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大雨沿著屋檐往廊道中飛濺,宮侍們齊齊後退一步,免得被這幾個人身上的水滴打在了身上。
顧元白擦過手,披上大衣看了他們一眼,「去哪兒了?」
幾個侍衛忙道:「回聖上,臣等在雨落之前見到有人從庭院外三顧而過,心中存疑,便上前去一探究竟。」
沉重的雨勢猶如穿繩的珠兒,暮雨陰陰,四處都好似蒙上了霧氣,在昏暗的天色下只剩衣裳色澤鮮亮如舊。
顧元白踏出房門,迎面便感覺到了三三兩兩的水汽,他往旁邊一拐,躲開門口迎風處,「是什麼人?」
「是其他寺廟中前來淨塵寺研習佛法的僧人,」一個侍衛道,「臣等追上去一問,那個僧人便說是認錯了人。」
顧元白轉頭跟著宮侍說:「先給他們拿幾個乾淨的巾帕來。」
宮侍已經拿來了,遞過給幾個人。侍衛們接過,擦過頭髮和身上的水跡,「聖上,我們查了那個僧人的度牒,確實是從河北一處有名寺廟而來的僧人,怪不得口音里有幾分河北的口音。在淨塵寺的主持那確認完他的身份後,臣等回來途中,就落下大雨了。」
大雨來得突然,一下便將他們淋透。顧元白隨意點了點頭,見巾帕濕了,他們身上的水跡還未擦乾,便道:「你們先回房中換身衣服去。」
這幾人只穿了身上的這一身衣服,若是想要不染上風寒,唯一的方法就是將身上的衣服脫下,躺在臥房裡的床上裹著被子等衣服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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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陸續離去,只余薛遠濕漉漉地站在原地,衣襟沉得還在滴著水,「聖上,寺廟裡沒有炕床,您午時睡得怎麼樣?」
在風中亂舞的銀毛大衣遮擋住了聖上的容顏,顧元白抬眸看他,眼眸黑潤,膚如白玉,一瞬如同水墨畫中的人動了起來一般,只是說話的聲音不冷不熱,「不怎麼樣。」
薛遠咧嘴一笑,顧元白以為他又要說給自己暖床的胡話時,薛遠卻行禮,退回房裡去換衣服了。
顧元白倏地冷下了臉。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薛遠的背影,唇角勾起無聲冷笑,轉身回了臥房。
深夜。
窗外的雨水聲響更加兇猛,在風雨交加之中,外頭有人低語幾句,木門咯吱一聲,又輕輕關上。
有人靠近了顧元白,還未俯身,聖上已經狠聲道:「滾!」
這人身形一頓,聽話地僵住不動。他的聲音經過今日雨水的浸泡,含著濕意的沙啞,「聖上,臣昨日問了御醫,您身子如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顧元白翻身將被子一揚,不理。
白瑩瑩的被子在臥床上好似反著淡色的光,一角壓在聖上的臉側,暗光襯得聖上耳珠也有了圓潤的色澤。側臉的一小處露出,隱隱約約,半遮半露。
薛遠好好地看了一會兒,今日才敢真正地抬頭看了他,直到淺層的癮兒被滿足了,他才有了做其他事的心情。
薛遠抬起膝蓋一壓,壓住了聖上的一處被角,顧元白沒拽過來被子,聲音愈冷,「薛九遙,朕讓你滾走。」
「聖上聽臣解釋一句,」薛遠道,「臣那日好不容易又上了一次龍床,盡心盡力地讓聖上舒服之後,第二日田總管就帶著御醫來找了臣,御醫說了,聖上身體虛弱,香料一斷後,會有一段時間的無力疲軟。」
薛遠低聲,「臣就不敢碰了。」頓了一下,聲音更啞,「連看都不敢看。」
偏偏聖上跟朵花兒似的,成天在薛遠面前轉悠來轉悠去。帶著香味,帶著水珠,神情越狠,越是讓人看著難耐。
顧元白閉著眼睛不說話,薛遠脊背僵著,但他腰力好,還算遊刃有餘,「聖上彆氣,臣今晚……」
「你身上怎麼會有如此濃重的檀香味,」顧元白鼻子一皺,「你去拜佛了?」
薛遠的表情驟然變得古怪,脫口而出道:「狗鼻子?」
顧元白怒極反笑,外頭正好有一道雷光從天邊划過,顧元白伸出指尖,指著窗外那道雷光,「朕是狗鼻子,那你就是個懦夫。薛九遙,萬里無雲的天氣放風箏不是什麼英雄,你若是想要求雷,這會正是好機會。」
「臣說錯話了,聖上的鼻子是玉做的鼻子,怎麼瞧怎麼好。」薛遠笑了,沉吟一會道:「下雨天臣放不起來風箏。但若是聖上能答應臣一個請求,臣倒是可以在雨中站上一會兒,讓聖上瞧瞧臣到底是不是懦夫。」
顧元白懶洋洋道:「朕可沒有興趣陪你去玩這些玩意兒。」
「聖上,院子正中央有一顆桂花樹,桂花樹上頭有一株新長出的嫩芽,芽葉青嫩,枝條柔軟,」薛遠來了勁,「臣去給聖上折過來,聖上不若跟臣打個賭?要是能折……」
顧元白不由跟著問道:「要是能折?」
薛遠的手握成了拳,忍耐了一個月的私心一旦泄露,五指都在咯咯作響,「要是能折,聖上,您的足借臣一用,半個時辰就夠。」
腳?腳能做什麼。
雖然薛九遙這要求有些奇怪,看上去也並不困難。但顧元白知道他必定不懷好意,因此也不想搭理他,雙眼一閉,就要指使他將床捂暖之後趕緊滾蛋離開。
薛遠一說出這句話,自個兒已經興奮了起來,伏低身子在聖上耳邊不斷誘哄著:「聖上,要是折不下來,臣就聽您的話,您要臣幹什麼臣就幹什麼。」
顧元白反問道:「我現在讓你做什麼,難道你就不做了?」
薛遠一噎,老老實實道:「做。」
顧元白翻了個白眼,繼續睡著自己的覺。但薛遠實在是煩,一直在耳邊說個不停,顧元白忍無可忍,「那你就去折罷!」
薛遠倏地翻身下床,轉身就往外飛奔而去。窗外又是一瞬電閃雷鳴,顧元白「蹭」地坐起身,臉上表情驟變,「薛九遙!」
屋內屋外點起了燈,宮人步調匆匆,但顧元白還沒讓人喊來不要命的薛遠,外頭就有侍衛壓了一個人走近,這人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和身形,在雨幕之中裹著濃厚濕氣,侍衛低聲道:「聖上,這人半夜前來,在外頭求見聖上。」
聖上常服加身,並沒有表露身份。此人卻一言揭露,侍衛們不敢耽擱,即刻帶著人來到了聖上面前。
顧元白透過這個人的肩側,朝磅礴大雨之中陰沉瞥了一眼,「進來。」
身披蓑衣的人走進了廂房,嗓子是特意壓低的嘶啞:「聖上最好還是揮退外人為好。」
顧元白冷厲道:「你說。」
蓑衣人頓了頓,伸手將身上的蓑衣摘下。「轟隆」一聲,白光劃破長空,照亮了蓑衣人的臉。
普普通通,面帶蠟黃,有幾分風寒之症,正是西夏二皇子李昂奕。
李昂奕直直看著大恆的皇帝,果不其然,大恆皇帝的面色驟然一變,站起身就朝著李昂奕走來。李昂奕正要微微一笑,大恆皇帝卻徑直越過了他,打開門就是朝外吼道:「薛九遙,你直接死在樹上吧!」
一句話吼完,冷氣就順著嗓子沖了進來,顧元白捂著胸口咳嗽了幾聲,把門關上,悶聲咳著坐了回去。
李昂奕道:「您瞧著一點兒也不驚訝。」
顧元白喝了口溫茶緩了緩,餘光風輕雲淡地從他身上掃過,「西夏二皇子,久等你了。」
李昂奕眉頭一挑,嘆了口氣俯身行禮,「那想必我此次為何前來,您也已經知道了。」
顧元白笑了,「你也能代表西夏?」
李昂奕苦笑一聲,「那就看您願不願意讓我代表西夏了。」
顧元白慢條斯理地讓人泡了一杯新茶,問:「香料是從哪裡來的?」
李昂奕道:「大恆人。」
顧元白猛得側頭看向他,目光噬人。
李昂奕頓了一下,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扶桑來的大恆人。」
*
大門一開,外頭的寒氣裹著風雨吹了進來。蓑衣人往外走出了一步,也咳嗽了兩聲,壓低的聲音難聽而虛弱:「在下身子再好,這一個月來也快要熬壞了。還望您能饒了我,讓這風寒有幾分見好的氣色。」
顧元白的語氣喜怒不定:「不急,再過一個月,你不好也得好了。」
蓑衣人不再多言,低著頭在風雨之中匆匆離開。
大門開著,宮侍上前關上。顧元白的臉色也猛得一沉,猶如狂風暴雨將至,凝著最後風起雲湧前的平靜。
他想了許多,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等到最後,顧元白已將面上的神情收斂了起來,面色平靜地垂眸,靜靜品著茶碗中的溫茶。
扶桑此刻處於封建社會,本應該落後極了。
「田福生,」聖上淡淡道,「朕的萬壽節上,扶桑送來了多少東西?」
田福生精神一振,抖擻道:「小的記得清清楚楚。聖上的萬壽節時,就數西夏和扶桑送來的賀禮最為厚重,裡頭最貴重的東西,便是……」
他一口氣連說了好一會兒,賀禮之中的每一樣都貴重珍稀非常。顧元白閉了閉眼,突然嘆了口氣。
可恨破綻早已出現在前頭,他卻在這時才發覺不對。
但扶桑哪來的這麼多的香料,哪來的這麼多的原材料?
他們的土地能種植這樣的成癮物,能大批量地生產出如此多的香料嗎?就算是有這麼多的香料,扶桑潛伏在西夏販賣香料的人、進行交易的人又是誰?是誰幫助扶桑讓香料在西夏如此大範圍的傳流?又是誰野心如此之大,想藉機侵入大恆?
腦海中的談話一遍遍閃過。
西夏二皇子面色誠懇道:「在我知曉香料的害處之後,西夏已沉迷在扶桑的這種香料之中,我一人之力無法扭轉整個大勢,只好暗中潛伏,再尋求時機。聖上應當也知曉我的這種處境和心情,若是沒有能力,那便只能當做看不見。」
好一個忍辱負重、愛國愛民的二皇子。
顧元白道:「田福生,你相信西夏二皇子說的話嗎?」
田福生謹慎地搖了搖頭:「西夏二皇子潛伏多年,平日裡佯裝得太過無害。這樣的人說什麼,小的都覺得不能全信。」
「你都不信,他還指望著朕信?」顧元白嗤笑一聲,「說話七分真三分假,這裡缺一塊,那裡少一塊,這就是誰也發現不了的假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處,側頭往院中一看,就看到一道高大的黑影往廂房這處跑來。長腿邁得飛快,壓著怎麼也壓不住的亢奮勁兒。
顧元白腦中一閃,突然想到西夏給大恆賠禮時乾脆利落的態度。
難不成這些東西,都是扶桑掏錢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