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他自顧自地哭著。很奇怪的,蕭問水一過來,他就好像沒有了力氣,踢打了他一會兒就不動了,只是埋在他懷裡哭,揪著蕭問水的衣襟一角。

  蕭問水沉默著,低頭吻去他的眼淚。雲秋一開始還要躲,後面連躲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固執地找他要一個答案:「你為什麼不跟我發簡訊,為什麼不跟我說話。你只要跟我說話,我就可以原諒你的,我也可以不哭了。」

  蕭問水還是沉默著,沉默得雲秋又要打他了,才輕輕說了幾個字:「我以為沒有用。你應該學會討厭我。」

  雲秋反而楞了一下,號啕得更厲害了,他哭倒在他懷裡,一疊聲地問他,撒潑,拿出小時候的那股神氣勁兒瘋鬧:「為什麼要我討厭你!為什麼要我討厭你嘛……」

  他把所有淚水都糊在蕭問水的衣襟上,為他再度感受到的恐慌——像他第一天離開家,蕭問水看望他離去之後的感覺。

  眼前的人要把他拋開,這種感覺愈演愈烈,而他並不知道向如何人陳說這種感覺。

  醫生只會跟他說:「先生怎麼會不要你呢?都養了你十八年啦小秋,先生這麼喜歡你,肯定不會不要你。」

  蕭尋秋會對他說:「不會的,小秋是我們最喜歡的寶貝,怎麼捨得丟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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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給予他確認,可是就像居於人群中的貓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他固執地認為蕭問水會將他拋下。

  蕭問水說:「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他輕輕抬手,溫柔地給他擦眼淚,語氣中有某種輕微的顫抖:「別哭了。」

  雲秋就放低了哭泣的聲音,努力憋住,但還是忍不住抽氣。明明聲音已經小了下去,可是蕭問水卻好像聽不得他哭聲一樣,又重複了一遍:「……別哭了,雲秋。」

  雲秋委委屈屈地哭訴說:「可是我控制不住啊,你不要罵我了。」

  蕭問水又頓了頓,說:「我不是在罵你。」

  他輕輕撫摸著眼前漂亮少年櫻花色的頭髮。這種顏色很襯雲秋的膚色,瓷白,細嫩,看起來十分柔軟。他奔著這種柔軟俯下身去,張口咬住一片他領口的肌膚,直至上面印出微茫的、疼痛的痕跡,咬得雲秋小聲驚呼起來。

  雲秋小聲說:「疼,你不要咬我了。」

  蕭問水說:「忍著,寶寶。」

  而後繼續反覆舔吮,用牙尖輕輕地留下印記。精密裁剪的衣衫被慢慢褪下,那是雲秋今天的新衣服,他不太願意脫掉,牢牢地用手拉住,不讓他動。蕭問水於是只拉下一半,再將剩下的推上去,讓雲秋露出他圓潤的肩和緊緻纖細的半截腰。褲子也褪下一半,鬆緊帶的褲子,剝下來時像是剝開燙熟的水蜜桃。

  雲秋於是訕訕地,聽話地服從了他,小聲說:「好。」他不是不能忍受疼痛,而是需要提前告知一聲,或者找到理由。

  他仰躺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俯身壓在他身上的蕭問水,有點畏縮,像是想說什麼話,可是又憋了回去。

  這小孩最近也變了,以前雲秋心裡從來藏不住話,就算有的話是在藏不住,也會換一種方式問出來。比如他想要吃掉蕭問水盤子裡的一枚沾著醬汁的西藍花,他就會說:「大哥哥,西藍花沾了醬汁不好吃哦,你是不是不喜歡吃?」然後順理成章地過來為他「排憂解難」,叉走他盤子裡的東西。

  現在他心裡有了秘密,不說就是不說,也學會觀察別人的臉色開口。

  蕭問水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他的嘴唇:「想問什麼?」

  雲秋想問他susan的事情,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是小聲說:「那你還跟我結婚嗎?」

  蕭問水頓了一下,問:「你後悔了?」

  後悔他就取消,讓這一步,他也不是做不到。總之以後陪伴雲秋的人可能是任何一個人,也不會是他,這場婚禮只是他為滿足私心而哄騙雲秋的一個成果,是一枚腐壞的果實,裡面包藏著他的惡劣心思。

  雲秋猛烈地搖頭:「我不,我沒有後悔。」

  蕭問水於是不再問。他的手指深入雲秋的嘴唇,順著他微張的唇探下去,壓在他柔軟滑膩的舌尖中,讓他像個無助的小孩子,只能無措而羞赧地吮吸著他無情的手指。雲秋好像得到了另一根棒棒糖一樣,緊張而慎重地對待他送進他嘴裡的東西,垂下眼去看他深陷出陰影的虎口,看他凸起的骨骼和淡色的血管,又漂亮又魅惑,透著一種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性感,還有比以前更甚的奶氣,讓人禁不住想要侵占,惡狠狠地標記他。

  雲秋身上的衣服拉拉扯扯地掛著,蕭問水也和從前一樣,沒有將衣服全部褪下。他們兩個像急匆匆野合的一對情人,可是偏巧又在他們柔軟板正的大床上。雲秋感覺到這次有點疼,介於鼓脹感和疼痛之間——蕭問水的動作又快又重,讓雲秋想起在溫存銳手機中不入流的插播GG——「那一夜,他急得像個毛頭小子」,他隱約理解了這層意思,於是咯咯笑了起來。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喇叭花。」蕭問水說。

  雲秋喜歡他這樣叫他,他喜歡被叫成花,喜歡被叫成小熊,喜歡被叫成寶貝,喜歡被叫成一切可愛美麗的東西。他央求他:「你多叫幾聲好不好?」

  可是蕭問水卻沒有再次縱容他,他不再叫他,只是沉默著用頂撞回應。雲秋被他弄得淚水漣漣,聲音一聲比一聲甜膩,而且他自己也興奮地發現,蕭問水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千年寒冰被融化,最後流入山間,成為一汪沉淪春水。那是人喝醉的眼神——沉迷,毫無理智,還帶著幾絲危險的瘋狂。

  當蕭問水抽身從他體內離開時,雲秋以為這就是結束了,沒有想到蕭問水把他抱去浴室之後,摁在牆上,掐著他的腰,讓他在升騰的水汽中注視自己。鏡子上的水霧被抹開,映出一隻粉色的妖精:從頭到腳都是粉色的,因為刺激和羞赧,像是即將綻開的花苞。蕭問水不用任何手段,就能讓他展現出最放浪的一面,接近於巧言令色的成人樣子,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漂亮。

  他們在床上做了一次,然後在浴室做了兩次,回到床上又做了一次。雲秋困沉沉的,在突然湧入的疲倦中入睡了。

  他蜷縮在蕭問水懷裡,這次也忘記了找他要小熊。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某個未曾存在過的下午——在一個窗明几淨的地方,或許是客廳,外邊正對著落地窗,是金燦燦的沙灘和深青的海浪。蕭問水靠在沙發上躺著,而他趴在他懷裡,自己抱著一隻熊,偏頭去和蕭問水一起看他手裡的平板。什麼都沒有,只有風聲和淡淡花香,安靜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雲秋確實聽見了海浪聲,他慢慢地從睡夢中醒來,聽見了水的聲音——蕭問水開了窗,這個家裡之前從來不開窗,為了考慮他這個小東西的身體,怕家裡失溫。

  外邊在下雨。時間應該是深夜,因為雲秋躺在床上,一絲光亮都沒有看見。很黑,伸手不見五指——雲秋想起這個詞,果然伸出手看了看,漆黑的夜幕中還是能看見一點白皙的手的影子,於是他迅速放下心來。

  只是蕭問水不見了。

  雲秋身邊空空蕩蕩,只有他之前沒有來得及拿出來的小熊突然被放在了他身邊,軟綿綿的一大團。

  雲秋猛地坐了起來,茫然地在床邊拍來拍去,哪裡都沒有蕭問水。

  他又走了嗎?

  雲秋愣了好大一會兒,有點難過起來,就那樣呆呆地在黑暗裡坐著。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抱起小熊,連燈都沒有,就這樣沖了出去,走到客廳里。

  機器人嗡嗡地開著節能模式,正在夜間巡邏,被雲秋一把拎起來放在了桌上,急匆匆地打開了呼叫模式。

  他記得蕭問水的電話號碼。

  一個星期的時間,反覆看,反覆等,不知道戳進去蕭問水的個人頁面幾回。還有好幾次,他不小心戳動了撥打的圖標,又嚇得趕緊在信號接通前掛斷。那串數字,雲秋已經爛熟於心。

  他有點著急,還有點生氣地撥打了過去,想要問他為什麼又突然丟下他,上班去了。可是電話撥通之後,客廳的某個角落裡亮起了幽幽的手機燈光,讓雲秋嚇了一跳。

  他掛斷電話,往那個地方走去,然後發現了蕭問水的手機。

  他不是會忘記帶手機的人。

  蕭問水還在家裡?

  雲秋拿著他的手機,也沒有想到要翻翻看,只是把它放了回去。他回頭看了看漆黑一片的房子,又摸索著往廚房那邊走,最後終於發現了盥洗室的燈光。

  門扮演者,牙膏和沐浴露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傾瀉出來。蒼白的燈光下,蕭問水背對他,正在以一個恆定的姿勢,微微俯身在洗漱台前。

  他開的又是冰水,也好像之前的某個醉後深夜。雲秋看見他好像在洗臉,可是不斷有鮮紅的東西滾落下來,很快地淡入冰冷的水流中,變成很淡很淡的紅色。

  蕭問水在流鼻血。

  雲秋抱著小熊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他小時候也流過鼻血,有一次吃荔枝上火了,一低頭,血就不受控制地低落在地板上。醫生拎著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拍打後頸,然後用力地掐他的虎口,掐得眼淚都出來了,鼻血果然止住。之後又乖乖吃了幾天清淡的粥,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蕭問水的鼻血好像一直沒有止住,他不知道在這裡呆了多久了。

  雲秋猶豫了一會兒,推門走進去,小聲說:「大哥哥。」

  蕭問水似乎此刻才發現他的到來,有點詫異地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說:「回去和你的小熊睡吧。」

  雲秋問:「我要幫你找藥嗎?我還可以幫你掐手。」

  「不用了,去睡覺吧。」蕭問水說,「明天你可以睡個懶覺,我幫你跟老師請假了,到時候送你過去。」

  他可以送他,也就是說,今天晚上蕭問水不會走。

  雲秋高興起來,說:「好。那你快點回來哦。」

  他知道流鼻血不痛,所以放心地走了回去,重新爬回床上。

  等了一會兒之後,蕭問水回來了,還是和入睡之前一樣的姿勢,把他抱進懷裡。

  雲秋感到很幸福,也不說話,只是又往他懷裡鑽了鑽,這才完全放心地進入了睡夢中。

  兩人間相處的氣氛有微妙的改變,好像是少了什麼,又多了什麼。雲秋心裡多了一個疑惑的小秘密說不出口,而蕭問水也無意再次詢問他。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早飯,整理東西,然後一起上車,蕭問水送雲秋上學。雲秋不哭也不鬧,也不像之前磨著他,粘著他不想去,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等到了地方,雲秋打開車門,跳下車,沖他揮揮手:「大哥哥再見。」

  蕭問水突然說:「你的發情期快到了,雲秋。」

  雲秋楞了一下。

  之前醫生測出來是一個月,現在他已經上了兩個星期的學,也就是說,還有兩個星期,他就要請發情期假了。

  蕭問水又說:「這周末我會來接你。」

  雲秋卻不樂意起來,他惦記著剛和蕭問水和好,這邊不用管了,想要再和溫存銳一起出去玩,於是說:「可是還有兩個星期嘛,你下下個星期再來接我好不好?這個星期我想玩。」

  蕭問水頓了頓,說:「好,到時候再說。」

  等了一會兒,看見雲秋沒有走,蕭問水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告訴他:「婚禮就在你發情期的前幾天辦,不用你準備什麼。」

  雲秋「哦」了一聲,有點不知所措,最終點了點頭。

  兩個人就這樣分開了。

  晚上,蕭問水先給雲秋發了簡訊,問他今天在學校里怎麼樣,雲秋於是重新開始給他寫報告。

  雲秋也依然在和溫存銳聯繫。老先生給他放假的時候,雲秋就和溫存銳一起出去玩。這隻大熊好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就算他忙,有時候要去拍拍戲,雲秋跟去片場,看見那些個複雜的設備,看見奇奇怪怪的道具,都覺得很好玩。他還被溫存銳強拉進去客串過一次,在一部小眾GG片中充當路人角色。

  他的頭髮洗了一個星期,粉色已經掉了,開始隱隱發黃,於是又約了溫存銳想要染頭髮,這次雲秋想要試一試銀灰色。

  他這樣給蕭問水發了簡訊,告訴他:「這個星期也不要來接我哦。」可是蕭問水遲遲沒有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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