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前台小妹在她說到「五位數」的時候就瞪大了眼睛,聽到「六位數」,更是緊張地吞咽了一下。
「能不能行?」徐翹第一次孤身來這種地方,其實心裡有點虛,只好壯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聲氣說,「不行我換別家。」
「不好意思,小姐,今天是周日,而且現在已經臨近下班時間……」看她準備掉頭走人,前台小妹慌忙叫住她,「您等等,我只是跟您解釋,不一定有律師能夠立刻接待您,但我會儘快為您安排。」
徐翹靠住前台櫃沿,看她拿起座機聽筒,叮囑道:「要最專業的律師。」
小妹點點頭,估計被徐翹不差錢的氣場震懾住了,講電話聲音都在抖:「啊?許律嗎?可許律只是來分所做客,不好麻煩他吧,而且他是不是不接這種普……」她說到這裡一頓,不敢說值六位數的諮詢「普通」,「哦,他有空就太好了,那我請人到接待室。」
小妹掛斷電話,笑道:「小姐,我們杭市總部的合伙人今天剛好在所里,這位律師的專業能力在業界非常知名,我想可以滿足您的需求。」
徐翹比個「ok」的手勢,跟她走進接待室,在沙發的客位坐下。
五分鐘後,接待室的玻璃門被輕輕叩了兩下,一道年輕的男聲隨之響起:「您好。」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徐翹偏過頭,隔著墨鏡掃了眼來人。
西裝革履,精英氣質,以貌取人的話,專業能力應該確實過硬。
不過這副金絲邊眼鏡……
她知道自己不該憑藉眼鏡妄斷一個人。但程浪今天那個「守株待翹,嘴角含笑」的斯文敗類形象實在給她落下了陰影,以至於她對金絲邊眼鏡有了一些等同於老奸巨猾的偏見。
在她出神的片刻里,對方已經在沙發主位坐下,向她遞來名片:「我姓許,請問怎麼稱呼您?」
「我姓羽。」徐翹接過名片,掃了眼上邊「許淮頌」三個字——居然也是命裡帶水呢!
「羽小姐,您的情況我已經從前台那裡大致了解,如果方便的話,我想我們直接開始過合同?」
徐翹把合同遞過去。
許淮頌粗粗翻了幾頁:「我大概需要三十分鐘時間。」
徐翹點點頭:「你可以多看一會兒,不用給我省錢。」
接待室里陷入沉默,只剩紙張時不時翻過的沙沙聲。
徐翹百無聊賴地拿起手機,刷了會兒微信朋友圈,不知看到什麼,又像突然失去興味,轉而靠著沙發閉目養神。
這眼睛一閉,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她意識漸漸混沌,直到被一聲「羽小姐」驚醒。
徐翹睜開眼,一眼瞄到對面牆上時鐘。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分鐘,這麼牛逼嗎?
「羽小姐,」許淮頌把合同推還給她,「合同我已經看完,您想諮詢的問題是?」
「就是這合同里有沒有什麼不平等……」
一陣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話。
許淮頌抬手示意等等,看了眼來電顯示,起身道:「抱歉,我需要接個電話。」
徐翹面露警惕。
程浪神通廣大的手段,讓她不能不對這節骨眼打來的電話感到防備。
她叫住許淮頌:「你就在這兒接。」
許淮頌看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估計是從前台聽說了這位委託人的作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沒打算跟她多交涉,於是接通電話:「怎麼了?」
徐翹豎起了耳朵。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清,但這位律師溫柔得像換了個人的語氣,讓她覺得,她可能想錯了。
「我還在北城這邊的分所。」
「來得及,不會誤機。」
他旁若無人地笑起來:「誰給你的膽子,我不在的時候看恐怖片?」
「放心,你睡前肯定能到,你把家裡燈開亮了等我。」
徐翹:「……」
她這是造的什麼孽,在律所也能被塞一嘴狗糧?
而且這狗糧還是她自找的,上趕著吃的!
「我吃飛機餐就好,不用做夜宵。嗯,你先掛。」許淮頌結束了通話。
徐翹墨鏡背後的雙眼已經有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淚花了。
怎麼回事,同樣戴金絲邊眼鏡,人家就可以拿柔情似水寵妻劇本,程浪卻要走強取豪奪包養小情人路線?
「抱歉,」許淮頌收起笑意,坐回原位,打了個手勢,「可以繼續了。」
徐翹吸吸鼻子:「哦。」
「剛剛說到不平等條款,這份合同在權益規定上,確實有一定的偏向性……」
「我就說!」
「在我看來,它比較偏向維護勞動者權益。」
「啊?」
徐翹一愣,看他表情嚴肅,不像說笑,確認道:「你是說偏心我嗎?」
「對,在一般勞動合同的基礎上,這份合同幾乎省略了絕大部分的勞動者義務,而添加了不少於十頁篇幅的,關於勞動者權利的條款。通俗地講就是——這份合同一旦生效,吃虧的只可能是用人單位。」
「所以這合同之所以這麼厚,是為了多給我好處?」
「可以這麼說。」
「真沒有坑人的條款?比如,」徐翹說到這裡清清嗓子,尷尬地往後縮了縮,「比如什麼,需要我付出身體……」
「……」
許淮頌靜了幾秒後道:「沒有。即便有這樣的條款,也不具備法律效力。」
「好吧,那我錯怪他了。」徐翹摸摸鼻子。
「羽小姐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了,那個諮詢費……」
許淮頌看了眼牆上時鐘:「就按三十分鐘算吧,所里助理會跟你接洽,我還得趕飛機,先失陪了。」
——
因為對方按時計費,沒有獅子大開口,徐翹本想先墊付,回頭再跟程浪報銷,結果走出接待室,剛好碰上高瑞匆匆趕到。
高瑞迎上來:「羽小姐,您諮詢結束了嗎?結束了的話,這邊費用我來結,您先下樓吧,小程總在車裡等您。」
徐翹扶了扶墨鏡鏡架:「到得還挺快。」
「啊,您別誤會,小程總不是有意監視您,」高瑞慌忙解釋,「只是看您走的時候氣沖沖的,不放心您,所以讓司機確認您的去向。」
徐翹沉出一口氣,離開律所,到樓下卻沒見著程浪的齊柏林座駕。
司機拉開卡宴車門,她一眼看到等在后座的男人,腳步一頓,似乎怔了怔。
「不是想低調嗎?那就陪你坐這車。」程浪像是花了這兩個小時平靜了心情,恢復到若無其事的模樣,拍拍身邊的座椅,看著她說,「外面冷,先上來。」
徐翹打個哆嗦,籠著大衣上了車,摘下墨鏡口罩。
司機回頭問程浪去哪。
程浪看一眼徐翹:「諮詢結果有了,現在願意去吃飯了嗎?」
「哦。」徐翹有應沒應似的給了個擬聲詞,想了想又瓮聲瓮氣地說,「不去人多的地方。」
「那回家裡?」
徐翹一愣之下看向他。
「不是我家,是給你安排的員工公寓。合同簽不簽,你可以慢慢考慮,先到那裡落個腳。」程浪嘆息著解釋。
徐翹「哦」了聲,偏回頭垂下眼去。
程浪這才意識到,她剛才並不是誤會他要帶她回自己家,而是單純為還能聽見「回家」這個詞感到詫異。
即便程浪極擅言辭,這時候除了岔開話題,卻也別無他法。
他說:「想吃什麼?讓人先做起來,到了可以直接開飯。」
「隨便。」徐翹垂頭玩著手指,滿不在乎的樣子。
但她越是滿不在乎,仿佛越說明程浪剛剛的措辭無意間戳著了她的心事。
過了會兒,徐翹抬頭問:「朋友圈裡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朋友圈?」
「就……」徐翹一開口又有點後悔,或許是覺得不太光彩,彆扭著胡亂扯了個別的新聞,「就北城山區這幾天可能會下大雪啊。」
「如果是氣象台發布的消息,那就是真的吧。」程浪面上認真答了,說完後,思索著眨了眨眼,打開微信,翻出朋友圈。
可惜來來回回看了一遍,全是商業內容。
他和徐翹的朋友圈可能不在一個世界。
他給江放發了個消息:「今天朋友圈裡有沒有關於徐家的消息?」
江放回得倒挺快:「什麼叫有沒有關於徐家的消息,全是關於徐家的消息好嗎?我這兒都被刷屏了,你微信里那個是金融圈,不是朋友圈吧?」
程浪:「別賣關子。」
江放:「就徐家西江府那套洋房馬上要被強制拍賣了嘛,還有一堆據說有價無市的奢侈品,很多不差錢的都悄悄託了人去搶。」
程浪看一眼身邊的徐翹,低頭打字:「哪天?」
江放:「好像下周三還下周四來著,哎你自己去打探,我不跟你說了,我這送一妹妹回家呢。」
程浪沒再回復,擱下手機,轉頭再看徐翹——小姑娘還在玩自己手,專心致志地扒著手指上因為畫畫長出的新鮮繭子。
程浪沒來由地一陣煩躁,意識到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他發現,看到徐翹死氣沉沉地悶頭裝酷,比被她精神奕奕罵得狗血淋頭更不舒服。
車子一路開回郊區,經過創業園後,駛入附近一片不起眼的高層小區。
徐翹這時候才終於抬起眼來。
「這是離創業園最近的住宅區,工作室其他員工也在這裡,不過她們是合租,你那邊單獨一套房,一百來平的簡裝。時間比較倉促,重新裝修來不及,你先將就,要是實在覺得不滿意……」
程浪一本正經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小姑娘傷著心,又嘴硬不肯說,大概正需要有人送人頭撒撒氣。
左右他安慰人經驗不足,激怒人還挺順手,被罵兩句好像也不會少塊肉。
他在徐翹疑問的眼色里接了下去:「要是實在覺得不滿意,也可以搬來杏林灣麗山公館,我一個人住。」
「?」徐翹聽他前邊說的還挺像個人樣,聽到最後陡然一愣,「我有病嗎?」
車在公寓樓下停穩。
程浪撇開頭笑了笑:「有病來,還是沒病來?」
徐翹一臉「我就知道你是這種狗」的表情:「有病沒病都不來!」她指指公寓樓,「鑰匙給我,我自己上去,你不許跟來。」
程浪攤手:「我不上樓,就送你到電梯。樓上有阿姨在做菜,你直接摁門鈴,鑰匙也在她那裡,就一份,我這兒沒有備用的。」又吩咐司機,「把她行李箱送上去,1602室。」
司機下車,替兩人拉開車門,然後去後備箱拎行李。
徐翹瞪程浪一眼,裹緊呢大衣,埋著頭噔噔噔走上公寓樓門前台階,大有甩開他的意思,結果剛要一腳踏進大廳,忽然被身後一股大力一扯,驚叫都來不及,後背就貼上了一根冰涼的石柱子。
而她的身前,是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程浪。
「……」搞什麼柱咚這是要跟她用強嗎!
徐翹手腳並用正要掙扎,髒話還沒喊出口,被他一聲「噓」打住。
程浪膝蓋抵著她的腿,手臂虛虛擋在她臉側,垂下頭在她耳邊壓低聲道:「有你不想遇到的人,躲著點。」
徐翹一怔,這才記起剛才隱約是看見有人走出電梯迎面過來。
她緊張地一連「哦」兩聲,慌手慌腳地縮起身體,把自己死命往程浪懷裡藏。
沒想到程浪也剛好打算靠過來遮她。
兩邊同時一動作,原本就近在咫尺的兩具身體瞬間嚴絲合縫。
程浪垂下眼一愣。
徐翹抬起頭一愣。
四目相對,寒風呼號里,兩顆心臟同時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