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辦公室。

  「穿刺,可能有點疼,我手生了。」susan說,「做完後給你做一次輕度化療和免疫催化,這個後遺症很輕,沒什麼不良反應,就是胃口會差一點。止疼藥我也給你準備好了,按照梯度階級用,不然很容易行成依賴,到時候效果差又有戒斷反應的話,我就管不了了。」

  蕭問水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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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做完後就回去休息吧,其實最好明天也要休息,養好精力,補充蛋白質。你跟尋秋說了沒?」

  蕭問水說:「跟他說了,他忙完學校的事就來公司幫我開會,今明兩天的事情全權交給他負責。」

  susan笑了:「尋秋估計嚇都要嚇死了。我還記得小時候去你們家那邊玩,我和你一起在老頭子們的飯里放魚膽,還燒了你叔叔的寶石別針,尋秋死活不敢跟我們一起,不過最慘的是他沒參與,後面也跟著一起被罰了。」

  今天他們說了一路的話,從虛無縹緲的未來到如今隱痛的現在。蕭問水難得的話多,把他對未來的安排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和susan一起分析當中的錯漏和不足,

  然而,蕭問水做出的計劃,又會有什麼漏洞呢?

  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講,susan在聽。這些事情,蕭問水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去託付。

  蕭問水說:「小秋他性格還是有點軟了些,但是只要他成家了,應該就會好上不少。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我不反對,但是對方性格非常強勢,有點獨斷,容易左右他的意見。到時候對上董事會或者其他人,會不會出什麼岔子也未可知,家事和公事要分開,等我走以後,我也希望你能幫忙照拂一下尋秋。」

  susan說:「我答應你,會盡力的。不過尋秋的性格……這也沒辦法,我要是從小有你這麼個哥哥,肯定也會喪失好勝心和努力的心思的。」

  穿刺針陷入骨肉里,兩邊都噤聲了一下。

  然後susan說:「那你家的那個小朋友,你想怎麼安排呢?」

  蕭問水低聲說:「我暫時還沒有想好。」

  susan怔了一下。

  「兩種辦法,我現在比較偏向的是,把他送到另一個城市裡去,改名換姓,最好再安排一個b和他結婚。他是雲家人,這個身份很敏感,拋開我和他的關係不說,雲贛死後,也一直有人在追查他的親信,想要把二十年前的情報網查出來,十八年來他因為在我們家,所以一直沒有人找到他,如果有一天我的庇護不再存在,尋秋無法顧及上他,那麼雲秋的處境會非常糟糕。」

  當年雲家樹敵不少,並不止蕭家一家。雲家和蕭家不同的還有一點,是其與政界牽扯過深,就算過了三四十年,當初的事情也很有可能會被人大做文章,重新翻出。而雲秋,就是一個最好欺負的小炮灰。

  susan說:「你說說第二種吧,這種也不算長久之計,能躲一時是一時。」

  「第二種就是讓他進入董事會,以雲家現任繼承人的身份活躍在公眾面前,拿回他應有的一切。與其一生都躲著別人,不如讓雲秋他自己掌握權力,自己學會為自己籌謀。但是……」

  「但是以他現在的情況,這基本是不可能的。雲秋還沒有成長到那個地步,你就是讓一個普通人突然接手這麼多事情,也會是危險重重。」susan說。

  蕭問水說:「所以我還是偏向第一種。他那個小懶蟲的性子,也只適合第一種。等他不喜歡我了,也會下意識地離開我在的城市,等他傷心一段時間就好了,長痛不如短痛。」

  「說了這麼多,我看你是連自家小寶貝的心思都算計到了。」susan說,「可是你說,現在他有點喜歡上了你,這件事情既然都被你認為是可控的了,你就不怕哪一天陰溝裡翻船嗎?」

  「什麼意思?」蕭問水皺起眉,看向她。

  「你自己說的,誰會不喜歡你?一個剛剛接觸世界的自閉症ega小孩,監護人的依戀情節和信息素雙重作用,你覺得這是他對你的愛,可以量化。他越走越遠,越接觸這個世界,就越會發現,其他所有人都沒有你優秀,因為和你接觸的這十八年,直接把他對人的評判標準定死了——別人都沒有你好,你是最好的,所以他會更喜歡你。那你難道可以說,這種狀態下催生的喜歡就不是喜歡了嗎?」

  susan問他,「他沒能夠一開始分清你和尋秋的名字,難道就不能這樣自然地喜歡上你嗎?感情從來都不是可以量化的,蕭問水,你想讓他離得了你,你又怎麼知道你離得了他?」

  蕭問水楞了一下,很快說:「我不會。」

  「你最好不會,蕭問水。」susan站起身來,啟動儀器,「但是我也勸你,最好別太過自信。」

  *

  雲秋自己並不知道要怎麼去找蕭問水,但是這個難不倒他,他根據自己看過的幾集偵探動畫片得來的經驗判斷,蕭問水這個時候肯定在上班的地方。

  因為電話是蕭問水的秘書接的,在雲秋的認知里,看醫生也不用去醫院,直接讓醫生上門來就好了,所以蕭問水一定在上班。

  他提著兩個大塑膠袋,先在手機上搜索了「大哥哥」三個字的位置,顯示條件為無。雲秋想了一會兒後,把關鍵詞改成了「蕭問水」,這下子有了。地圖app搜索範圍跳出了蕭問水的個人詞條,還有蕭氏集團總公司在聯盟星城的位置,雲秋琢磨了一下,認為這個地址應該是正確的,於是開啟了導航,跟著導航往外走。

  ad學員設置在聯盟醫科大學分部,要走出去要花半個多小時。盛夏烈日炎炎,雲秋走了一會兒就走不動了,接著把主意打到了路邊排排放著的共享單車上。

  雲秋自己不會騎車,但是這不妨礙他覺得自己會——動畫片裡的小人兩條腿一蹬就開走了,顯然騎車並不是一件難辦的事情。他過去鼓搗了一會兒,居然成功解鎖了一輛車,當即跨上去就要開騎,不出意料沒走出半步,就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

  這一下摔得有點狠,雲秋上次出門還沒長好痂的傷口又被摔破了,那一塊皮直接翻了出來,血嘩啦一下就出來了,鑽心的疼。

  他於是改變了主意,自言自語地說:「騎自行車不好,太慢了。」於是把車推回原來的地方,重新拎起一邊的袋子,有一點拖著步子往外走。

  他學了怎麼簡單處理傷口,找了個樹蔭處坐下,在袋子裡翻出棉簽和消毒藥,給自己把傷口清洗了一下,然後用藥店附送的紗布把傷口綁住了。包完後,他自我感覺良好,心裡還想著,要把今天「光榮負傷」的事情告訴蕭問水,好讓他的大哥哥看看自己是怎麼為他操心的,於是繼續頂著烈日往外奔。

  半個小時之後,還真叫他走了出去,並且順利找到了公交站牌。

  從這邊坐到蕭問水的辦公大樓,當中又是四十分鐘。雲秋中午飯沒吃就跑了出來,在車上一路聞著別人吃零食的氣味,覺得很香,但是又不好意思表示出來,只是認認真真地抱緊懷裡的兩個大袋子,又在心裡記了一筆:待會兒還要跟蕭問水說,他是如何如何餓,但是為了給他送藥,連飯也沒有吃。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雲秋已經餓得頭暈眼花。讓雲秋沒有想到的是,蕭問水的公司不是一棟樓,而是一整個區域,每棟樓長得好像都差不多,高廣而大,像是某種冷漠的鋼筋怪獸,當中進進出出的人看起來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有點冷,讓人有點緊張。

  雲秋左找找右看看,最後找到了位於中央的一棟樓,看起來最大,也最氣派。

  他在門前探頭探腦了一會兒,剛準備更進一步看看裡邊的情況,感應門卻猝不及防地開了。雲秋有點緊張,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卻見到身後有幾個扛著攝影器材的人走了過來。

  雲秋趕緊跟著進去了,放慢腳步,跟這些人保持同步的距離,有樣學樣,在預約待客區坐下了。

  他聽見旁邊的那幾個記者在說話,具體說的什麼聽不太清,只是隱約聽見了「蕭問水」三個字,這讓雲秋敏銳地提起了精神。

  這幾個人應該是同行,不同家的競爭對手,都等著能挖出什麼新聞來,彼此小心閒聊試探。

  一個人說:「上個月你們家拍到的那個ega是被公關掉了吧,那個人到底是不是蕭問水的現任?」

  被他問到的另一人愁眉苦臉的:「不是,我們被騙了,那個ega想嫁入豪門想瘋了,見人就說蕭總要跟他結婚,關鍵是他家室還不錯,我們社以為他說的是真的,結果就按照他說得這樣報導了……結果內容被封鎖就不說了,還收了一張聯盟法庭傳票,我們老總求爹爹拜奶奶,這才讓他們同意協商解決,不然我們都得喝西北風去。」

  其他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唏噓。

  「這一行不好干啊。又有一個人感嘆道,感嘆完了,又充滿神秘地湊了過來,小聲說:「不過我最近得到了個靠譜消息,這次百分百沒錯。」

  其他人都豎起了耳朵:「說來聽聽?我們幾個接到的消息應該是一樣的吧?」

  雲秋也在旁邊豎起了耳朵。

  那人悄聲說:「這事沒點兒關係還真打聽不到,前段日子蕭二少不是回來了嗎?蕭總授權他以蕭家名義辦了個什麼自閉症康復學校,這事知道吧?」

  其他人說:「嗨,早知道了,這又能看出什麼來?」

  「這倒不是重點,但是你們知道特聘醫生有誰嗎?蘇家千金susan,和蕭問水從小學同學到大學的那個alpha!」

  「是有點奇怪,susan基本不摻和商界這些事情,聽說一直搞研究,我們幾次想採訪都被拒絕了。不過這也不代表什麼吧?」

  「不是,我們拍到了她和蕭問水兩個人開車環城……你們說說看,這個還不算獨家?這簡直是石錘了好嗎!」那人激動起來,「我就指望著今天蕭問水下班,能堵住他問一問了,只要膽大心細,沒有做不好的新聞。我看這對雙acp算是定下來了,等他們結婚之後要抱養誰家的孩子當小太子,靠,那又是一次大新聞!」

  其他人酸溜溜地說:「那你跟我們說了沒用,我們沒你這麼好的運氣,我們是正兒八經想採訪他的。結果讓你撞到了未來蕭太太的獨家……」

  雲秋在旁邊聽著,越聽越疑惑,直覺知道身邊的這些人說錯了——要跟蕭問水結婚的明明是他,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他有點想跳起來跟這些人說清楚,但是對面這是三個大男人,很陌生,看起來也沒有蕭問水那麼順眼。

  雲秋正在猶豫的時候,突然一列保安徑直走了過來,跟前台人員一起,開始挨個審查他們的證件、來意:「無關人員請出去!你們預約了嗎?」

  一群人趕緊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報社記者。

  這樣的情況顯然在以前也發生了不少次,保安和前台人員沒有辦法,只能私下小聲說:「趕也不能趕,人家有正經工作牌照,要是趕了,到時候春秋筆法一寫,倒霉的還不是我們。就守著吧,老闆他們要下來了,別給他們接近老闆的機會,防止騷擾。」

  接著他們看見了雲秋。

  乾乾淨淨的一個少年,長得很漂亮,看起來是個ega。他穿著一身名牌,可是沒什麼頤指氣使的傲慢,也不像普通豪門人家的內斂端莊——他的神情、氣質,反而更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學生。

  看見美人總是讓人心情舒適的,前台放輕了語氣問雲秋:「你來找誰呀?」

  雲秋說:「我找大哥哥。」

  他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樣說好像不行,然後改口說:「我找蕭問水。」

  前台問他:「有預約嗎?」

  雲秋不知道預約是什麼,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眼巴巴地看著眼前溫柔的青年男子,告訴他:「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來給他送藥。」

  前台皺起了眉。

  他還沒說話,旁邊帶隊的保安卻笑出了聲:「得了吧,一個月得有二三十人說自己是老總的未婚妻,不要妨礙辦公,請走吧。」

  那幾個記者也笑眯眯地說:「喲,又來一個未婚妻,小朋友,你聽見我們剛才說的話了沒?蕭家未婚妻是蘇小姐啊,你過來編謊話也編得像一點。」

  雲秋急了:「我真的是他的未婚妻!你可以問他!我還可以給他打電話。」

  他翻出手機。前台眼尖,一眼看到雲秋聯繫人中還有蕭問水辦公室助理的電話,一下子感覺不對起來。

  他用眼神制止了想要走上前來趕人的保安,用前台內線打了蕭問水助理的電話:「餵?樓下來了一個ega,說是老闆未婚妻,要給他送藥,有這回事嗎?」

  助理在那邊楞了一下,接著問:「ega?什麼樣?」

  「還是個學生,他說他叫……」助理問到了雲秋的名字,告訴對方,「雲秋。」

  助理在那邊嚇了一跳:「你等等,我先報告給老闆。」

  隨後他撂了電話,對面傳來一片忙音。

  蕭問水今天封閉了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只和susan一起進去了。他們這些小秘書小助理也並不清楚情況,助理過去找不到人,於是親自下樓,把雲秋接了上去,連連賠笑:「小少爺,你怎麼一聲不吭就過來了?」

  雲秋很安靜,很乖地跟他說:「我給大哥哥送藥來的。」

  他們到達了蕭問水的辦公層。雲秋想進去,被攔了下來:「小少爺,先生還沒說您能過去呢,再等一等好不好?」

  雲秋還是很乖,小聲說:「好。」

  他很累了,烈日裡走了很久,坐了很久的車,過來找路又是很久。他在大廳里等了半個小時,上來之後等的時間更長,中午飯沒有吃,眼看著晚飯也要錯過了。

  助理給他拿來了小餅乾和咖啡,雲秋慢慢吃著,突然聽見那邊一陣騷動,有人說:「老闆出來了,下面有娛記,讓人清路。」

  雲秋跟著站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到了蕭問水,有計劃是撲過去,一定要撲到他懷裡,讓他微微往後踉蹌幾步才好,這樣他還可以繼續跟他說自己今天來找他有多麼不容易。

  但是緊跟著,他看見了蕭問水身邊的人。

  那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性alpha,他見過她很多次了,永遠是落落大方、鶴立雞群的樣子。susan和蕭問水一樣,是會發光的人。

  也難怪這一對的強強聯合會在人氣榜上居高不下,網民都樂於看見他們兩個人的結合,而不是蕭問水和其他人,更不會是和一個有自閉症病史的、什麼都不會的十八歲少年。

  雲秋沒動了,可是蕭問水發現了他,突然皺起了眉:「你怎麼過來了?」

  他拿過手機,看見了快被打爆的消息——上百條,全是蕭尋秋和醫生打來的電話和簡訊息,說「雲秋又跑了,關了機器人跑出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現在正在全城找,哥,你要是開機了就幫忙留意一下。」

  他問雲秋:「不是叫你在學校好好學嗎?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

  他語氣很兇,雲秋很小聲地說:「我,不想上課……」

  「不想上課就逃課?你現在出息了,逃課的事情也做得出來?」蕭問水打斷他,「雲秋,昨天你為了不上課,故意在卷子上放水,我沒直接批評你,現在我要告訴你,你讓我很失望。你周末時怎麼答應我的?會好好學習,聽老師的話?你做到哪一點了?」

  雲秋努力解釋:「我,我來給你送藥,他們說,你發燒了……」

  「雲秋,別給自己找理由,逃課就是逃課。」

  他聲音很低,面無表情時,全場的氣壓都跟著拉低了,就連susan都忍不住跟著噤若寒蟬。全場安靜得連針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雲秋已經被他訓哭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蕭問水靜靜地看著他:「我不是說男孩子不能哭,只是你哭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哭和撒嬌在我這裡不管用,雲秋。」

  雲秋低著頭,像是被釘在了那裡似的,他還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可是蕭問水已經不再看他,繞過他往下走去:「讓司機送他回去。」

  旁邊的助理過來拉雲秋,雲秋猛地甩開了他,哭著說:「我不要,我不要你送,我自己回去。」

  他走到電梯邊,按下了樓層,自己默默地伸手擦眼淚,一邊哭出聲來,一邊說:「你們都不要跟過來,我自己回去。」

  他哭的聲嘶力竭,好像連世界都灰暗了。被他捧起來好好護著的那顆小心臟直接摔碎在谷底,沒有人要再捧起它來,也沒有人會在意。

  蕭問水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送藥來了。

  他設計好的一切,期待的一切,都不會得到回應。

  電梯接近無聲地嗡嗡駛下,帶著沉沉心情,緩慢一墜到底。

  蕭問水低頭給蕭尋秋回覆:「沒事,他來我這裡了,現在就回來。」

  門板的等候座椅上還丟著小餅乾的包裝紙,沒有喝的黑咖啡已經涼了。座椅底下,散落著兩個沉重的大袋子,裡面塞得滿滿的都是藥盒。

  助理走過去,撿起來看了一眼,有點猶豫地告訴蕭問水:「老闆,都是退燒藥。」

  「放我辦公室吧。」蕭問水說,「找人盯著他,回去路上不要出事了。」

  「是。」助理喏喏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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