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翌日傍晚華燈初上,坐落於京羅街的熹福會陸續迎來了一撥貴客。

  這家中式宮廷風的私人會所向來是北城各界名流的銷金窟。今晚,程家二房的小公子要在這裡開生日趴。

  這邊熹福會剛熱鬧起來的時候,徐翹已經在會所隔壁的皮膚管理中心躺了好一會兒,敷在臉上的金箔倒是依然光輝無比,眼神卻黯了下去。

  今早八點才下夜班,回到市區酒店,剛睡幾個小時,她就被小姐妹威逼利誘地哄來了這裡。

  來就來吧,可朱黎一刻不停地叨嗶叨嗶,攪得她想睡個美容覺都不能順心。

  同是縱橫商場,朱黎縱橫的是「商場如戰場」的商場,徐翹縱橫的卻是「百貨商場」的商場,所以朱黎倒的職場苦水,徐翹十句里只能聽懂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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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無疑加劇了她的困意。

  「小朱總……」徐翹奄奄一息地喃喃,「麻煩你讓我清靜會兒,我要再沒個好覺,別說貼金器,就是貼核武器都救不回這張臉了……」

  朱黎對職業名媛表示了尊重與理解,同情地看她一眼:「徐叔叔也真行,想鍛鍊你,怎麼不讓你到自家公司練手?好歹也是珠寶設計出身,到高速收費,那不大材小用嗎?」

  要是嘮這個,那徐翹可就不困了。

  她一骨碌從美容床爬起來:「是吧?說什麼我畢業一年多了也沒個正經工作,都是藉口!他就是不爽我嫁不進程家,故意整我呢!」

  朱黎點點頭,覺得在理。

  雖說徐爸爸這樣「半路出家」的北漂富商,跟程家那種「老字號」豪門比不了,可徐家經營珠寶業這麼多年,如今在北城怎麼也算一塊響噹噹的牌子。

  徐家的千金還怕成無業游民?這事擺明了是徐爸爸在挫女兒的銳氣。

  朱黎瞄了眼牆上的掛鍾:「你該去上班了。」

  「不去了。」徐翹哼哼唧唧地躺了回去。

  「不怕你爸扔你衣帽間的家當啦?」

  徐翹用掌緣細細壓了壓臉,剛才生氣時那股潑辣勁兒全沒了,嬌聲細語地說:「我爸不就是想讓我談個戀愛嘛,我找著對象了。」

  朱黎震驚地看了眼她這24k黃金都蓋不住的少女懷春臉:「你不是剛和程燁掰了沒多久嗎?」

  哦,她前男友原來叫這個名兒。

  徐翹聳聳肩:「人家可比那個睡不到我就甩我的登徒子好多了!」

  「誰啊?」

  「這你就問到重點了。」

  「?」

  「我還不知道他是誰。」

  「……」

  徐翹把昨晚艷遇的經過講了講:「放心啦,我記了他車牌,已經托人去查了。等有了消息,我爸肯定讓我好好粘著這位溫柔多金的帕加尼先生,還會逼我收費嗎?」

  「你這膽識,跟我做風險投資的時候不相上下。」

  徐翹美滋滋地接受了讚許,聽見手機震動,一個「垂死病中驚坐起」接通電話:「查到了嗎?」

  「徐小姐,不好意思,這車主可能是個大人物,信息被保護得滴水不漏……」

  徐翹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不是,再滴水不漏,北城有幾號人在開帕加尼風神啊?排除法一算不也找出來了嗎?」

  「已知的那些都排除了,不是年紀相差太遠,就是您原本認識的。也許對方不是土生土長的北城人,剛到這裡,所以消息還沒傳開。」

  徐翹一頭栽回美容床:「說了半天,意思是我這風險投資失敗了唄?」

  徐爸爸這次是真下了狠心,不光切斷她經濟來源,連家門也不許她進,司機都不給她用了。

  她現在住的酒店,一日三餐和出行的花銷,多半靠朱黎接濟。要是找不到老爺子滿意的女婿,又丟了收費站的工作,那她衣帽間裡的愛馬仕稀有皮,香奈兒高定,卡地亞綠玉髓,寶詩龍紅鑽……

  徐翹掐斷電話,自言自語起來:「不,失去了太陽的月亮,怎麼還會發光?我的寶石不可以離我而去……」

  朱黎點頭附和。

  是啦,沒了blingbling的襯托,再美的女人也難免遜色幾分嘛。

  不料徐翹接的是:「沒有了光芒萬丈的我,它們將在這世上的哪個角落黯然失色呢?」

  朱黎蘋果肌一抽:「那光芒萬丈卻身無分文的徐小姐現在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徐翹讓人給她卸了臉,化了個清淡的妝,走到外邊大街等朱黎的司機接她去杏林灣收費站。

  夜幕里的街道車水馬龍,紅男綠女搭著伴東遊西走,還是那個敞亮繁華的煙火人間,並沒有因為少了誰失去顏色。

  徐翹心有點涼,攏了攏身上的風衣。

  正這時,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在她附近響起:「徐翹?」

  她循聲扭頭,這才發現對方並不是在叫她,而是在打電話。

  那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熹福會門前,用哄人的語氣說:「你說她啊,我跟她真沒幹系了,那種暴發戶養出來的女兒,繡花枕頭爛稻草,當擺設都嫌占地兒。寶寶,我昨晚不都聽你的,問她『你哪位』了嗎?」

  徐翹鞋尖一轉,歪著頭打量起了這位男士。

  北城可真小,小到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聽見凌晨那條微信消息的幕後花絮,而她的前男友也沒想到,在街邊哄個現任還能被前任抓包。

  程燁毫無所覺地滔滔不絕著:「乖了,寶寶,說好給我過生日的,我堂哥今晚好不容易賞臉肯來,我身邊要沒個女伴,臉都丟到……」

  「呀,程哥哥——」

  程燁講到一半,被一個嬌滴滴的女聲打斷,轉過眼,就見徐翹踩著八公分高的細高跟,噔噔噔地向他走來。

  在他愣神的短短几個數間,她已經掐著嗓子,深情款款地念完了台詞:「哎喲程哥哥,你幹嗎特意出來等人家家啦,人家家不是說了要晚點才到嘛!」

  電話那頭的女聲立馬炸了起來。

  「不是……」程燁以一種詭異的防禦姿態連連後退,「寶寶你聽我說,這女人我不認識……哎寶寶!」

  電話掛斷了。

  徐翹嘆息著事了拂衣去。

  程燁咬牙切齒地追上去攔住了人:「徐翹!」

  「程小公子不是不認得我嘛?」她笑眯眯地問。

  被這唇紅齒白的笑容一晃眼,程燁鐵青的臉色瞬間轉霽。

  不得不承認,即便踩一捧一地哄現任,他也只能非議徐翹的內在,而無法昧著良心攻擊她的外表。

  長了張明眸善睞的清純無害初戀臉,卻偏偏配了副婀娜有致的嗆口小辣椒身材。這種女人,你說致命不致命?

  說實話,就這級別的花瓶,即使占地方,他也願意專門拿出八百平來供。

  只要花瓶可以聽話點。

  程燁笑笑:「這麼漂亮的前女友,哪能不認得?」又朝她身後看看,「一個人啊,要不要跟我走?」

  「繡花枕頭爛稻草的前女友,不合適吧?」

  程燁一哽,被抓包的尷尬只持續了半秒,立刻露出「我懂」的表情,當著徐翹的面,給最近通話那個號碼明明白白髮了「分手」兩個字,沖她晃晃手機:「變成現女友不就合適了?」

  徐翹驚訝地看著這頓騷氣沖天的操作,大概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莫名其妙收到分手簡訊了。

  「程小公子,在家排行老三,出來也想當三兒啊?」

  程燁臉色微變:「什麼意思?那你昨晚……」

  「發錯人啦。」徐翹聳聳肩離開。

  程燁一把拽住她手腕:「唬誰呢你?」

  徐翹嘗試著抽了抽手,抽不走,低頭看了眼:「再不鬆手喊了啊。」

  「有本事就喊,我倒要看看,你喊破喉嚨會不會有人……啊——!」

  徐翹抬起高跟鞋就是一腳,尖細的鞋跟正中程燁的腳趾頭。

  程燁抱著腳原地轉圈嗷嗷直叫,眼睜睜看著徐翹揚長而去。

  十月的涼風吹來她無情又無辜的聲音:「我又沒說是我喊,真是的。」

  ——

  徐翹前腳剛坐上朱黎的車離開,一輛邁巴赫齊柏林緩緩停在了熹福會門廊前。

  「不是每一台邁巴赫都叫齊柏林」的傳言,讓門廊下的侍應生們當即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一名提前得了風聲的車童立刻上前,恭敬地為后座打開車門,彎身道:「晚上好,小程總。」

  程浪抬腳下來,骨節分明的手指往西裝門襟一搭,輕輕扣住上方那枚紐扣。

  從副駕匆匆繞過來的男助理及時將一件切斯特大衣籠在他肩上。

  門內侍應生都開始偷偷往這邊瞄。

  在這熹福會見多了各行各業的貴人,溫文爾雅的有之,粗野蠻橫的有之,卻少有像眼前這位的氣度,說是放浪形骸,偏又內蓄著幾分儒雅,說是蘊藉君子,偏又掩不住外放的鋒芒。

  「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這男人的眉眼,能讓人讀懂《紅樓夢》。

  程浪一路目不斜視走進電梯後,有女侍應開始小聲議論:「這位是誰?看著有點面生啊。」

  「聽說是程家長房的獨子,常年在國外的,前幾天剛回北城。」

  「程家?哪個程家?」

  「當然是蘭臣那個程家了!」

  蘭臣地產起家,由程家老太爺於上世紀一手創立,後逐步發展成為集地產、商業、金融等多產業於一體的綜合性集團,堪稱中國商界的金字招牌之一。

  十二年前,程家老太爺因病放權,程家兩房人「分食」家業,最終二房暫理蘭臣,長房則跟著遠赴倫敦養病的老太爺一起搬去了歐洲。

  如今十二年過去,雖說蘭臣名義上的董事長仍是老太爺,實際的執行運營卻早已花落二房。所以,對於長房獨子突然以副總裁的身份空降集團的事,大家都有些看好戲的意思。

  畢竟程浪隨父母移居倫敦後,得程老太爺親自教養長大,年紀輕輕就以不輸父輩的經商手腕聞名商場——放在古代,大概就是百姓心目中有資質越過太子繼承大統的皇太孫。

  電梯裡,高瑞也正與程浪說這事:「小程總,集團內部這兩天流言不斷,都在傳您回國是為了爭奪家業,說您這『小程總』的『小』字只是短暫過渡……」

  「擁有這些嗅覺敏銳,目光長遠的英才,倒是集團的福分。」程浪含笑點評。

  「嗯——?」高瑞一個擬聲詞從陳述語調拖長成了疑問,摸不透這位在商場上「會友」是笑,「制敵」也是笑的主,此刻到底在讚揚還是反諷,「我的意思是,您看需不需要抓個典型處理一下?」

  「他們哪裡說錯了嗎?」

  「這麼說倒也沒有……」

  「那我敢做,又不讓人說,豈不是太霸道了?」

  高瑞點了點頭,點到一半又頓住——可是光明正大宣告全世界自己要奪權,還無所謂觀眾閉不閉嘴的人,不是更霸道嗎?

  面對程浪「你似乎有什麼意見要發表」的眼光,他乾笑一聲,趕著說些無關緊要的緩解氣氛:「對了,剛才會所的侍應生看到小公子被人當街踩了一腳。」

  程浪淡淡一笑:「女人?」

  「是。」

  電梯門「叮」一聲移開,程燁正巧從隔壁那架電梯一瘸一拐地出來,一眼看到程浪,半是喜半是驚:「二哥,到了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程浪走出電梯,看了眼他的腳:「家裡是缺錢,還是缺勢了?」

  「啊?咱家要破產了嗎?」

  高瑞上前低聲解釋:「小公子,小程總是說,程家既不缺錢也不缺勢,您挑對象未必考慮門當戶對,漂亮的姑娘哪兒都有,您犯不著委屈自己,伺候那些高門大戶的大小姐。」

  程燁癟癟嘴:「二哥,你剛才都看見了啊?」

  程浪笑著向雅間走去,朝後遞個眼色,讓高瑞把生日禮物交給程燁。

  程燁接了禮物,屁顛屁顛跟上:「二哥,那丫頭可不止是大小姐。看個電影,手被電影票劃了一道,說自己快昏過去了,死活要打道回府。過個夜,又說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咬著手絹睡的,沒有就睡不著,死活要回家找手絹。求我複合,沒有小心心麼麼噠就算了,態度二五八萬似的……這種公主病,我看這輩子都嫁不出……」

  「叫你找讓你舒心的女人,」程浪輕飄飄瞥他一眼,「沒叫你詆毀讓你不舒心的女人。」

  「哦,哦。」程燁嚇停了腳步,扯了一把高瑞,等程浪走遠後問他,「高特助,我哥剛回國,水土不服,心情不好啊?」

  高瑞微笑:「怎麼會?只是小程總對待女性向來有禮,不建議您說她們的不是而已。」

  「那他今天沒帶女人?」

  「沒有。」

  大家都沒帶,那就不丟臉了。程燁鬆了口氣,又問:「哎,我哥說起情情愛愛來頭頭是道的,你知不知道,他一般在哪兒『覓食』啊?給我參考參考唄。」

  高瑞沉吟片刻:「『世上並不缺少美,只缺少發現美的眼睛』,您也知道,小程總很少跟圈子裡脾氣比排面大的名媛來往,而擅長發掘隱藏在民間的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

  「講重點!我就問,他回國後都在哪兒找女人?」

  高瑞歉然一笑:「小程總剛落腳沒幾天,倒是還沒這些心思,非要說個地方的話……」他拿起隨身攜帶的平板,看了眼程浪今晚零點後的行程安排,「哦,高速收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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