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修)


  周日早上八點。

  鹿行吟醒來時,外邊依然霧蒙蒙地下著雨,氣溫也比昨天要冷很多。

  季冰峰發來消息:「小少爺,顧放為少爺來接你一起回家,到時候會和您聯繫,先生、夫人和少爺小姐都在家裡等您。」

  顧放為麼?

  鹿行吟看了看手機面板,沒有任何人來聯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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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費力地拖出床下的箱子。

  他們送他來青墨七中時,所有東西都幫他準備好了,包括衣服。都是名牌,或者一些鹿行吟連牌子都看不出來的定製服裝,但他沒有穿過。

  青墨七中只要是上學日,都必須穿校服,只有放假時學生們可以換上各自的衣服。

  鹿行吟挑了一套衣服。套裝,加厚的工裝外套工裝褲,裡邊是簡單的白襯衣,配上小短靴,顯得身高腿長,氣質出挑。

  他一般不怎麼在乎穿著,只要乾淨、保暖就好。

  以往在冬桐市,他基本上一套衣褲和羽絨服過一個冬天。每天晚上回家,用冷水洗了,再放在碳爐上烘乾。

  這樣烘乾的衣服容易褪色,羽絨也會越來越薄,他就這樣穿著過了初中的三年。

  鹿行吟倒是在樓下找到了顧放為送還的校園卡。但這個時候不到食堂開放的時間,小賣部也因為周一的緣故,休息了。

  班上一個人也沒有。

  鹿行吟回班上吃了一點零食——曲嬌和陳圓圓塞給他的,到現在還沒吃完;一邊等著手機消息,一邊又在交易群轉了轉,接下了一個幫忙給機械錶換電池和一個修理傘骨的活,加起來十塊錢。

  儘管現在高一教輔書已經不是問題了,他依然需要掙錢攢錢。

  霍家不給他零花錢。儘管在青墨七中,一包小魚乾零食都要兩塊錢。

  他不去小賣部,比起同齡人深諳的一包薯片三塊五的價格,又或是一雙名牌鞋四五千的價格,他不了解這些。

  他了解的是十塊錢已經可以買夠鹿奶奶和自己兩三天的藥材。他和鹿奶奶都是慢性病,市醫院報銷不了中藥藥材,於是他們就在遠一點的市場買。中藥店價格高,本地的中藥市場願意賣給他們成本價,二毛二可以買到八十棵白芨,貴一點的,三七陳皮要十五塊二兩。

  鹿奶奶年事已高,連個手機都沒有,到了如今有事需要電話聯繫,都要走到街盡頭的郵局打電話。

  鹿行吟回不去,儘管他明白霍家接他離開之前,給鹿奶奶留了一筆錢,但他依然想攢一些錢留給她,如果之後寒暑假有時間做兼職打工,再給奶奶添置一個智慧型手機。

  十點時,鹿行吟背完了兩個單元的單詞。

  教室里很冷。沒到集中供暖的時候,放假也不像平常有三四十人鬧哄哄地擠著有熱氣,鹿行吟坐在座位上,越來越冷,指尖都被凍僵了。

  顧放為依然沒有來聯繫他。

  鹿行吟隱約感覺自己有些發燒的趨勢,給自己接了一杯熱水,捂了一會兒後,去科技樓轉了轉。

  顧放為並不在他的這個大本營。那天鹿行吟見到的閒置教室被顧放為改成了一個小的工作間,裡邊整齊堆著許多電路板、線材和其他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就應該在出租屋了。

  鹿行吟不知道顧放為的地址,他剛想qq聯繫一下【15th】時,季冰峰的電話卻打了過來:「您到哪裡了?家裡等了您很久了,您和放為少爺遇到了嗎?」

  鹿行吟握緊手指,輕輕說:「沒有。」

  季冰峰那邊啞然失笑:「沒聯繫您,您也該聯繫我們啊。」他頓了一下,仿佛對這樣耽誤的時間有些不耐煩,隨後說:「我們現在派司機去接您。您去校門口等吧。」

  *

  顧放為八點起床,耐心等消息等到十一點時,終於發覺了不對勁。

  他到現在也沒接到有關霍家小孩的消息,這發消息的效率未免太慢了點。

  他突然意識到有什麼地方被自己忽略了——他立刻翻身爬起來,正襟危坐,點開了垃圾信箱。

  周末,他的追求者們又有了時間躁動,顧放為一路往下翻到第二十三條時,終於找到了昨天那條被識別為騷擾號碼的簡訊。

  他眯起桃花眼,慢慢念:「手機號,184……,年級,高二……二十七班……」

  他的視線挪到下面的姓名部分,看著這三個字,他疑惑了一下。

  顧放為:「?」

  顧放為:「!!!」

  *

  鹿行吟到家時,已經下午一點半。

  青墨位於郊區,開車過來要花一點時間。

  「來了來了,可以熱一熱菜上桌吃飯了。」一進門,熱氣轟然而來,家政阿姨笑著接他的外套,「小少爺回來了,餓壞了吧?」

  鹿行吟在門口站定。

  客廳里,霍母和霍父一起站起來往這邊走,沙發上攤著的兩個孩子對視一眼,也不太情願地起身過來。

  一家人,如同迎賓一樣,客客氣氣地站在他面前。

  霍母長得和鹿行吟很相似,小臉,肌膚白淨細膩,一雙眸子烏黑髮亮。等待的時間裡,她的臉色一直都不算好,直到她看到鹿行吟冒雨走進家門,形象和自己聽聞的不太一樣,而那雙和自己極為相似的小鹿眼安安靜靜地望過來時——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刺了一下。

  她勉強笑了笑:「是……行吟吧?叫爸爸媽媽啊。」

  鹿行吟乖乖地叫:「爸爸,媽媽。」

  霍父有些不耐煩:「——好了,快進去吧,別堵在這裡。都是一家人。」

  霍思烈是個高壯的少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鹿行吟,不咸不淡地說:「穿得不錯,季律師給買的吧,我也有一套。」

  霍思篤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桌上,霍母客客氣氣地問了一下鹿行吟在學校好不好,生活怎麼樣,鹿行吟說了「好」。

  霍父突然問:「月考呢?考得怎麼樣?」

  旁邊霍思烈、霍思篤臉色有些古怪,霍思烈嗤笑了一聲:「就青墨七中……」隨後聲音小了一些。

  霍母瞪了他一眼。

  鹿行吟:「剛考完,還沒有出分,不太好。」

  聽他這麼回答,霍父反而笑了,說:「不好也沒關係,你畢竟高一沒念,學習就放輕鬆好了。」

  桌上的氣氛就又沉寂了下來。

  倒是霍思烈與霍思篤開始興高采烈地說起話來,談起被取消的秋遊,先是抱怨了一會兒,隨後談起學校的老師、同學。兄妹倆在一個學校,話題永遠說不完。

  鹿行吟安靜地垂下眼,撥動碗裡晶瑩的飯粒。

  家政阿姨很照顧他,和上次一樣,做了很多南方小菜,其中有一道酒釀糖醋小蟹很好吃。小蟹提前剪了鉗子沖洗乾淨,裹上麵粉炸得酥脆金黃,再澆上調好的醬汁。殼薄,不用剝,炸過後可以直接吃,一口下去酥脆生香,醬汁濃郁,回味無窮。

  這道菜離鹿行吟最近,盤裡一堆小螃蟹,還剩四個時,他夾了一個。

  霍思篤隨後也夾走一個,隨後盤子裡很快就要空了,霍思烈突然大聲抱怨起來:「劉姨!下次小螃蟹多炸一點啊,今天都沒吃到幾個。」

  霍思篤說:「以前都夠吃的,劉姨忘了多了一個人吧。」

  劉姨笑眯眯:「下次多燒兩斤小蟹就好了啊,晚上再給你們燒。」

  霍思烈筷子在碗底戳出很大的聲音:「從學校回來不就是想好好吃個飯嗎,先是等到下午一點半才吃上飯,現在又想吃的菜都沒有,餓死我啊?!」

  他起身把碗一放:「我打電話叫外面那家餐館外送算了。」

  劉姨看著這兩個孩子長大,也不生氣,只是說:「哎!你這孩子。」

  霍母說:「沒事,他想吃就讓他吃吧,劉姨一會兒再辛苦你多炸一盤。」

  沒人再說話了,席間氛圍有些沉悶。

  他們是養子,鹿行吟是親生孩子。

  他的來臨,仿佛給這兩個孩子帶來了一種天然的恐懼,做事說話都更加歇斯底里,以此來尋求霍氏夫婦的關注,好更加放心。

  鹿行吟不再夾菜,安安靜靜地吃著米飯。

  門外突然一陣車輛轟鳴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霍氏夫婦彼此對視了一眼。

  鹿行吟也隱約有了預感。

  斜對面的霍思篤聽見這聲音,放下筷子,眼神發亮,起身往門口走去;而已經快走到樓梯口的霍思烈也驚喜地轉過頭來,興高采烈地喊:「放為哥?」

  鹿行吟捏著筷子的手輕輕頓住,隨後接著不動聲色地低頭吃飯。

  門開了。

  顧放為發間墜著雨珠,碎發烏黑,那雙桃花眼抬起來,走廊燈照著看,眼尾的紅格外明顯,深沉漂亮。

  他彎腰換鞋:「叔叔阿姨好,今天耽誤了點時間來晚了——我聞到小螃蟹的味道了。」

  霍母也笑:「餓了吧?過來吃。」

  因為老一輩的緣故,霍家和顧家交情一直都好。每次霍氏子女出國遊玩,照應接待的總是顧家,而顧放為在小學出國前,基本也是帶著這兩個弟弟妹妹長大的,釣魚爬樹滾你坑瞎胡鬧過,又因為顧放為是出了名的天才,霍氏夫婦對他也很客氣,都指望著他能在學習上一起帶動一下霍思烈、霍思篤。

  而這件事已經卓有成效;霍思篤受顧放為影響,一直想跟他考一個大學。霍思烈雖然沒好好學習,但他青春叛逆期,家裡沒什麼人能管他,卻對顧放為言聽計從。

  顧放為走到餐桌前坐下——直接占了霍思烈的位置,在鹿行吟面前坐了下來。

  季冰峰不在,霍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其實同班。

  鹿行吟抬起眼,正好望見他一雙漆黑的眸子看過來,眼裡似笑非笑:「啊,這就是我們的小弟弟是嗎?真低調啊,我一直都不知道。」

  鹿行吟放下筷子,捧起杯子喝果汁。

  果汁是番石榴和葡萄,紅寶石一樣的顏色,呷過後唇色也染上這種寶石一樣的眼睛,眼睛垂下去,睫毛漆黑。

  霍思烈立刻要擠過來:「放為哥!你坐了我的位置。」

  「怎麼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吝嗇小氣?你自己再搬把椅子。」顧放為懶懶地說,視線依然放在鹿行吟這裡沒有挪開,眼底惡劣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他說話語氣就是這樣,不管在哪裡,不管什麼時候,顧放為天然有種近乎蠻橫不講理的控場感,只要他坐在這裡,所有人的視線都會被他吸引。

  霍思篤也試圖過來跟他講話,她細聲細氣地問:「放為哥,你在青墨還習慣嗎?聽說青墨七中學風很差,學生成績差,條件也不好,你要不要……」

  「我覺得挺好的,我們班還有人數學月考考143呢。」顧放為微微傾身,手指交疊撐著小巴,微微歪頭看鹿行吟,「新來的……小弟弟,你說是不是?」

  鹿行吟裝作沒聽見,接著喝果汁。

  劉姨要給他盛飯,顧放為擺擺手拒絕了。他隨手拾起筷子,把面前的兩個小螃蟹都送進鹿行吟碗裡:「嘗嘗這個,蟹殼不硬,補鈣了好長高。劉姨做的酒釀糖醋小蟹一絕……這是哥哥給你的見面禮了。」

  拿別人家的吃剩的小螃蟹當見面禮,不要臉!

  鹿行吟捏著筷子。還沒動,席間大人都已經忍俊不禁,氛圍活絡了起來。

  劉姨說:「放為你少說點話,行吟這個孩子乖巧老實,不禁逗。」

  「就是乖才要多逗一逗,不然以後被人欺負。」顧放為站起身說,「阿姨你們都要吃完了,我不跟著蹭了,剛好我想吃外面那家燒烤,我帶弟弟去吃。」

  霍思烈、霍思篤要跟他走,顧放為桃花眼一挑:「誰要帶你們了?寫作業去。聖旨可只讓我哄弟弟一人高興,今天他是主角。」

  提到「聖旨」,霍母和霍父都僵了僵,彼此對視一眼。

  顧老爺子對這個孩子的偏愛,已經十分明顯了。這是讓顧放為過來傳話呢!

  另外兩個孩子還沒意識到這一點,霍思篤過來撒嬌:「哥哥!」

  顧放為卻認真起來,他起身來拉鹿行吟,沒給他反應時間:「過來,哥哥帶你出去玩。」

  回頭又懶懶地說:「你們兩個的話,下次吧。」

  玄關。

  鹿行吟低下頭換鞋。

  他彎腰繫鞋帶時,就感覺到身邊人的體溫貼近了,顧放為微微傾身,用只有他們倆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小計算器今天真好看。」

  鹿行吟指尖發熱,垂眼看著地面。

  「我們走了。」

  顧放為隨口打了聲招呼,出門撐開傘。

  鹿行吟剛踏出門,就見到顧放為舉著傘回身來接他。傘面罩上頭頂,光線跟著暗了下來,他被顧放為堵在了門邊,腦後就是一家人的歡聲笑語。

  雨聲寂靜。

  「怎麼在學校時不告訴我?」

  顧放為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跟著看下來,居高臨下,聲音卻柔而沉,極低地響在耳畔。

  「找死我了,我之前沒收到消息,今早上從教室找到宿舍又跑回去,後面他們才跟我說你先回來了。」

  「告訴你,很奇怪。」鹿行吟輕輕說。

  像是主動攀附他。顧放為身邊本來就眾星捧月,他不愛湊熱鬧。

  顧放為笑了——他用另一隻手揉揉他的頭:「沒吃飽吧?」

  鹿行吟微微一愣。

  席間的事顧放為並不知道。

  他的指尖順著他柔軟乾燥的髮絲滑下來,又捏了捏他的臉:「你就是這麼個性格,愛端著,菜放遠了都不會夾。一會兒帶你吃我的童年記憶。」

  他和他明明才認識一周多的時間,就這麼自信而篤定地判斷了:他是這樣一個人。

  乖巧的,會被欺負的,容易端著的……小計算器。

  「嗯。」鹿行吟說。

  「就『嗯』啊?」呼吸湊得更近,微熱拂過臉頰,那雙桃花眼眼底是他的倒影,那麼近,近得蓋過雨幕和灰暗的傘面,浮著笑意,熱氣蒸騰,「這麼乖,倒是叫聲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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