿海有兩年時間,這還是第一次回來。顧元白命東翎衛在一旁等待,讓監察處的官員上前。

  監察處的官員行完禮後,未曾廢話,先稟明了沿海曬鹽一事,又將地圖交予顧元白,顧元白看著地圖上的紅點,「這些便是新找出來的岩鹽和池鹽?」

  「是,」監察處官員道,「臣等在兩浙一地山凹處發現了鹽湖,經過不知多少年的烈日暴曬,其中的湖水早已乾涸,只剩亮如雪片的鹽粒。這一處的鹽湖有許多,臣等試了一番,正是可以吃的食鹽。」

  「天然曬好的食鹽,」顧元白眼睛一亮,「多嗎?」

  「大大小小連綿一片山頭,」監察處官員謹慎道,「那處已托守備軍包圍起來,細查之下發現山中動物都喜在午時前去舔一座山壁,臣等前去一看,用匕首未曾刮動幾下,就顯出了污濁顏色的鹽粒,再刮幾下,裡頭便是雪白的鹽。那些山頭隱隱約約有白雪覆蓋,臣那時才明白,覆蓋山頭的不是白雪,而是石鹽。但臣等人手不夠,只先行回來稟報聖上,還未查探數量多少。」

  顧元白呼吸重了起來,「那這些有鹽湖的山頭?」

  「是,」監察處官員也不禁露出了笑,「這些山頭,臣等大膽揣測,都是一個個大的鹽礦。」

  這個驚喜來得太過突然,顧元白猝不及防後便是喜上眉梢。監察處的人見到聖上這般模樣,也心中欣喜滿足,又拿出了一個木盒來,「聖上,我等從沿海一處回來時,發現臨海的富貴人家都喜歡點上一種香料,這等香料香味宜人,還有提神醒腦之效,臣等特意帶來以獻給聖上。」

  顧元白欣然應允,讓田福生接過,滅了殿中薰香,通風透氣之後,點燃監察處官員帶來的香料,擺於書桌之上品鑑。

  氤氳煙霧從香爐之中裊裊升起,清淡而雅致的香味慢慢瀰漫,顧元白臉上的笑意卻是一頓,最後緩緩收斂,凝成面無表情的模樣。

  隨著他的表情冷下,殿中氣氛也好像驟然被凍住了一般。偌大的宮殿,竟只有這縹緲霧氣在隨風而動。

  顧元白慢慢地靠後,倚在椅背之上,他喜怒不定地道:「這是沿海來的香?」

  監察處官員面色一肅,「臣不敢胡言,這香正是從沿海而進入我大恆的香。」

  顧元白的呼吸急了一些,他的手已經捏住了座椅扶手,指尖發白,滔天怒火隱隱,「朕知道了。你們一路辛苦,先行下去吧。」

  監察處的官員面帶憂色,極為聽話地退了下去。

  等人一走,顧元白看向東翎衛,眼神如同淬了冰,「把西夏七皇子請來!就說朕請他過來陪朕共賞御花園。」

  東翎衛立即領命而去,顧元白面色陰沉,黑得滴墨,他倏地伸出手將香爐狠狠砸向殿中,咣當一聲,殿中宮侍跪倒在地,發出沉悶一聲響動。

  「沿海的香,沿海的香料!」顧元白額角青筋浮現,「竟然成了西夏的國香!」

  西夏在內陸,是以後寧夏、陝西一帶的位置,與大海隔著大恆遙遙相望,這樣的內陸國家,怎麼會有一個從沿海進來的香料成為國香!

  香爐在地上滾了幾圈,被薛遠踩在腳底下,薛遠眉眼陰翳,上前去扶住了氣得渾身發抖的聖上。

  顧元白被他扶著重新坐了下來,他目光沉沉,看著打翻一地的菸灰,腦海之中電火石光,突然閃過了一個詞。

  成癮物。

  *

  風從殿門吹進,髮絲衣袍朝前方飛舞。傍午的陽光撒在宮門處,拉長至案牘前,顧元白卻覺得四肢發寒。

  他抓著薛遠的手,手指在薛遠的手背上掐出一道道指印。

  成癮物,什麼叫做成癮物?

  最有名的應當就是鴉片。中華人又恨又懼的有名成癮物,就是用罌粟的果實製作而成的鴉片。

  還有五石散。

  五石散在魏晉時期流行,現在很少有人用了。但鴉片卻是從唐朝就有外朝上貢,一直被認為是入藥的良藥,對了,鴉片在如今不叫做鴉片,叫做罌粟粟。1

  寒氣直竄入腦海,五臟六腑都好似蒙上了一層黑氣,顧元白感覺手腳冰冷,他沒有力氣去握住薛遠的手了,在快要脫落時,反手被薛遠握住。

  薛遠壓抑著道:「聖上。」

  顧元白茫然抬頭看他,然後道:「薛九遙,我似乎中毒了。」

  成癮物少許服用,甚至可以是入藥的良藥,顧元白相信在他層層把控下的太醫院,若是真的有人暗中讓他吸食了成癮物,那很有可能只是細微的用量,這樣的用量看在御醫的眼中也許只是對顧元白的身體有益而已。

  但心慌,呼吸困難,離開宮殿一久便是手腳無力,乾嘔反胃,這明明已經有癮了。

  薛遠手中驟然一緊,他死死咬著牙,頷角鼓動,好似要暴起,「香?」

  顧元白看著他這一副隨時要去找人拼命的樣子,反而冷靜了下來,「也並不一定。」

  若說他成了癮,那昨日的反應也實在是太容易挺過去了。即便顧元白沒有吸過毒,但也知道真正有癮的人戒斷時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即便真的是西夏國香出了問題,但太醫院沒有檢查出來其中的危害,只能說其中的用量微小到危害不了正常人的健康,只有「提神醒腦」之效。

  他的這幅敏感衰敗的身體,很有可能對這種成癮物反應過度。

  顧元白想到這裡,倒是心中一松,「先等西夏七皇子來。」頭一次感謝自己的身體不好,「西夏國香一事,朕不信他們敢這麼明目張胆地陷害朕。」

  薛遠呼吸一滯,「你不先請御醫?!」

  顧元白一愣,看了他一眼,「等一等。」

  薛遠不多話了,深深看了他一眼,彈了彈刀劍,站在一旁陪著他等。

  顧元白想到了昨晚薛遠所說的要給他堵著黃泉路的話,神色微變,「田福生,叫來御醫在偏殿等候。」

  別了吧。

  兩個人擠一條黃泉路,挺擠的。

  *

  東翎衛去請了西夏七皇子,卻把西夏的二皇子也一同帶來了。

  西夏的二皇子神情憂慮,笑意也唯唯諾諾,「外臣擅自跟來,還請您原諒外臣。」

  「多禮了,」顧元白笑吟吟地看著這兩位西夏的皇子,「來人,賜座。」

  兩位西夏皇子坐下,顧元白與他們緩緩聊了幾句西夏風俗,冷不丁問道:「七皇子,你聞聞朕殿中的味道可否熟悉?」

  李昂順雙目微眯,細細聞了殿中味道,笑了,「必然熟悉,這正是我西夏的國香。我西夏上到父皇,下到百官富豪,都喜歡極了這個香。」

  顧元白重複道:「上到皇帝,下到百官富豪……」

  他心底一沉。

  「正是如此,」李昂順道,「父皇宮殿之中的薰香味道要比聖上這裡更要濃郁,他實在愛這個香,即便是入眠後也要宮人時時續上香料,若是夜中香料斷了,我父皇甚至會心慌意亂地從夢中驚醒。」

  顧元白閉上了眼,「朕也覺得這味道不錯。」

  已然是慢性毒藥了。

  李昂順眼中自得之色浮現,「此香用起來可讓人乍然清醒,我西夏名臣都對它讚譽不已。」

  顧元白已經沒了聊下去的興致,藉口身體不適,便讓宮侍帶著兩位皇子前去御花園一逛。

  二皇子乖乖起身,李昂順卻面露失望,正在這時,他突然覺到了一陣不善目光,迎頭看去,就見大恆皇帝身後站著一個英俊非凡的侍衛,正盯著李昂順的手指看。

  李昂順眉頭一皺,怒氣還未升起,便轉眼看到牆角隱蔽處也站著兩匹站起來如人般高大的黑皮大狼,這兩匹狼眼睛幽幽,也在盯著李昂順的手指看。

  李昂順寒意升起,轉身跟著宮侍離開宮殿。

  片刻,偏殿御醫上前,為聖上把脈,聖上閉著眼睛,仍然在為李昂順口中的「萬民吸食國香」的說法而膽寒。

  西夏的皇帝已經成癮很深,西夏人還未曾發現這香的壞處嗎?是什麼人同西夏交易了如此多的成癮物,又讓西夏將這些成癮物送到了顧元白這裡。

  西夏拿出來的如此多的賠款,是否也是因為此。

  「查,」顧元白聲音啞啞,壓著萬千重擔,「去查這些香從哪裡運往西夏,再去查沿海的香是從哪裡進入的大恆。」

  這種的成癮物,幾乎是權力的最高象徵,是統治別人控制別人的利器。

  絕對不能忍,絕對要查清楚是誰在覬覦大恆,是誰胃口大得想連西夏也一口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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