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小時後,徐翹眼睜睜看著自己麻雀雖小,格調俱全的公寓變成了一個大型艷俗轟趴場。
因為她不願意去熹福會那種地方招人眼,江放只好讓人把棋牌桌、老爺椅,連帶茶具、酒具、杯具、果盤全搬到了這裡。
在他一再聲稱事後絕對把公寓恢復原樣,清理得一塵不染的指天發誓下,徐翹點頭表示了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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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怎麼辦,人家捏著她的命脈呢。要是他回頭出去吼一嗓子,說大家快去杏林灣看看,徐翹現在過得好慘啊,窮得包包也買不起,首飾也買不起,破產前最後買的幾身冬裝翻來覆去地穿,成天躲在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珠寶工作室打工還一事無成——她不得嘔死。
程浪坐在客廳餐桌邊,瞥瞥陽台上熱情似火地布置著「戰場」的江放和沈盪,又看看對面徐翹委屈巴巴耷拉著的小嘴:「一會兒讓你高興,先吃晚飯。」
迎接了兩個不速之客,計劃被打亂,他吩咐餐廳把晚餐送到了家裡,這會兒餐桌上擺滿了聖誕限定的煎物和烤物,還有各色蛋糕布丁西餅。
最囂張的,是正中央那隻烤得金黃酥嫩,串在鋼管上搔首弄姿的火雞。
見徐翹對這雞無從下手,程浪戴起手套,左右手各執一柄餐刀,沒幾下就把一盤剔成薄片的雞肉推到了她面前。
徐翹的注意力果真被轉移。
這男人怎麼能把「大卸八塊」這種葷腥的事,做到優雅得像在彈鋼琴?
而且,看這仿佛對火雞每一根骨頭位置都了如指掌的熟練手法,再看餐盤裡片片肥瘦均勻,醬汁淋得一絲不苟的雞肉……
一位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太子爺,練家子到這種程度,總不能是為自己吧。難道他每年平安夜都這麼伺候人?
一年換一個好妹妹分火雞,這剔肉服務搞批發的是吧。
徐翹突然生出了一種飽腹感,胃裡好像有氣泡在咕嚕嚕地沸騰。
「怎麼?」程浪拿餐巾輕輕擦拭著手,完全置身頻道外。
徐翹努努下巴,意指餐盤裡的雞肉:「小程總經驗很老道啊。」
「我十四歲起一直在國外,歐洲那邊比較注重聖誕節。」程浪分析著她的弦外之音,不確定她是不是那個意思,所以停頓了一會兒才補充,「我母親愛吃火雞又不喜歡動手,家裡培養的。」
徐翹帶著一絲下不來台的惱羞成怒,一叉子叉起一片雞肉:「解釋這麼多幹嗎,我問你了嗎?吃飯就吃飯,閒聊什麼?」
「……」
陽台那邊傳來一句江放的感慨:「從清甜雪花梨到嗆口小辣椒,浪總的品位真是改革開放了。」
徐翹側目望去,眼睛裡的火星子蹭蹭冒起來。
程浪虛虛按了按桌面,打住她:「等會兒讓他哭著回去。」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成天把女性當附屬品似的掛在嘴邊調侃,這就是他們有錢男人的德性,徐翹覷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跟他一起哭著回去吧。」
交友不慎果然是人生大忌。
程浪搖搖頭,避開她的鋒芒:「吃飯不閒聊,那說點正事?」
「你嘴裡還有正事呢?」
「比賽的事,剛剛還沒說完,」程浪的語氣帶著點確認的意思,「沒把設計稿撕了吧?」
「我是傻子嗎?」徐翹挺起胸來,「生你氣幹嗎糟踐自己?」
程浪點點頭:「零點截稿,一會兒吃完飯記得按時提交作品。」
「哦。」雖然剛剛一氣之下確實想過棄賽,但她還是捨不得地,把拷貝著掃描件的u盤帶回了家。
「這比賽賽制是網絡投票評選,我不插手,或許會有別人插手,你做好心理準備。」
徐翹一愣:「你意思是,居然有其他參賽者打算黑幕?」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程浪笑起來,「這時候想讓我給你作弊了?」
「才不!」徐翹義正辭嚴地搖了搖頭,想了會兒又皺起眉來,「哎,一個民間比賽而已,何必這麼大動干戈呢?那要是真有人搞小動作把我踩下去怎麼辦啊?」
「這我也太可憐了,還有那顆藍寶石……」徐翹越想越覺得悽慘,嘴一滑滋溜一下,「不能肥水流到外人田吧?」
程浪手中刀叉一頓,靠近她一些,壓低聲問:「流到哪兒算內人田?」
徐翹被他問得一顫,手裡咬了一半的小蛋糕差點落地,定了定神,挪著椅凳搬到遠離他的斜對面:「哪兒都是外人田!」
程浪笑著低下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切牛排。
——
江放在陽台等到呵欠連天,才終於等來程浪:「哎不是我說,你們吃個飯前戲真的很長啊。」
程浪回頭看了看正在書房操作筆電的徐翹,轉過眼指指他:「你今晚嘴巴最好擦乾淨點。」
沈盪也推了推他:「聽見沒,別給浪總丟人。」
「你們排擠我。」江放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撂挑子似的在老爺椅上四仰八叉一躺,見程浪在對面坐下,拿起一摞牌,又打著了精神,「得嘞,開吧。」
「等等。」程浪又望一眼書房方向。
徐翹上傳完設計稿,從書房出來時,看見程浪在陽台對她招了招手。
等她走近,他又拍拍自己身邊那張椅凳:「來。」
她一愣:「你們三人鬥地主,我來幹嗎?」
「浪嫂一起吧,你跟浪總一邊。」沈盪瞧出了程浪的用意。
徐翹被這稱呼震得心肝抖三抖。
「別瞎叫。」程浪看了眼沈盪。
沈盪聳肩。
徐翹清清嗓子,走到程浪那側:「不是跟你謙虛,我牌技很爛的。」
「不用你牌技好,」他抬抬下巴,「給我摸牌就行。」
徐翹露出「你這想法聽起來有點意思啊」的表情,在他身邊坐下:「摸牌有分紅嗎?」
程浪笑了:「五五?」
「成交。」
在家少了侍應生,棋牌桌也是臨時湊活的,發牌環節改為輪流摸牌。徐翹摸牌之前閉眼默念了一遍「玉皇大帝南海觀音釋迦牟尼」,然後呼吸吐納,伸出手去,摸一張看一眼,看一眼亮一眼,半手牌之後,她用一種「我這手了不得啊」的眼神瞅了瞅程浪,把牌悄悄翻給他看。
程浪笑了笑,給她比個「繼續」的口型。
摸牌結束,對面江放和沈盪以懷疑人生的姿態對視一眼。
徐翹把牌交給程浪,美滋滋地拿起手邊的茶淑女地抿了一口。
江放試探著打了一對可憐兮兮的三出來,顫巍巍提醒:「浪總,說好了這是送錢局啊。」
「嗯,」程浪點頭,也喝了口茶,「讓你們三手。」
江放和沈盪再次對視一眼。
江放:這他媽是哪來的自信,好牌真的全在他那兒?
沈盪:如果你手裡也沒有,那就是了。
程浪把牌合攏,歇了三輪,等第四輪江放甩了把順子才接,一摞牌出手,看一眼兩人。
「別明知故看了,來吧。」江放痛心地閉了閉眼。
程浪接連兩把炸彈,余牌一次清空,習慣性地敲敲桌沿:「記帳。」
話說完才記起今晚沒記帳的人,正要改口,徐翹來了興致,舉手道:「我記我記,我給你們記!」說著摩拳擦掌地拿出手機。
「哎這不行,你跟浪總五五開,讓你記帳,那不給浪總作弊嗎?」
「我們浪總這實力還用得著作弊?」徐翹嗆江放。
程浪點點頭表示贊同。
聽這小姑娘的嘴炮打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是好氣又好笑,打在別人身上,倒還蠻舒爽。
江放噎住,剛點著一根煙想順順氣,又被程浪飛了個眼刀子。
「滅了。」程浪看看徐翹,「小姑娘在呢。」
「這煙也不讓抽了?」江放扯了扯領結,摁滅菸頭。
程浪推過去一盤草莓:「養生。」
江放一連塞兩顆草莓到嘴裡,含混道:「繼續繼續,我就不信了。」
又到摸牌環節,徐翹一邊摸一邊跟程浪笑眯眯地擠眉弄眼。
江放和沈盪持續懷疑人生,不可思議地對望。
江放:我好像知道浪總今晚的自信從哪來的了,你剛才還慫恿人小姑娘跟浪總一邊,你這是給對面送了棵搖錢樹啊。
沈盪:我又不知道會這樣……
幾局下來,程浪回回讓三輪,卻幾乎回回在第四輪秒殺全場,再不濟也能在第五輪結束戰鬥。
江放眼睛差點翻白,中場休息的時候跟徐翹打商量:「這麼下去可沒法玩兒了啊,弟妹……呸,不是,女神,你跟我一邊來,我給你四六,我四你六怎麼樣?要不三七,我三你七也行啊!」
徐翹思索著看他一眼:「你記牌行不行啊?」
程浪偏過頭:「他要行,你還真過去?」
「有錢不賺王八蛋,人家開三七,我幹嗎不去?」
「我給你二八,」程浪拿指關節叩了叩桌板,「留在我這兒。」
徐翹對江放聳聳肩,表示那沒辦法咯。
「一九!」江放拍桌,「我給你一九!」
徐翹立馬端著茶杯起身。
「我給你十。」程浪抬眼看她。
「……」徐翹又坐了回去。
與世無爭的沈盪笑到胃抽筋:「浪嫂,考不考慮拿這手氣做點正經營生?」
「是哦,」徐翹沉浸在金錢的世界裡,被銅臭味沖昏了頭腦,也忘了對這個稱呼表達質疑,「早知道這樣,我還搞什麼珠寶設計啊。」
「我覺得這主意靠譜。」江放已經放棄治療,拿出手機,「女神,加個微信保持聯絡吧,改天哥哥帶你闖江湖去,保證讓你賺得盆滿缽滿。」
徐翹還沒答,程浪眼神就涼了下來,扯扯嘴角:「她要有這閒情,跟你不跟我?」
「不是,你這麼忙,哪有功夫天天打牌,我帶她去賺錢,那也是為你的經濟實力添磚加瓦,這是共贏啊兄弟!」
「有句話,這麼多年一直沒問。」程浪看著他。
「什麼?」
「我姓程,你姓江,兄弟這個說法是怎麼來的?」
「……」
不愧是上流社會的精英紳士,可以把「你是要我這個交了多年的兄弟,還是要她這個見了三面的女人」這麼老土的選擇題講得如此清新脫俗。
沈盪和徐翹閃避著紛飛的炮火,躲到邊角面面相覷。
徐翹掩著嘴小聲問他:「我這是紅顏禍水了嗎?」
沈盪也掩起嘴:「紅顏禍水的說法,建立在對面兩位男士勢均力敵,難分伯仲的基礎上,如果實力差距太過懸殊,這大水就發不起來……」
他這邊話音剛落,就聽江放發出一陣尷尬的「哈哈哈哈哈」:「浪總真是太幽默,太會說笑了,剛好我也是一個具有娛樂精神的人,剛才就是跟大家開了個玩笑!」
程浪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讓徐翹坐回來。
江放一看徐翹那張寫著「跟著姑奶奶混,巨有錢」的臉,又忍不住扼腕,打算最後爭取一點福利:「那個,浪總,要不只加微信?只加微信可以吧?不聊天,不聯絡,給我蹭點錦鯉運,我今年打牌就沒贏過!」
這回不用程浪開口,徐翹直接在胸前比了個大叉叉:「這不行,那不是白給你蹭了嗎?我才不做虧本買賣。而且我的微信,你們浪總都沒加著呢。」
程浪握拳輕咳一聲。
江放驚掉下巴:「這都從落葉飄飄到大雪紛飛了,眼看年都快過了,還沒加上微信?磨什麼洋工呢浪總?」
「微信只是即時通訊工具的一種,並不具備不可替代性。」程浪平靜道,「簡訊也可以達到同樣的溝通目的,為什麼非要使用微信?」
江放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簡訊跟微信能一樣嗎?沒有表情包,沒有語音,怎麼調情啊?你是活在上世紀嗎?」
「……」徐翹瞪了江放一眼。
「……」程浪看了徐翹一眼。
徐翹感覺程浪這個若有所思的眼神是在問:還有這種說法嗎?
好,程老闆千辛萬苦讓自己脫離黑名單,與她愉快開啟簡訊之旅,卻從未要求加她微信的原因,終於破案了。
徐翹誠實地「嗯」了一聲:「是這樣沒錯,我們年輕人都喜歡用微信交朋友,簡訊基本只用來溝通工作和接收小GG,就等於沒有感情的對話機器啦。」
沒有感情。
程浪點點頭,手裡的手機似乎已經蠢蠢欲動,面上卻還是保持了從容。
他笑了笑,問她:「贏得差不多了嗎?」
徐翹察看起手機備忘錄,數了數:「你們一把玩多大啊?」
程浪在她耳邊說了個數字。
她緩緩眨了眨眼,不相信似的,又重新計算了一遍備忘錄上記的帳,然後小聲道:「夠我買個新包包了,要不今晚先這樣吧,也別竭澤而漁嘛。」
程浪滿意點頭,朝對面說:「那就送客了。」
「這就不給我翻盤機會了嗎?」江放哀嚎。
程浪用「麻溜地走,我這還趕著加微信呢」的無情眼神看著他。
徐翹笑盈盈地拍了拍手:「感謝江老闆,沈老闆今晚慷慨解囊!這棋牌桌,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就都留在我這裡吧,歡迎你們下次再來玩哦!」
程浪笑著看她一眼,然後把江放單獨拉到一邊。
江放愣愣跟著他走到門外:「幹嗎,你別是要把我拖到角落揍一頓吧?我不跟你搶女人,真的,我發誓!」
程浪輕飄飄瞥了瞥他:「來跟你交代正事的,她人在北城的消息,嘴巴管牢了,要是讓外邊知道,把她氣回了米蘭,等我跟你玩真的。」
「……」江放駭得咽了咽口水,「知,知道了。」
那邊陽台上,徐翹奇怪地瞅著玄關的方向,問沈盪:「他倆說什麼悄悄話呢?」
「不知道。」沈盪笑了笑,想了會兒說,「要不我也跟你說句悄悄話?」
「什麼悄悄話?」徐翹一愣,因為對沈盪的印象還可以,所以認真地問了一句。
沈盪看了眼遠處毫無所知的程浪,湊到徐翹耳邊道:「剛才聽你們在餐桌上討論火雞,浪總說,他那手藝是媽媽培養出來的,這是真話。」
「哦?」徐翹當時心裡確實繞了個彎,覺得這男人沒準在騙她,畢竟全北城也只有程燁那種二傻子,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承認「我這手藝是前任女友們培養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呢?」徐翹好奇道。
「因為浪總沒交過女朋友,還是個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