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你忘了嗎
繼位之後,緊接著智朗就開始籌備「搬家」。在整個春秋,各國遷都都是一個很尋常的事情,就好像真的只是搬家一般,成本相當低。
在智朗看來,這種情況完全是由社會結構決定的。因為層層分封,權力極度下放,都城既沒有多少政治機構,也沒有太多人口,搬起來自然輕鬆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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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屯留後,把信交到衛黎手中,讓他儘快接管城池。居所,生活所用之物,糧食都要備好,我隨後就到。」一邊往城外走,智朗對準備前往屯留的賈遠說道。
「我明白。」賈遠一手牽著馬,只顧著點頭。
屯留算是大城,不過,這畢竟是「遷都」這樣的大工程,只那麼多人的居所怎麼安置就夠頭疼的了。
好在屯留離薪地不遠,衛黎對那裡也熟悉,讓他接手再合適不過了。
打發走了賈遠,智朗就直奔城外的馬場。既然要搬家,緊要的事情自然是找到夠多的車駕。因為之前供應前線,加上趙地還在恢復,大量的車駕被用來運輸物資糧草,占用了大量運力資源。
而按智朗打算,五六天後第一批人員就要出發的,這種情況下,只能從別處調集車駕過來。
就在智朗忙著搬遷智邑時,遠在千里之外,秦國,雍城。
趙無恤回到秦國已經有幾日了,不過,他這幾日過的並不好受,常常要面對秦人的白眼。
而原因,自然是因為被捉走的秦欣。去晉國是趙無恤極力促成的,結果他自己沒事,卻把秦欣弄丟了。儘管知道跟趙無恤沒什麼聯繫,但感情上卻很難讓人接受。
不過,秦君倒並沒有太過苛責他,只是罵了幾句,削弱了一些待遇。
不過,當時跟隨秦欣的幾個秦軍軍官就沒那麼好運氣了,直接被削去了所有封邑,成了庶民。
這天,天色才剛蒙蒙亮,趙無恤就早早的起床了。穿著粗布衣服,他照例來到院子裡,愣愣的望著東方。
這麼一直站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太陽徹底升起,他這才轉身回了屋子。
幾個兒子在他左右坐著,面前桌上擺的是幾碗黍子粥。不過,這粥中卻加了許多麩皮,還有未處理的野草籽。難以咀嚼,而且拉喉嚨。
趙無恤端著碗,吃的面無表情。他的幾個兒子也只能苦著臉,慢慢低頭吃著。
麩皮跟草籽是趙無恤特意讓人加的,不止早餐,家中所有吃食都必須加這些東西。
很快喝完了粥,趙無恤把碗筷放好,這才對一旁的趙嘉說道:「秦君已經答應去聯絡各國,明日就出發。你也儘快準備,一同前往。……此去路途漫長,要多加小心,以忍讓為上策,可知曉了?」
趙嘉連忙點頭答應。
只憑秦國顯然遏制不了智氏了,很自然的,趙無恤的目光轉向了各國。
「父親!你這些天身體不適,兒子不能常伴左右,……可要保重啊。」趙嘉也放下碗筷,有些哽咽道。
趙無恤擺了擺手,「無妨!有你們母親在,我無事的。倒是你,一路上少不了困苦危險,要多加小心!」
看著父親蒼老了許多的模樣,趙嘉忍不住嘆息,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回來……」
這年代交通不便,這一去輾轉幾千里,加上逗留的時間,沒有一年半載別想回來。
路遠倒還算了,這一路的危險也不可計數,出一趟遠門一去不回是很正常的事情。生病,受傷,甚至遇到野獸,賊人都是常事,任意一個都可能要命。
雖然跟隨大隊人馬要安全許多,但終究……太遠了!
整理了一下情緒,趙嘉小聲說道:「父親,聽聞秦君正在籌備騎兵?」
「嗯。」
趙無恤點點頭,「已經在選騎士了,第一批三千。」
趙嘉擠了個笑容,說道:「如此一來,智氏騎兵優勢被抵消,下次再圍攻智氏,豈有不勝之理?」
「但願吧!」
趙無恤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那智朗也不可小覷。如今代地落入其手,不缺良駒,其實力恐怕還會大增。而且除了魏韓,各國並未跟智朗交手,恐怕也會輕敵。勝負還未知啊!」
說罷,趙無恤扶著膝蓋,突然站了起來。
「我去找趙周,把帶來的財物集中起來,你此去全部帶走。沿途要多拜訪各國權貴,不要貪戀錢財,全部送出去!」
聽他這樣說,其他幾個低頭吃東西的兒子紛紛抬頭。
小兒子趙季路看了眼幾個欲言又止的哥哥,忍不住說道:「父親,我等如此多的族人,錢財全送出去,以後可如何生存啊?」
可誰知,聽到這話,趙無恤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瞪著這個一向寵愛的小兒子,他眼中的怒氣讓人膽寒。
「糊塗!成敗在此一舉,我等要財物又有何用?!哼,我教導你這麼多年,竟沒有長進嗎?」
趙季路嚇得連忙俯首,「季路知錯了!」
「還有你等!」
趙無恤指了指其他几子,咬牙道:「才來了秦國幾日!就忘了趙地嗎?」
趙嘉撲騰一聲伏地,其他幾人也趕忙如此。
「不敢忘!」
從晉陽之戰起,兩年多了,他們擔驚受怕了兩年多。如今好不容易來到秦國,不用擔憂安危,很自然的就起了倦怠心理。
可,這顯然不是趙無恤願意看到的。
冷哼一聲,趙無恤甩了甩衣袖,轉身走出了屋子。
走出後宅,他很快到了前院,卻看到院子裡站了一個全身披掛的魁梧大漢。
看到趙無恤過來,那大漢突然站的挺直,喊道:「趙無恤!你忘了當日戰敗的恥辱嗎?」
趙無恤停在那,昂著頭大喊道:「不敢忘!」
說罷,他才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遠,等到了院中涼亭,又遇到了一個同樣打扮的大漢。
「趙無恤,你忘了那些戰死的族人嗎?」
「不敢忘!」趙無恤的聲音變得低沉,眼眶也有些發紅。
繼續往前走,等到了大門口,這裡果然也站了一個大漢。
「趙無恤!你忘了你父親臨終的託付嗎?」
趙無恤站在那,喘著氣,鬍鬚也跟著顫抖,已是雙目含淚。
「……不敢忘!」
說罷,他這才大步跨過大門,坐上了門外早已等候的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