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宴席(大章)


  因為人數實在太多,加上這是前線,宴會地點也只能選在露天了。

  鹿毛軟墊,桌几,以及清理乾淨的草地,加上頭頂微熱的太陽,這就是宴會場地的模樣了。

  智朗還沒來,三家的人倒是都齊了,而且,那些參會的貴族戰俘也在。多日不見,這些人自然有很多話要說,敘舊,訴苦,以及報仇怨……

  不過,那仇怨卻不是對智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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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賊!」一個趙人揮舞著拳頭,朝一個魏氏族人撲了過去。

  那魏氏族人正跟任章訴苦,驟然遇襲,眼眶挨了一拳,急忙連滾帶爬的奔走了。

  任章連忙讓人攔著那趙人,大喊道:「趙荀,你怎敢如此無禮?」

  那趙荀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罵道:「我無禮?你看這是什麼?」

  說著,他卻撩起衣擺,露出背上的大片傷疤來,顯然是棍棒所傷。

  讓眾人都看了一遍,趙荀這才放下衣擺,指著不遠處的魏樓怒斥道:「這些傷皆是魏樓所為!不止我,趙氏族人有幾個沒有受他們迫害的?這些日子,我手下死傷在他們手中的不下十人。這等殘忍無德之人,我恨不能手刃之!」

  他這麼一喊,那些趙氏俘虜更加情緒激動起來,想起這些日子魏韓之人對他們的壓迫,紛紛大罵,有的甚至要借佩劍去決鬥。

  到這裡,場面已經亂作一團,眾人面色各異。任章跟趙嘉等前來和談的只是奇怪,而那些放回來的三家俘虜倒是恩怨分明,趙氏之人憤恨,魏韓之人滿臉漲紅。

  「從兄,到底怎麼回事?」趙嘉喊了一聲,制止了要去追打魏樓的趙荀。

  趙荀瞥了他一眼,憤憤的說道:「我等被俘後,就在這裡修築道路,魏韓是督工之人。可他們不但不念聯軍之誼,還動輒打罵,剋扣糧食。可憐我那些部下,一個個虛弱不堪,而且大多帶傷,很多沒戰死戰場,卻死在了他們手中啊。我去爭辯,那魏樓竟敢連我也敢打!」

  趙荀是趙嘉的親堂兄,是手中有七千戶封邑的大夫,也是這些趙氏俘虜中地位最高的一個。

  他剛說完,其他被俘的趙氏族人也立刻呼應。

  趙嘉的臉色有些難看,說道:「都是俘虜,為何是魏韓之人在督工?智氏之人呢?」

  大家都是俘虜,憑什麼魏韓的地位就高一截?

  「我怎會知道!哼,智氏之人倒還算良善,時常救濟我等,遠不及魏韓之人惡毒。什麼聯軍,呸,魏韓幾時把我等當作盟友了?當初智瑤攻打晉陽,魏韓不也是敵軍嗎,之後的聯合不過是利益所系罷了。如今新仇又加舊恨,我羞與之為伍!」

  趙荀說著話,眼睛仍是瞪著魏韓那邊,這事顯然不是幾句話能過去的。

  趙嘉臉色沉了下來,看向任章跟段規,說道:「二位還有話要說嗎?」

  聽到這,捂著眼眶的魏樓卻突然走過來,喊道:「說什麼?這難道是我等願意的?不壓迫你等,那受苦的就是我們!你們不去找智朗,卻在這裡向我等發難,難道就是大丈夫所為?」

  他也委屈,他們雖然是督工,但智朗把工期壓得極緊,延誤了受罰的就是他們自己了。趙荀又是個刺頭,若是不罰他,那些趙氏之人根本管不了。

  當然,後來打罵趙人習慣了,加上無聊,確實存在欺壓趙氏之人取樂的情況。但那是少數情況,而且就是打罵,也沒死傷幾個人啊,這事究根到底,還是得怪智氏!

  魏樓的邏輯倒也算通順,但問題是,趙人顯然不這麼想!

  「賊!」趙荀聽的大怒,「你以為我眼瞎嗎?智朗可讓你打我了?可讓你把我的部下當牛馬騎乘?他固然可恨,但你卻猶有過之!」

  說著,他又要揮拳打過去,卻被人拼命拉著了。

  任章跟段規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此事眼看已經無法收拾。而且,從剛才趙荀所言不難知道,這就是智朗的計策,挑撥三家罷了。

  可,問題是知道又有什麼用?難道那些傷,那些羞辱就不存在了?不可能的,不是每個人都是趙無恤,快意恩仇才是大多數人,誰會理會那麼多?

  段規走到趙嘉旁邊,小聲說道:「你該知道,這是智朗的計策,為的正是分離三家。如今聯軍已經搖搖欲墜,你真的想徹底鬧翻嗎?」

  趙嘉臉色陰晴不定,咬牙低聲道:「我當然明白,可你讓我怎麼做?難道置趙荀他們的怒氣不顧?……我自然想維繫聯軍,可,你們至少該懲罰魏樓他們吧?」

  段規卻搖了搖頭,說道:「你認為可能嗎?魏樓他們幾個可是大夫!部下甲士數百,此事須得各家家主決定,我如何能懲罰?」

  魏樓就算在魏氏也算的上實力派,當然不是他一個門客能懲罰的,就算到了魏駒那,大不了也就責罵幾句,難道還真讓趙人打回來?魏樓他們能答應?畢竟,不是所有宗主都有智瑤那樣的威望。

  所以,這種仇恨根本就是無解的,也可知智朗此招的毒辣。

  兩邊在那爭執,但卻始終達不成共識,氣氛更加緊張起來。

  遠處,智朗卻正提著一串薪地來的棗子,一邊吃一邊站那看戲。

  放魏樓跟趙荀他們回去,當然不是因為善良,智朗需要他們的仇恨。只要有他們在,聯軍就不可能繼續維持,趙氏就只能孤軍作戰。

  「家主,都準備好了,宴會幾時開始?」騮湊過來,說了一聲。

  智朗把沒吃完的棗子都塞到了兜里,拍了拍身上,說道:「那就上菜吧!」

  當智朗走過去,正在爭執的眾人如同被卡住了喉嚨眼,立刻停了下來。

  看著這個緩緩走來,有著和煦笑容的少年,一股莫名的不安在所有人心中慢慢升起。

  誰敢相信呢?他們所爭執的一切,竟都是這少年一手推動。

  從智朗出現,士氣如虹的三家就連連受挫,聯盟分崩離析,如今更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智朗坐到首位,招手笑道:「各位都坐下吧!嘗嘗我薪地特產的佳肴。」

  眾人各自落座,拿起筷子看著面前酒菜,雖香氣撲鼻,但卻都沒多少胃口。

  「都吃啊!若是以後離開,可就沒機會品嘗這美味了!」智朗一邊吃著,朝眾人招呼道。

  大家這才動起筷子,不過,都吃的相當文雅,這無疑會讓廚子有些挫敗感。

  「小君子,我等已在此逗留兩日,家父還在等候結果!和談之事,也該快些決定吧?」吃著吃著,趙嘉就忍不住停下筷子說道。

  他這一說,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聚集過來。

  「和談之事……,我也厭倦了戰爭,若能儘快回智氏,我是很樂意的。」智朗隨手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眾人頓時精神一振,前幾日智朗的態度可沒有這般軟化,這是又起了別的心思?

  說實在的,雖然魏韓跟趙氏有決裂的趨勢,但卻不意味著他們就想看著趙氏覆滅。只是如今三家加一塊也打不過智氏,拋棄趙氏是不得已的選擇!但如果停戰,卻是更優解。

  「此話怎講?」趙嘉有些激動的說道。

  智朗抽出佩劍在地上點了兩下,又劃了一道,淡淡的說道:「從此地到晉陽,從北至南劃一條線,以東屬智氏!以西為趙地,若你答應,戰事立刻就能結束。「

  趙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他卻端起酒爵一飲而盡,猛地摔在桌几上,不說話了。

  態度很明確,要地沒有,要命也不給。

  他總算是看明白了,智朗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和談的意思,拖延時間罷了!

  其他人也有些失望,這條件已經不是苛刻,而是要命了,跟智瑤當初要皋狼之地有什麼區別?趙無恤不可能答應。

  段規卻站起來,朝智朗拱了拱手,勸說道:「小君子,割讓趙地著實過分了些,不如用錢糧代替?「

  智朗卻搖了搖頭,「智氏去年大豐收,糧倉早已堆滿,我可不缺錢糧!「

  「那,那換成邯鄲趙地?……嘉,你以為呢?「段規看著智朗,又轉向趙嘉。

  趙嘉抬起頭,有些意動。邯鄲趙地是一大塊飛地,被智氏完全隔開,本來就是半分裂狀態,割讓出去卻也沒那麼心疼。

  他正要說話,智朗卻大笑了一聲,說道:「邯鄲趙地?段規先生,這世上豈有用別人囊中之物贈送別人的道理?「

  段規愣了一下,看著智朗,突然明白了什麼。隨即,他卻坐下,再也不吭聲了。

  此刻他哪裡還不明白,智朗就沒有和談的誠意,根本就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場面一度尷尬,只有智朗還在那痛飲,其他人卻更吃不下了。

  「不說這惱人事了!來,飲酒!」

  智朗暈乎乎的揚了揚酒爵,似乎要把剛才所言驅散一般。又看向趙嘉,面色微醺的說道:「聽聞,你那妹妹容貌極美!不知我可一睹嗎?」

  「家主,你喝醉了。」一旁守著的騮連忙提醒道,同時朝眾人歉意的點點頭。

  看著明顯喝多了的智朗,眾人倒也沒什麼好說的,雖然舉止相當無禮,但也人之常情嘛。

  而趙嘉抬眼看著智朗,目光變換,隨即,他竟拱手道:「小君子提起此事,那自然可以。我父本就有與智氏結親之意……」

  趙嬴跟他說了智朗在她營帳外逗留之事,方才又聽那些放回的趙氏族人提及智朗曾去打聽趙嬴,很顯然,智朗對趙嬴是有意的,此刻只是借著酒勁說出來罷了。

  而趙嬴之前的大膽舉止,以及那些傳聞,顯然成功引起了智朗的好奇心。

  這倒正應了他父親之前所言,越是智朗這種少年得志之人,就越無所顧忌,更容易頭腦發熱。

  智朗晃了晃腦袋,有些口齒不清的道:「多謝,呃~!多謝了!」

  聽著二人這般對話,趙氏之人面色都有些憋屈,……但又能怎麼樣呢?其他人也是各有表現,有的嘆息,有的輕蔑。

  不管怎樣,趙氏這次的面子算是丟光了。

  一頓酒席,吃的眾人心情大起大落,等散場,酒菜卻還剩下了大半。

  智朗晃晃悠悠的走了,其他人也各自離開,只不過,有意無意的都往趙嘉那裡瞧了幾眼。

  趙嘉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站起來,也轉身就走。

  過了不久,他回了營帳,緊接著就去找了妹妹。

  「智朗要見你!」看到正支著下巴發呆的趙嬴,趙嘉直接說道。『

  「啊?」

  趙嬴嚯的站起來,嚇了一跳,」智朗?他要見我?「

  趙嘉打發侍女去了門外,端起桌邊茶碗喝了口水,咬牙說道:「你帶的那支短劍呢?還在嗎?「

  「在……真要如此嗎?「趙嬴扶著腰上別的短劍,聲音有些微顫。

  趙嘉點了點頭,說道:「他根本沒有和談之意!不得不如此了。「

  「可……我,我擔心……「

  「他此刻已經喝醉,有什麼可擔憂的?!哼,大不了一死而已。」

  趙嘉情緒有些激動,但看著妹妹,很快又心軟起來,說道:」就算此事不成,智朗也不一定殺你啊。「

  趙嬴搖了搖頭,擦著眼角委屈的說道:「我哪裡怕死了?只是從未經歷如此險惡之事,眼淚自己就落了下來。「

  趙嘉有些心煩,搓了搓臉,說道:「還是快些吧,這次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要想那麼多,接近智朗,貼身刺過去就是!」

  不久,營帳門帘掀開,趙嘉帶著妹妹出了營帳。這次守在外面的守衛果然並未阻攔。

  兄妹倆一前一後的往智朗的營帳走去,趙嬴在後邊亦步亦趨,仍然遮著面紗。

  到了智朗營帳外,騮正帶著甲士站在門口,讓趙嬴過去,卻把趙嘉攔下了。

  趙嘉嘆了口氣,往遠處走了一段,但又沒離太遠,正好能看著這邊的動靜。

  另一邊,趙嬴走到了營帳中。

  掀開門帘,可還未等她看清人,卻突然被手捂住口,一把劍架在了她細嫩的脖頸上。

  「不要說話!」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正是智朗。

  趙嬴滿臉驚恐的眨著眼,接著,她的雙手就被繩子縛著,口中也被堵了絹布。

  智朗這才鬆開她,但接著卻扶著她的腰,很快抽走了一把短劍。

  「你是要殺我嗎?」智朗隨手把短劍扔在一邊,眼中帶著戲謔。此刻,他臉上哪還有一點醉意?

  趙嬴痛苦的搖了搖頭,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

  「哭什麼?放心,我不會怎麼著你,配合演一場戲罷了。」智朗搖了搖頭,拉著她坐到了軟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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