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頭程浪安靜數秒,然後問:「不記得了?」
「啊,我應該記得什麼?」徐翹一臉苦惱地薅薅頭髮。
雖然程浪現在看不見她的神情動作,但她得把細節表演到位,才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那麼回事。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沒什麼,不記得就算了。」程浪笑了笑。
要不是昨晚最後行差踏錯,這事誰跟他算了啊?徐翹對著空氣不甘心地撓了一拳:「什麼算了呀?你說清楚。」
「昨晚聽說你買酒回家,擔心你一個人胡喝,我來看過你。」
「我居然給你開門了?」徐翹佯裝驚訝。
「沒有,是我自己開的,高特助那裡有份備用鑰匙。」
徐翹輕輕眨了眨眼。
這男人雖然騷,但沒趁她「失憶」胡編亂造,還算騷得光明正大。
她勉強接受了他的說辭:「那昨晚特殊情況就算了,今天起我要沒收高特助的備份鑰匙。」
「已經沒收了。」可能是因為在笑,程浪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像他們初見時的溫柔,「我仔細想了想,雖然我認為我值得信任,但站在你的立場看,這確實有失公允,像昨晚這樣的烏龍也容易引發誤會,所以我已經把備份鑰匙轉交給周姨。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我會讓周姨先過來看看,你覺得這樣好嗎?」
居然知道用商榷的語氣跟她講話了,是什麼讓這個狗男人一夜懂事?難道是她驚人的美貌嗎?
徐翹耷拉下嘴角,撩開浴袍衣襟往裡瞅了眼——是挺美的,怪不得狗嘴都吐出象牙了。
可惜程浪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她都找不到茬了。
她長這麼大都沒給男人看過,便宜了他,還想雞蛋里挑點骨頭,從他那裡討些利息回來呢。
「說話。」程浪笑著催促。
怎麼他今天每句話每個字都帶著笑?
徐翹找到茬了:「你幹嗎一直笑?笑得人毛毛的。」
程浪似乎愣了愣,愣過之後又笑起來:「哦,手頭一個大項目昨天有了些進展,所以心情不錯。」
「……」這大項目不會是「大型獵艷計劃之今天睡到徐翹了嗎」吧?
那「如雷貫耳」的騷話又在耳邊循環播放了。
徐翹揉揉發燙的耳朵,打算開溜:「我還要起床上班,不跟你閒扯了,以後別芝麻大點事就打我電話!」
程浪認同道:「我也覺得有時候不必要打電話,但我的手機至今無法發送簡訊給你。」
「……」還有這種求放出黑名單的手段?
「你意思是怪我咯?」徐翹叉起腰來。
「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那你要是能發得通簡訊,就不會動不動給我打電話了是吧?」
「理論上講是這樣。」
「實踐上也必須是!我要開始認真工作了,哪有功夫天天罵你啊?」
「好,我不在上班時間打擾你。」
「行吧,」徐翹用一種「那你把簡歷放這兒,回去等面試通知吧」的大佬語氣說,「那你把電話掛了,回去等著出黑名單吧!」
蘭臣集團總部六十二樓辦公室,高瑞看到程浪在短短几分鐘裡露出了七次虐狗笑容,甚至掛斷電話後,還在撒只有特助能享用的專屬狗糧——
「她怎麼這麼橫?」程浪問他。
高瑞在腦內把這句話自動翻譯了一下,答道:「可能是吃可愛多長大的吧。」
程浪挑眉:「我說她可愛了嗎?」
就您這明貶實褒的語氣,還需要我給您分析您說人家橫的時候,嘴角上揚多少度,眼裡含了幾汪春嗎?
「哦,那我理解錯了。」高瑞一臉「隨便您高興啦」的表情,說起正事,「宋醫生到了,在門口候著呢,要給您請進來嗎?」
程浪恢復正色,點點頭,起身坐到沙發上。
宋冕進來給他做了個血壓心率的常規檢查,摘下聽診器說:「您說您這兩天發病頻率很高?」
程浪點頭。
「但體徵上沒有異常。」
「你的意思是?」
「頻繁發病,卻沒有造成體徵異常,說明您的身體在慢慢適應發病的過程,這是好現象。」宋冕沉吟片刻,「冒昧請問,您最近兩次發病的契機有沒有共通點?」
程浪回憶了在公寓樓下替徐翹打掩護,以及在浴室給徐翹揉額頭的經過,簡單概括:「都是偶發緊急狀況,我在沒有思考的情況下作了一些應急舉動。」
「也就是說,是您主動的?」
「是。」
「那發病過程中有什麼特殊細節嗎?」
「前一次,我在確認發病後克制著沒有作出應激反應。後一次,我沒有在第一時間感受到異常症狀,而是意識到自己正與對方肢體接觸後才產生不適感。」
宋冕點點頭:「這是非常大的進步,您能夠在某些瞬間忘記自己是個病人,說明在這幾個瞬間裡,對您來說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重要?」程浪眯起眼。
「對,重要。心病要靠心藥醫,當這些瞬間在您心裡變得越來越重要,您的病症就會越來越可控。您脫敏的過程,其實就是戀愛的過程。說得直白點,根據您的描述,我認為您已經喜歡上了對方。」
程浪掀了掀眼皮,皺起眉頭:「醫生可以在病人並沒有主動詢問的情況下,隨意給病人宣告『死期』嗎?」
宋冕笑起來:「您言重了,那您忘記我剛才說的話吧。」
程浪雙手交握,緩緩眨了眨眼,沉默半晌後,帶著不甘願卻又無可奈何的笑說:「這恐怕有點難。」
茶几上傳來的手機震動,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程浪瞥了眼屏幕,原本輕飄飄的目光加重了幾分力道。
那是徐翹這麼久以來,發給他的第一條簡訊:「我額頭上為什麼會有一個包???」
——
徐翹是在洗漱的時候發現自己額頭長角了。
昨晚情形有點混亂,程浪雖然第一時間給她揉過,但兩人後來都被其他事轉移了注意力,還是沒揉透。
當然徐翹覺得這應該只是普通淤青,原本沒必要跟程浪交涉,只是做戲得做全套,她要是不問這一句,就露餡了。
所以她刻意打了三個問號加強疑問語氣,以證明自己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程浪很快回覆:「你昨晚不小心撞到牆壁了。什麼樣的包,拍照過來,我讓醫生看看。」
徐翹:「不要,好麻煩。」
程浪:「聽話。」
「……」徐翹拿著手機的手一抖。
讓拍照就讓拍照,話說得這麼曖昧是幹嗎啦!
她對著浴室鏡子戴起一個小可愛發圈,讓額角露出來,拿手機拍攝時,發現發圈很容易入鏡,又不太滿意地把它摘下來,換了成熟點的一字夾,調整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憂傷角度,咔擦一張。
結果仔細一看照片,額角邊的頭髮怎麼有點油了?
哦,昨晚泡完澡本來要洗頭的,被某個不速之客打亂了計劃。
唉,雖然程浪對她的印象也沒那麼重要,可發這麼邋遢的照片出去,是不是有點對不起自己的顏值?
亮麗不夠,ps來湊。徐翹打開一個美顏軟體,開始了一番風生水起,出神入化的專業操作,直到每一絲頭髮看起來都柔順蓬鬆了,才發彩信給程浪。
三秒後,程浪回覆:「……」
「看不到。」
徐翹一愣,重新點開照片大圖。
「……」怎麼不小心把包給p掉了!
她使著惱羞成怒的力氣,噼里啪啦敲字:「家裡光線不好!手機前置鏡頭像素又低!本來就這樣啊!」
程浪:「我沒說是你的問題。」
程浪:「那我讓醫生過來一趟。」
——
徐翹真的很討厭看醫生,可因為不肯承認自己p圖過度,只能硬著頭皮接受了這次面診。
上班計劃耽誤,她在家裡吃了周姨準備的午飯後,乾等著醫生上門。
程浪說他下午有個會,暫時走不開,一會兒是醫生單獨過來,讓她認準人再開門,還給她發了張醫生的職業一寸照。
徐翹一看照片,記起來了,家裡還沒出事的時候,之前在酒店替她檢查頭皮的也是這位,好像姓宋,因為長得挺清秀,性格也是比較有親和力的溫和型,所以她留了些印象。
這邊地方偏,不是新式高級公寓,沒接可視系統,門鈴響時,徐翹聽程浪的,先通過門鏡確認了來人,才打開門:「宋醫生?」
宋冕在門打開的瞬間目光一凝,隨即才定了定神說:「是我,是小程總吩咐我過來的。」
徐翹奇怪地眨了眨眼。
說起來,這位宋醫生上次看見她時,好像也是這種異樣的,仿佛認識她似的反應。
她摸摸鼻子,莫名覺得心裡有點沒底,把人請進來後,指了指門:「我可以把門開著吧?」
宋冕微微一滯,又很快笑道:「當然可以。」
徐翹沒把宋冕帶到沙發那邊,而是在餐桌旁停了下來。
宋冕似乎也挺會看眼色,把醫藥箱就近放下,讓她坐好,然後像上次那樣戴上橡膠手套,撥開她額前碎發察看,一邊問:「什麼時候撞到的?」
「昨晚。」
「剛撞到那會兒揉過嗎?」
徐翹一句「揉過」剛到嘴邊,猛然間懸崖勒馬。
這是程浪的人。她在失憶,不能穿幫。
她含糊道:「我不記得了欸。」
「不記得?」宋冕神情嚴肅起來。
「啊,」徐翹猜到他誤會了,「應該不是傷到腦子,是我昨晚酒喝多了……」
宋冕略略鬆了口氣。
「那個……揉沒揉過,你可以問下程浪啦。」徐翹有點尷尬地說。
「他在場?」
徐翹點點頭。
宋冕似乎想到什麼,出起神來。
「宋醫生?」
他回過神:「我想他應該給你揉過了。」
徐翹一愣:「你們醫生這麼神通廣大,這也能靠『想』知道?」
原本當然想不到,但結合程浪中午提到的「應急舉動」就不難猜了。
宋冕一笑帶過,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鬆開手道:「有沒有其他不良反應?比如眩暈,反胃?」
「沒有。」
「那就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局部血腫,不需要用藥,七十二小時內冷敷,七十二小時後熱敷就行。」看徐翹似乎不是很懂這些常識,他又補充,「冷敷用冰袋,熱敷用熱毛巾,這些操作沒有次數限制,只是得注意每次時間不要過長,別凍傷或燙傷自己。」
「聽起來好複雜,不敷行不行啊?」她皺起眉頭。
「要是嫌麻煩,它自然而然也會好,只是時間會久一些。你可以讓人幫你敷,」宋冕說到這裡,朝四面看了眼,「現在沒有阿姨在照顧你嗎?」
「算是有……」
徐翹答到一半愣了愣。
什麼叫「『現在』沒有阿姨在照顧你嗎」,說得好像他知道她原本是眾星環繞的千金小姐一樣。
徐翹面露疑色:「你怎麼知道我以前有阿姨照顧,你認識我?」
宋冕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猜的,之前在奧德萊登見過你一次,那酒店一般人應該住不起。」
「如果是這樣,那你應該確定我身邊雇了阿姨,為什麼多問剛才那句?」
他那句下意識出口的「現在」,完全是了解她家變故和近況的反應。
宋冕收拾醫藥箱的動作一頓,默了默,輕輕沉出一口氣:「對不起,徐小姐,我確實聽說過你。」
認識就認識,多大點事,撒什麼謊?
徐翹眉心短暫地一皺:「你全名叫什麼?」
宋冕拎起整理完畢的醫藥箱往外走:「我該走了,徐小姐。」
「你留下名字再走。」徐翹站起來,「你現在不說,我也可以回頭問程浪,結果都一樣。」
宋冕背對著她,僵在玄關處,沉默良久後,回頭道:「宋冕。」然後匆匆拔步離開。
徐翹愣了愣。
宋冕……
宋冕?
一段遙遠模糊的記憶,帶著多年前夏天的青草味,零零碎碎地闖入了她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