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顧元白輕飄飄一個眼神看過去,薛九遙臉色便驟然一變,「白爺,好白爺,我說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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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元白嘴角一彎,「我還沒說什麼,你怎麼就認錯了?」

  薛遠輕咳一聲,低頭給他擦著腳,「膽子變小了。」

  說完,他端著木桶出去了。

  薛遠說話當真是不打草稿,誰的膽子小薛遠的膽子也不可能小。

  顧元白躺在床上,腦中一會兒是百萬里的黃沙漫天,一會兒是火把星星點點,城牆高大,溝壑通達,一會又想,薛遠若是看著別人立功自己卻兩手空空,他會後悔嗎?

  過了一會兒,有熟悉的味道靠了過來,被褥掀起,薛遠小心翼翼,「白爺,今晚能和你一塊兒睡嗎?」

  顧元白懶洋洋,「上來。」

  薛遠美滋滋地上了床,將顧元白的腦袋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放在其下,讓聖上枕著他的手臂睡覺。

  顧元白蹭了蹭,「硬邦邦的,不太舒服。」

  「軟,很快就軟了,」薛遠睜著眼睛說瞎話,「全天下就薛九遙的手臂最軟。」

  顧元白樂了,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薛遠把他的手塞到了被子裡,不知是第幾遍的叮囑,「西北天涼,也很是乾燥。聖上夜中睡覺也要注意著些,手要時時刻刻放在被褥里,否則第二日就要變成腫起來的豬爪子了。」

  顧元白道:「是嗎?」

  「咱們一起做一對豬爪子,」薛九遙裝模作樣地摸著他的手,故意占著便宜,「即便是豬爪子,我手裡這一個也是最好看的一個。」

  顧元白幽幽嘆了口氣,「那就把不好看的那一個給砍了吃了。」

  薛九遙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

  次日,西北竟然開始下起了大雪。

  主將的營帳之中,顧元白和將領看著外頭的大雪,人人神色凝重非常。

  派發布囊的將領積雪重重地回到營帳,「聖上,將軍,前方來報,西夏大軍已駐紮在我軍一百里之外。」

  「一百里。」顧元白喃喃,眉間染上寒霜。

  謀臣和將領們已在沙盤上將西夏大軍位置點出,一個時辰後,偵查軍回報,將更為詳細的消息上稟。

  西夏大軍同樣號稱十萬戰士,但除去後勤人馬和炊事兵等不能參與戰爭的士兵,將領們確信其作戰的人不到五萬。

  西夏國情和大恆不同,光是先前西夏皇帝登基,西夏便混亂成了一團。李昂奕的國香源頭一斷,國內政敵之中已吸食香料成癮的人不用他動手便會痛苦致死。

  他們國內如此,後勤軍需必然緊張。說不定此次行軍中所用的錢財,便是李昂奕私自掏的自家庫存。

  敵我雙方差距過大,戰線越拉長越是對大恆的損耗。眾位將領想法一致,出擊,主動攻上前。

  顧元白頷首同意。

  可接下來,大雪卻連綿下了數十日。

  這大雪下得人眼睛跟著茫茫,每日一份的薑湯也轉為了兩份。還好戰前的準備做得充足,糧草堆積數個糧倉,大恆人穿著保暖的棉衣,心中安穩,無法察覺到將領心中的著急。

  顧元白一整日無所事事,時不時就起身去看外頭的大雪是否停了。到了夜間,薛遠怕他憋出個好壞,硬是給他披上狐裘大衣,帶上皮質手套和絨帽,牽著聖上走出了營帳。

  雪花日夜不停,顧元白身上沉重,一步一個腳印。狐裘細毛隨風雪飄舞,白色點雪如棉絮,縱然它連綿十幾日已耽誤不少糧食,但夜中看雪,雪只會更加美妙無辜。

  顧元白鼻尖紅紅,垂眸,小心地在雪上穩住身形。

  薛遠看著他,心都要化了。但下一刻,他的神色便緩緩收斂,眉頭豎起,臉側的髮絲隨風而起。

  風向驟變,混亂無序。

  腳邊有黑影竄去,薛遠火把一放,是幾隻慌忙逃竄的老鼠。

  他原地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的握緊顧元白的手,轉身回程。

  顧元白抓著他的衣袖,「怎麼?」

  「今晚恐有暴雪,」薛遠抬頭看了一眼黑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有些不對。」

  顧元白當機立斷,「立刻喚人來!」

  主帳的燈光亮了一夜,即便薛遠只是說有下暴雪的可能,但顧元白仍然不能抱有僥倖心理。士兵被叫起,響動逐漸變大,奔跑聲和呼喊聲頓起,火把四處飛快竄過。

  神經緊繃的一夜過去,第二天早上,大雪卻停了。

  這本應該是大好事,人人都在歡喜雀躍。但薛遠卻看著閃著白光的雪地默不作聲。

  張虎成將軍連續數日的著急神情終於放下,他哈哈大笑地拍著薛遠的肩膀:「遠哥兒,昨夜你可想錯了!」

  薛遠鼻音漫不經心,「嗯。」

  張虎成見他還在看著門外景象,跟著看去,「那裡有什麼?」

  「沒什麼,」薛遠呼出一口濁氣,眼皮一抬,天上的太陽灼灼,「這樣的好天氣,西夏大軍應當也要動起來了。」

  張虎成將手緩緩背到身後,眼中精光閃閃,「雙方交戰的這一日,終於要來了。」

  *

  數十日的連綿大雪,同樣將西夏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在晴空當頂的第二日,西夏便排兵布陣,號角鼓槌響起,踏著沉重的腳步往西北城牆而去。

  西夏士兵號稱軍紀規整,主帥不說撤退便絕不會有士兵潰逃。但比起大恆士兵,西夏的後勤便是一大弱處,這場大雪已將西夏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他們只能贏,不能敗。

  李昂奕身披盔甲,帶領五萬士兵踩過厚雪和黃沙。身邊的統帥說道:「陛下,前方大恆的旗幟已經豎起來了。」

  李昂奕定睛一看,遠處有一方旗幟正隨風飄揚,上方一個「恆」字清楚明晰,直衝入眼底。

  他眼中一閃,「記住,朕要佯敗,誘大恆士兵深入後方。」

  統帥恭敬道:「是。」

  「大恆士兵號稱十萬,但從京城到達西北之地,路途遙遠,又是天降大雪,他們的軍糧消耗必定超出想像,」李昂奕道,「即便不能攻占西北的城池,也要將其糧食耗盡,使其陷入進退兩難之地。」

  「大恆去年才發生蝗災,前不久又與扶桑開戰,」統帥沉吟,「便是大恆退兵,其國內也糧倉空虛,百姓恐怕會饑荒便起,陷入暴亂之中。」

  李昂奕笑了,「這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

  大恆士兵卻和西夏皇帝想像之中有天差地別的不同。

  他們這些時日照樣吃得飽穿得暖,渾身都是力氣,閒下來的數日已經快要閒出了毛病。此刻聽聞終於開戰,各個眼冒綠光,兇悍地便要直撲敵人撕咬。

  張虎成將軍整隊完畢,看著己方殺氣騰騰的將領和士兵,胸腔之中的熱血開始沸騰。士兵有這樣的狀態,又何須害怕拿不下勝利?

  「將軍!」身邊的將領豪氣萬千,「前些日子沿海水師可是出了天大的風頭,這會總算是輪到我們了!看我拿下西夏統帥頭顱立功!」

  當即有人不滿道:「別搶我人頭!」

  張虎成仰天長笑,精神抖擻,「那我就看你們誰能搶到頭功!」

  兩方大軍對峙時,在後方營帳之中,薛遠的眼皮卻跳個不停。

  他握著顧元白的手不放,聖上的手心已經被他捂出了汗意,顧元白瞧出了他的不對,安撫地用另一隻手拍拍他的手背,「薛遠?」

  薛遠深吸一口氣,將聖上拉起,「我們出去。」

  顧元白一路被他拽著走,到了最後,薛遠已經抱著聖上跑了起來。顧元白摟著他的脖頸,皺眉問:「去哪?」

  「我也不知道,」薛遠無神,「先跑。」

  顧元白正要讓他停下,不遠處看守水井的士兵卻驚聲叫道:「這水怎麼渾濁了?」

  薛遠突地停住腳,大步往水井邁去,低頭往水中一看,昨日清晨還清澈的水已然混著泥沙渾濁成了一片。薛遠沉沉看了片刻,倏地握拳,將顧元白往上一顛,又抱著他飛快往馬廄奔去。

  一路還未到達馬廄,途中所遇見的牛羊都已焦躁無比地掙扎了起來。看守的士兵滿頭大汗,手腳無措地看著嚎叫不停的牛羊。

  如此場面,看得顧元白眉心一跳。

  薛遠額上已冒出汗珠,他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高喝:「紅雲!烈風!」

  顧元白被他的聲音震得雙耳欲聾,薛遠脖子上的青筋都已賁張。遠處的馬廄之中,兩匹頗通人性的千里馬仰頭嘶吼出聲,硬是撞開了木門往薛遠所在之處奔來。

  顧元白心頭突然開始狂跳,他不由雙臂用力,緊緊環住薛遠。

  然而千里馬還未到達眼前,薛遠就忽的蹲下身,將手掌放在地面之上。

  顧元白屏住呼吸,正要學著他的樣子去碰觸地面,卻驀然一僵,他盯著地上開始顫動的石粒,肉眼可見之下,黃沙開始在地面跳動。

  是什麼?

  薛遠猛得起身抱著顧元白就跑,冷風如刀割在顧元白的臉上,身後不遠處的馬廄轟然倒塌,雪泥揚起,又重重砸落在地。

  顧元白瞳孔緊縮,他看著那一個個呆愣在原地的士兵,用盡了全身力氣喊道:「跑到空曠之地!快跑!」

  話音剛落,地動山搖,山嶽怒吼,城牆化作巨石滾落,白雪成了污濁的髒色,頃刻間黃沙漫天,沙土凹陷,地面裂縫乍然裂開數米,牛羊嚎叫,與戰馬驚恐陷入裂縫之中。

  轟然之聲響徹整個耳朵。

  是地震。

  地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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