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雲秋怕蕭問水醒來,只停留了兩三分鐘,接著很快就離開了。

  蕭問水有著狼一樣的敏銳的感應力,不管是在睡夢中還是在清醒的時候。他每次哭了他都知道,每次不開心了他也知道,甚至有時候雲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傷心難過了,蕭問水卻能看出來,再來陪他說說話,紓解、開導他。同樣的,每次蕭問水的情緒,也只有雲秋感應得最敏銳,他能看懂蕭問水幾十年如一日的平靜外表下的風暴,知道他什麼時候的眼神里蘊藏著笑意與溫柔,知道什麼時候的他疲憊睏倦,所以他會選時機撒嬌,也會選時機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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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問水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現在無所不能的人快要死了。

  雲秋退出病房,輕輕關上房門,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了出來。他想起蕭問水跟他拉鉤,用輕輕鬆鬆的語氣告訴他:「我覺得我們兩個差五歲,差得有點遠了,所以想再死掉一次,想跟你一起上大學。」

  他不聰明,所以不知道死掉的這回事。可是蕭問水那麼聰明,他一定什麼都知道。更何況他見識過更多人的死,從他的母親,到蕭齊,再到蕭衡。

  他又在哄他騙他,只是這一次哄他的時間這麼長,這麼長。

  隔壁的醫師護理辦公室亮著燈,醫生和susan坐在那裡等他。

  雲秋努力憋住眼淚,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不能再在這個時候軟弱,他不能再在這個時候當一個小孩子,因為蕭問水快要死了。

  雲秋推開辦公室的門。

  醫生正在低頭看著資料,susan坐在一邊泡茶。看見他來了,susan猶豫了一下,問雲秋:「我是不是應該迴避一下?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邵醫生說,小秋?」

  她和雲秋的關係依然不冷不熱,雲秋很是吃過幾天她的飛醋,但是後面就坦然了,也在努力用自己的辦法表達對她的喜歡和尊重。

  他對susan的善意,就像蕭問水對羅炎的善意一樣,她是他愛的人的朋友。

  雲秋搖搖頭,說:「蘇姐姐,你也要留下來的,我想,我想找你們問一問大哥哥的病的事情。」

  他話音剛落,susan和醫生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沉默了片刻。

  蕭問水的病一直是瞞著雲秋的。他們並不知道雲秋的生死觀,這樣做的理由也僅僅是出於蕭問水要求,蕭問水說:「他要高考了,不要讓他在這段時間裡知道這個消息。」

  這樣的考量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他們也一直不拂他意。但是顯然,他們都大大低估了雲秋的成長速度和聰明程度,他能這麼問,那麼顯然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醫生說:「好,小秋,你坐過來,我們跟你說。你想知道什麼呢?」

  雲秋很難過地說:「我知道他要死掉了,可是可不可以跟我說一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然後,還有沒有救他的辦法。我查了資料,大哥哥的病是空間射線帶來的新型的白血病,可是沒有搜到什麼東西。」

  這是自然的,雲秋不會正規的知識檢索方法,能查到的都是科普性的東西,而現在能查到的有關新型急性髓系病種的科普幾乎沒有,即使有,也只有幾年前蕭父去世時,各大媒體會在激烈的八卦內容中語焉不詳地提上一句這種病的情況。還有一些賣保健品的,拿這個病當過噱頭。

  雲秋不知道真假,一口氣買了上十箱GG里的保健品,又把自己的過年存款花光了。他把那個商標拿給醫生看,醫生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告訴他:「是假的,小秋,這個保健品吃了沒有用的,說不定還會產生副作用,下次買這種東西之前,先來問問我們。」

  雲秋垂下眼睛,沮喪得說不出話來。

  醫生俯身抱了抱他,susan給雲秋泡了一杯草莓牛奶。

  兩個人開始慢慢地告訴他蕭問水的病況,從剛發病的時候到他們給出的醫療方案,事無巨細。儘管雲秋還有很多醫學相關的知識聽不懂,但他們還是盡心盡力地告訴了他,就像對待每一個病人家屬一樣認真。

  susan凝視著雲秋的眼睛,告訴他:「小秋,不要著急,特效藥配合我們的輔助治療,樂觀一點的話可以堅持兩年以上的時間,這段時間裡我們也會加大基因修改實驗的強度,同時尋找配……」

  「配型」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話頭,往醫生那裡看了一眼。

  如果說蕭問水給他們的禁忌之一,就是不准向雲秋提及他的病的話,那麼「不准告訴雲秋生小孩有可能治癒他的病」。蕭問水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話題上固執到近乎偏執的程度,而在susan多番找他對話過後,蕭問水的唯一的解釋只是,「在未來預測算法中,雲秋會死於生孩子。」

  這個理由看起來無懈可擊。蕭問水心中藏著深海,而他口中所說的「未來預知算法」就是深海中的大漩渦,不深入其中則絕不可能窺探出其中的奧秘,也探查不了蕭問水真實的恐懼來源,和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susan想到這裡,問雲秋:「小秋,你知道他的未來預知算法是怎麼回事嗎?這個項目我之後也找人查過,包括問了蕭二,他也沒有在公司立項中找到這個項目,難道這個東西是問水一個人做出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也不會不告訴你。」

  雲秋愣了一會兒,又想了一會兒,腦海中的答案隱隱約約地即將浮現出來了,但是他不是特別確定。

  他有點局促不安地問susan:「蘇姐姐,他的算法,是怎麼用的?」

  susan想了想:「我具體也不是很清楚啊,但是就是他自己說的事情全部都應驗了,比如幾個月前被暗殺的事情,還有董事會的事情……這些他說都是用算法推演出來的,這些事情,小秋你當時是在治病,可能不太了解。但是至少在這些事情上吧……還真有那麼幾分料事如神的意思。」

  雲秋猛吸了一下鼻子,揉了揉眼睛。

  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世界上擁有這個「未來預測算法」的,只有他和蕭問水。

  已經經歷過的一年中的事情,當然可以預料到。可以預料,也就可以改變。別人都可以不理解他們的說法,只有他們彼此知道,這是不能言說的秘密。

  雲秋說:「哦,我想起來的,是有這個東西,可是他做出來的模型,只能測到明年夏天的。之後他測出來的東西,都不算數了。」

  susan挑眉道:「是這樣嗎?」

  雲秋點了點頭,繼續問:「蘇姐姐,你剛剛說,除了特效藥,還可以配什麼?配型嗎?我可以把我的骨髓給大哥哥嗎?」

  他查了這麼多資料,自然知道配型到底是什麼流程,但是對於這當中的要求還不太清楚。

  susan有點為難地看著他,輕聲說:「小秋,目前還沒有適合的人可以給問水配型的,因為alpha配型的要求非常苛刻。但是……」

  「但是什麼?」雲秋緊張地看著她,問道,「為什麼呢?」

  他對任何事情都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這也是老先生教給他的事情的核心:世界上的一切問題和知識,只要是有人把它弄出來,那麼他就是可以弄懂它。

  他為了餵蕭小狼和蕭小貓,短短十幾天裡背下了大半本的寵物餵養筆記,不懂的地方全部圈出來,問蕭問水和醫生。

  更不用說這個時候面對的是蕭問水的病。

  可是他左等右等,依然沒有等來自己想要的答案。susan反而停了下來,再次向醫生那裡遞出一個探尋的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而醫生暫時沒有給出回應,他慎重地看著雲秋,顯示出思索的模樣,仿佛還在猶豫著什麼事情。

  空氣沉悶,雲秋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默然,也感受到了susan和醫生彼此的心照不宣。

  他問道:「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能告訴我。可是我沒有關係的,我不怕痛,也不怕死掉,有大哥哥在,我可以什麼都不怕的。而且你們不能有什麼事情瞞著不告訴我,我查過了資料,我是病人的家屬,我也有知情權,我們當然知道。」

  醫生笑了:「我們知道,小秋,但是有個情況我得告訴你。因為這一點對你保密的決定,不是我們做出來的,而是先生自己考慮過後作出的決定,我們尊重你的知情權,也要尊重病人自己的想法。」

  「但是你可以用別的方法告訴我,我們不讓大哥哥知道。」雲秋很嚴肅地建議道,「你可以去別的地方發表文章什麼的,然後讓我不小心看到。這樣大哥哥就算生氣,也會跟我生氣,他要是跟我生氣的話,我就用小熊去打他,他也不敢生氣了。」

  醫生還是笑:「好厲害喲,小秋。」

  醫生也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沖他招了招手:「過來,秋秋,有辦法的,這裡還有一些案例分析你看一下。」

  他手上是一沓《臍帶血及半相合骨髓融合載體配型gvhd臨床案例》。雲秋剛想跑過去翻開,卻看見醫生先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先不要動。

  醫生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先看,看完之後,你做出的一切決定,我們都會尊重並且支持。雲秋,不管什麼時候,我,先生,還有蕭二先生,都會保護你不受到任何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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