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兩個人在雲錯的宅邸中一鬧就忘了時間,三日來,雪懷就沒下過床,只有叫餓的時候,雲錯方才會戀戀不捨地摸摸他的頭,然後去給他做飯。
食材都還是幾天前買的那一批,兩個人隨便弄弄,雪懷裹著件外袍指導雲錯做飯,最後卻總是會再和雲錯滾在一起。
他們在陰暗的地下室中弄亂了岫山玉的灶台,邊上燃著仙火,咻咻跳動,雪懷攬著雲錯的脖頸沖他笑,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不再是自己的——喑啞又放蕩,帶著暗沉的依戀與黏膩。
他著迷地仰臉望著雲錯的面龐——英挺,俊俏,隱隱透出日後叱吒仙洲的那個冷硬、肅殺的影子,能讓萬千少男少女心跳加快;但他看向他時,眉目間卻帶著孩童般的柔軟。
最後飯又糊了,兩個人刮去焦黑的邊,勉強吃著。
雲錯熬的是鹿奶粥,差點煮幹了,勉強加了些水,香草又放得太多,聞上去有些虛假的香氣。偏巧雪懷吃得很香,他半碗吃完後,舔舔唇,睜著濕潤發紅的眼睛朝他望,於是又被雲錯拎著去了床上。
三日三夜,雪懷自己都不記得他們做了多少次,那好像是個荒誕離奇的夢,雲錯輕輕剝掉他平日裡清高單薄的外皮,發掘出他被欲望包藏的一面,他也勾出了雲錯前所未有的侵略性與強占性。兩個人都是第一次,但彼此都有種不約而同的認知:他們是契合的,從皮到骨,從每一寸髮絲到每一滴血液,他們好像生來就是為此刻存在的。
還是後來雲錯停了下來,他在混沌的神志中勉強找到一絲清明:「雪懷,你不能來了,你是不是說你要渡劫了?我們要回去了。」
雪懷扒著他不放,眼裡迷迷瞪瞪的,泛著讓人臉紅心跳的水光:「誰說的?再來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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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惡劣地發現雲錯其實只是說說而已,實際上雲錯比他更急色,停不下來似的想要他。他笑嘻嘻地去撩撥他,像只惑人的妖精:「再來,雲錯,雲少仙主,夫君,相公。」
雲錯卻跟他賭上了氣。他明明喉嚨發乾,滿腦子都是雪懷叫他的這幾聲,只差要繃不住,卻還是強撐著把雪懷整個抱起來,往地上放,要拉著他去休息、洗漱。
雪懷下地才知道有多疼。全身都在疼,從裡到外,站起來腿都打抖。全身關竅仿佛都空了,抽絲般的酸痛遍布全身,怎樣都痛。
從迷濛中抽離,就好像睡懶覺時被人喚醒,外邊的世界是鈍痛的,讓人提不起興趣。
雲錯發現了這一點,便不讓他下地,全程抱著他,還要低聲道:「知道厲害了?別鬧了,我去給你上藥。」
雪懷便乖乖地任由他將自己泡在泉水中,而後拿柔軟的巾帕給他細細擦拭,再敷上溫和的藥膏。雪懷歪在被窩裡,又看雲錯給他手忙腳亂地找衣服。
好在他們之前還記得漿洗了衣裳。
雲錯充滿耐心和興趣地給他穿上,要他抬手他便抬手。而後雪懷撐起來跪坐在床上,讓雲錯湊過來,伸手給他扣扣子、整理衣襟。
雪懷抱著他的腰,歪頭笑道:「你穿上衣裳,我都要不認識你了。」
他們仍然處於放縱過後渾渾噩噩的餘韻中。
雲錯摸摸他的頭:「喜歡麼?」
雪懷點點頭。
他們走出去,想要去黃泉山祭拜雪懷的娘親。
雪懷的腿一直疼,一直打抖,雲錯便扣著他的手,讓他整個人都靠在自己身邊。冬洲地方小,到處都有認識他們的人,雲錯堅持要避著行人,把雪懷拐入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上,和他手牽手。
他有時候還會高高興興地扣著他的手,晃起來,像小孩那樣。又不允許雪懷離開他半步。路上,他跟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雪懷,你以後跟著我,我們兩個就是一家人了,你想住在哪裡都可以……妖界有一處琉璃泉,聽說那裡的風光很好,你想去看看嗎?」
雪懷有些累了,但是仍舊很耐心地回答著他,跟他閒閒地聊。
他其實不算一個對未來有大規劃的人,以後如何,誰又能說得清呢?
雲錯卻比他焦急得多,似乎迫不期待地便要把他捆在身邊,讓他們完完全全地在一起:「雪懷,我們回去就辦大婚好不好?」
雪懷想也沒想:「不要。」
雲錯愣住了:「為什麼不要?」
雪懷揉著太陽穴:「雲錯,太快了,給我一點時間。雲錯,好不好?你我都還只有十七,就算是在早婚的魔界,也有些太早了。」
雲錯道:「好。」
但雪懷說什麼他都說好,有時候是做不得數的。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雪懷,不動聲色地握緊他的手,垂眸去看腳下的小路。
雪懷注意到了,笑起來:「你在怕什麼呢,雲錯?我現在只有你了,也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話事了,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雲錯低聲道:「那你要保證,你要……和我成親。」
雪懷踮腳揉了揉他的腦袋,曉得跟這小孩兒講不通道理,決定日後再跟他談論這個話題。
今日冬洲下雨,沒什麼人來。黃泉山的青石板路潔淨如洗,路邊彼岸花破敗,一片蒼涼之景。
雪懷跪在慕容宓墓前奉了香,輕聲道:「娘,你的仇我報了。雖然我知道你若是泉下有知,肯定要罵我費這個事幹什麼,傷人傷己,撕破臉皮也不好看,但是兒子就是想這麼去做了,過來告訴您一聲。我不會再讓人欺負到我們頭上的。」
他奉了香,瞥見雲錯在旁有些不安的模樣,笑了笑,跟著輕聲道:「還有,娘,我把你的兒婿帶過來啦。你看看他,我選的道侶好不好?」
雲錯跟著他跪下來,對著冷冰冰的墓碑,無比緊張地奉了香。
他說:「伯母,我會保護好雪懷的,我會一輩子對他好。」
雪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而後彎起眼睛,將他拉起來:「好啦,我娘肯定聽到啦,她一向喜歡我的眼光,肯定也會覺得你很不錯的。走罷。」
雲錯「嗯」了一聲,起身牽著他的手往回走。
他們頭頂的仙罩仍未撤除——雪懷此時仰頭看了看天上那道絢麗光幕,忽而心思一動,問他:「之前我還沒有跟你坦白我已經到了銀丹期,還有三道大雷要過,你是怎麼想到要給我搭一道仙障的?」
雲錯頓了頓,道:「我只是想給你造一道仙障,讓別人都知道你是受我名下庇護的人,僅此而已。雪懷,以後這種大事一定不能瞞著我,知道嗎?」
雪懷嘀咕道:「可我跟你說我是重生回來的,也沒見你信。」
雲錯沒說話,聽了這話後勾了勾唇角,復又收斂了笑意。
他們擦拭慕容宓的墓碑、香台,雪懷身上痛,雲錯便沒讓他動手,只讓他先下山,先等接他們的青鳥過來。
雨聲淅瀝,雲錯擦拭到一半,忽而發現了某些異樣——
墓碑後面,彼岸花栽下的地方被雨水沖刷,露出了一點不一樣的顏色,泛著金銀的色澤。
他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
彼岸花下埋藏著一截老舊的銀牌,上面用鎮魂的梅花丁釘住,潦草著寫著幾個字:「仙洲歷冬十九年開棺。起靈人:雪宗,永誌不忘。」
仙洲歷冬十九年,是雪懷的十四歲生辰。
也是柳氏嫁入雪家兩年後。
雪宗在那個時候開過棺?
「永誌不忘」四個字,刻得尤其深重,刺在人眼中。
雲錯默默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伸手捏了一個法決,不消片刻,漆黑的冥府信鴉便撲騰著出現在他臂膊上:「少仙主,什麼事?」
「雪懷的父親幾年前開過棺,是不是?」雲錯皺眉問道。
信鴉答道:「是的,少仙主。」
「所以他不是縱容那個女人欺負雪懷和故去的伯母,而是幾年之後才發覺枕邊人的真面目?」雲錯問道。「為了查證這件事,他來開了棺?」
信鴉嘎嘎笑道:「少仙主,觀心法能看到的事情,何必來問我呢。你不如直接問我,雪家家主是否另有隱情,是否依然疼愛雪懷少主呢?」
「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的。少仙主,人間萬事萬物,豈是對錯二字可解。」信鴉嘎嘎笑著,倒掛下來,瞬間消弭不見。
*
雲錯下來的時候,雪懷已經裹著一條毯子,窩在青鳥拉來的金鑾座駕上睡著了。
他俯身登入車駕中,示意拉動天車的金翅鳥翩然前行,帶著他們躍入雲間。
他們此行依然不是慕容仙門,而是另外一個仙洲的林間醫館。他們會在那裡等待雪懷的雷劫來臨,等他休養過後,再回去修行。
上回雪懷找的那個老道士當真掐得不錯,十日一過,第十一日時,他的三道雷劫轟然降下。
雲錯給他造了仙罩,雪懷自己也有治癒術的真氣護體,沒出大岔子。但雪懷依然差點丟了半條命,時昏沉時清醒,許多事都不得不依靠雲錯。
這天,他身上好了些,醒來時發覺雲錯不在身邊,便決定自己出去走一走。
這處仙洲他以前沒來過,風土人情也與冬洲不同,他性子素來直爽開朗,隨意與人攀談都能聊得來。很快有人提到他的道侶:「誒,年輕人,今日你一個人出來?你的道侶幹什麼去了?」
雪懷想了想:「不知道。」
另有一個路過的藥僮插嘴道:「仿佛是從冬洲來了信,你的道侶收信去了。」
冬洲?
雪懷想了想,立時便有些遲疑——他在冬洲再沒什麼其他認識的人,這時候給他寄信的,只可能是雪宗。
他對那藥僮道了聲謝,而後慢騰騰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等著。
一會去便見到雲錯正在四處找他,看見他時眼睛都亮了:「雪懷哥,你又跑到哪裡去了?」
雪懷瞅了瞅他,道:「沒什麼,我起來散散步。」
雲錯道:「太危險了,下次等我一起,可以嗎?」
雪懷卻沒回答他的問題。他看著雲錯,歪頭道:「信呢?」
雲錯一愣:「什麼信?」
「別裝傻啦,我爹那個老頭子給我寫了信是不是?」雪懷的神情淡然又安和,帶著點平靜的好奇,「你看了沒,他寫了什麼?」
兩人關係更近一層後,雪懷便也覺得讓雲錯看看自己的信不是什麼大問題——尤其是雲錯跟他鬧脾氣撒嬌過,抗議他每次收了別人的情信都不說。在一起後,他的大多數信件都是直接丟給雲錯看的,需要他回的才拿給他看。
雲錯繃緊了身體,手指動了動。
他袖子裡裝著輾轉了冬洲——慕容山門——醫館這三處的信,是雪宗給雪懷的道歉信。
雪宗在信中寫道:「爹爹為那天打你道歉,進不去慕容仙門,不知你近來可好。爹爹做錯了,不要生氣,小懷,爹這麼做有苦衷,你不要問,亦不要涉足,你還小,這些事情讓我們當長輩的去解決。若你平安,給爹爹回信一封,好不好?」
雲錯低聲答道:「沒什麼,說了些難聽的話,我幫你燒了。」
雪懷聽後愣了愣,而後抱住被子,淡淡地道了聲:「好。」
也不再問了。
整個下午,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邊翻閱著一本兵器譜,不怎麼說話。病了的人本來便容易心緒不寧、心思憊懶,放在雪懷這裡就是尤其懶,像一隻小貓。
雲錯想方設法逗他笑,哄他高興,笨拙地找著話題。
他輕聲道:「雪懷,雪懷哥,你別不高興了。你還有我。我們來想想大婚後家中要栽的花好不好?你喜歡早櫻嗎?」
雪懷便被他轉移了注意力,跟他說了會兒話。後面雷劫的後遺症上來,又窩在他懷裡睡著了。
雲錯認認真真地抱著他,嚴肅地盯著他,確認他睡得安穩,而自己一動也不敢動。
他是個小偷,像雪天快被凍死的孩子,拋卻尊嚴與對錯,搶走店家攤上的湯婆子便跑。那溫熱的東西燙著他的心口,縱然別人打他罵他,把他逼到封死的小巷中,他也會以躬身的姿態死在那裡,寧死不願意離開。
他輕聲道:「你只要有我……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