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攝像頭一關,徐翹就一臉怨念地搡開了程浪搭在她肩上的左手。

  一開始程浪只是說,如果、萬一無法取得對方的信任,迫不得已時可以使用這樣的台詞請他出場。

  徐翹當時還思忖,梁鵲身為金祿的老人,應該非常了解她跟趙寶星的水火不容,也清楚她「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脾氣,她架勢擺得足些,話放得波瀾壯闊些,未必就會遭到「你有這麼厲害嗎」的質疑。

  結果還真應了那句「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沒錢就被瞧不起。

  

  最後還得給程浪占去便宜。

  這男人連個正經表白都沒有,就越級晉升一步登頂,她可太不甘心了。

  但人家偏偏是為幫她忙,又不好上去給一頓胖揍暴打。

  徐翹想到這裡,附加一個眼刀子給程浪。

  看他最近這猖狂樣,該不會覺得這麼句「老公」就算和她成了吧?

  程浪手臂往後撤,擱在她椅背上,身體半靠椅子側緣,低頭道:「你這翻臉倒比翻書還快。」

  前腳喊你老公,後腳送你炮銃。

  這跟演員剛入戲,導演就喊卡有什麼區別?

  「那書求你翻了嗎?不喜歡就別看呀。」徐翹揚著下巴看他。

  「喜歡。」程浪答得未加思索。

  徐翹看著他緩緩眨了眨眼,像在確認他在說書,還是說人。

  程浪垂眼盯著她笑,像在大大方方給她確認。

  不解風情的手機震動聲驀然響起,兩人從對視中雙雙移開目光。

  徐翹清清嗓子。

  程浪轉身拿起手機接通電話:「嗯,怎麼說?」

  「好。」

  「辛苦。」

  程浪掛斷電話,重新走到徐翹身邊:「高特助已經放出假消息。」

  「給你弟弟?」

  程浪點頭,看了眼腕錶:「這會兒應該通知到趙寶星了。」

  按程浪的思路:既然趙寶星與程燁求助,程燁又轉而求助了他,那這送上門的人頭不拿白不拿,不如乾脆將計就計。

  程浪當然不會透露有關羽立的任何信息,畢竟不論這信息是真是假,都可能對徐翹未來的職業生涯造成影響。所以他選擇放出有關工作室幕後老闆,也就是他自己的假信息。

  接下來,就等魚兒上鉤了。

  ——

  翌日中午,徐翹在午間休息時,關注到趙寶星的工作博@趙寶星beryl更新了一條微博。

  時間是今天早上九點整,文字內容非常簡單,就一句「繆斯女神與早九點的陽光同在」,附圖一張照片,拍的是從後車窗望出去所見的,晨曦渲染過的街景。

  這文藝之中透著股裝逼勁兒的風格,確實是趙寶星在微博上新立的人設。

  原先那些逛吃逛吃買買買嗨嗨嗨的微博,早就被趙千金憑著「網際網路沒有記憶,有記憶也不敢拆我台」的自信,刪得一乾二淨。配合最新認證的黃v「珠寶設計師趙寶星」,趙千金如今仿佛活脫脫成了一位正處在事業上升期的才女型名媛。

  而且趙寶星還挺懂營銷,在微博發布的個人照很少是小家子氣的自拍,大多都是出席某活動,或與某些名流聚會的他拍,在抓住普通網民好奇名媛生活這一痛點的基礎上,又結合了少女感和文藝氣息十足的敘述。

  再加上趙寶星底子不差,百萬修圖師聖手一動,照片上的顏值算得上十分能打。所以雖然粉絲數和轉贊評數都有人造痕跡,但在上流圈各路人馬的吹捧,與成功的營銷運營下,也的確吸引到不少實打實的粉絲,已然堪稱網紅。

  尤其這次廣受珠寶行業讚譽的處女作發布之後,粉絲數更翻了倍,像今天這麼一條看上去言之無物的微博,半個上午過去居然就收穫了五位數點讚。

  等等,這數據會不會過分誇張了點?

  徐翹重新仔細看了看這條微博,終於發現「華點」——這街景好眼熟,不就是伯格珠寶工作室所在創業園區附近的街道?照片右上角還露出了一角造型獨特的寫字樓,仿佛是特意給人看的地標性建築。

  再看評論區,熱評第一條——「破案了,這是北城杏林灣附近,旁邊就是伯格珠寶工作室,羽立大概、也許、可能真是我們小星星的馬甲!」

  底下跟了不少珠寶愛好者的評論,諸如「姐妹火眼金睛」「原來我喜歡的兩位珠寶設計師是同一個人這是什麼神仙緣分」「難怪羽立身份成謎」之類的等等。

  再往下,還有人直接以默認趙寶星就是羽立的語氣說:「怪不得星星最近好少營業,原來是在閉關準備倫敦高級珠寶展呀。」

  「趙姐姐我上次給你那枚藍寶石戒指投票了!投的時候還不知道是你呢!」

  徐翹搔搔下巴,目不忍視地看著這些評論,轉頭給程浪發了條微信消息:「魚上鉤了?」

  程浪:「嗯,趙家聯絡了我的人,我讓他們表達了考慮出售藝名的意思。」

  徐翹:「只是說考慮,瞧把她樂的,什麼時候讓她翻車啊,看著煩人,午飯都吃不下了!」

  程浪回了一條語音:「晚上就翻,在家好好吃飯,乖。」

  「……」跟這男人聊天,永遠不知道他哪句公事公辦的話之後會跟上甜言蜜語。

  ——

  徐翹勉強吃了幾口午飯,下午工作時,因為惦記著晚上吃瓜,效率有點低下。

  晚上六點半,度秒如年地等到程浪一句「開始了」的消息,她迅速擱下手頭工作,拿起手機登入微博。

  微博上,一條名為「梵翠槍手」的話題正在熱搜榜上持續上升。

  點進話題,熱點第一正是梁鵲本人的工作博@梁鵲lora發表的一篇微博長文,開頭第一句即簡單粗暴開門見山:「這是一則道歉聲明,我為我就職於梵翠珠寶公司後,成為趙寶星設計師的槍手一事,鄭重向所有同行前後輩、受欺騙的廣大消費者與社會大眾鄭重道歉。」

  緊接著,梁鵲坦白了今年一月梵翠發布的高級珠寶系列實際上的原創者,以及與金祿珠寶的淵源,又揭露了金祿破產後,梵翠以何種強盜行徑脅迫於她,讓她從此活在另一位珠寶設計師的幕後。

  最後的收尾詞是:「很抱歉占用網絡資源來解決這件事,對不起,我是真的被逼上絕路了。」

  梁鵲本就是珠寶圈裡有名有姓的人物,這篇言辭誠懇的道歉聲明,加上文下有關作品初稿、一修稿、二修稿一步步成形的圖片證據,以及評論里另附的,能夠證明梵翠「罪行」的錄音內容,一下子點燃了網民。

  網友們或許不驚訝社會上存在這樣的黑心企業,卻震驚於,這回事情涉及到珠寶界鼎鼎有名的梵翠,還有梵翠那位新晉的網紅千金。

  這篇長文的轉贊評數在短時間內迅速激增,有人怒罵梵翠毫無底線與下限,有人湧進趙寶星的微博指責她「卿本佳人,奈何從賊」,有人為梁鵲出謀劃策,稱願盡一切努力聲援她。

  當然,也有比較冷靜的網民,覺得梁鵲本質上依然是「收錢辦事」,做了違背行業及道德準則的事,說到底是自作自受。

  不過這類聲音很快被「生命安全都沒法保障了還能管道德嗎,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回覆蓋了過去。

  在網友不休的爭論下,熱搜話題一路進入前十。

  而到趙寶星微博逛了一圈的網友很快又發現了新瓜:這位趙小姐還有另一個馬甲?

  有敏銳的珠寶圈內人察覺不對勁,評論梁鵲的微博:「既然趙寶星的作品是從梁鵲這裡偷來的,那麼最近網傳趙寶星就是羽立的消息也是假的了?難道梁鵲才是羽立真身?」

  梁鵲特意澄清回復了這條評論,表示她並不是羽立。

  底下立馬有人下結論:「那趙寶星就更不可能是了啊!」

  很多原本並不認識羽立的人順藤摸瓜地搜索起事件起因。

  大眾視線被轉移,有人挖掘出趙寶星最新兩條微博的貓膩,發現她對於自己是否是羽立一事,始終堅持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曖昧態度,與此同時又在刻意散布一些微妙信息,引導網友主動認證她就是羽立。

  好些年沒見過綠茶氣這麼沖鼻的網紅了!

  這個發現迅速散播開去,一條名為「趙寶星冒名頂替」的話題後來居上,超過了「梵翠槍手」的熱度——畢竟在微博範疇內,比起黑心企業,網紅醜聞可能更吸引吃瓜群眾。

  網民們擼起袖子,朝趙寶星微博蜂擁而去,很快發現,趙千金刪掉了最新的兩條微博。

  「這心虛的速度跟臉皮的厚度是成正比的嗎?」有人驚嘆。

  徐翹樂了,吃瓜吃得胃口大開,因為程浪遲遲沒到,決定跑去餐桌邊偷吃阿姨做好的晚飯,剛夾起一隻基圍蝦,聽見玄關那邊一聲「咔噠」。

  徐翹保持著叼嚇的動作,一臉「糟糕被抓現行了」的表情看著程浪。

  程浪笑著走過來:「偷吃不用打報告。」又解釋晚到的原因,「路上有點堵,今晚體育館舉辦慈善晚會,來了很多名流,市中心車流量很大。」

  徐翹「咦」了一聲:「那你沒去參加嗎?」

  「這不是家裡有人等嗎?」

  「搞慈善是大事,你這人怎麼這麼不務正業啊?」徐翹一邊吃蝦一邊覷他。

  「我讓高特助替我去了,你放心,善款一定到位,好嗎?」

  他說著,拿遙控器打開了客廳的電視,朝她招招手,讓她到沙發這邊來。

  「這會兒看什麼電視啊?」

  「飯前開胃。」程浪笑了笑,「慈善晚會正在直播,現在剛好輪到趙寶星小姐出場。」

  徐翹一愣之下「哇」了聲:「那剛剛刪微博的不是她本人?」

  「應該是運營團隊,她可能還不知情。」

  徐翹摩拳擦掌地走到沙發那頭,在程浪身邊坐下。

  電視屏幕上,趙寶星一身仙女裙走過紅毯,正在展板前拗造型,看這矜貴得體,沐浴著閃光燈的姿態,估計確實還沒得到消息。

  等她走過場,畫面一切,轉到了採訪通道,滿臉寫著「有大料」的記者朋友們正在翹首以盼趙寶星的到來。

  鏡頭裡,趙寶星款款走入通道,記者們瞬間涌了過去。

  趙寶星一怔之下微笑起來,看這表情,似乎對於自己近期高漲的人氣感到十分滿意。

  只是她剛預備跟記者和鏡頭打招呼,沖在最前方的一位記者忽然高聲問:「趙寶星小姐!請問您對於此刻微博熱搜上兩個關於您和梵翠珠寶的話題怎麼看?」

  趙寶星一愣,還沒作答,又有另一位記者緊接著問:「請問梁鵲設計師的微博長文內容是否屬實?梵翠珠寶是否確實脅迫了梁鵲設計師為您充當槍手?您又是否在主觀上刻意引導網友輿論,冒名頂替新秀設計師羽立小姐?」

  徐翹看見趙寶星整個人打了個晃。厚重的妝容也掩蓋不了她的臉色迅速轉向蒼白。

  趙寶星慌忙搖頭:「不是,這是個誤會,梵翠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我也沒有……」話剛說到一半,一名助理穿越火線似的急急衝過來,把她從記者的包圍圈裡扯了出去。

  趙寶星被助理拖得踉蹌狂奔,右腳高跟鞋一不留神飛了出去,一個拋物線落得老遠。

  她正要去撿,助理回頭看了眼跟過來的記者,把她生拉硬拽地拖去了安全出口。

  「這智商基本告別洗白了吧,」徐翹一邊笑一邊點評,「都不知道網絡上到底什麼情況,有沒有確鑿證據,就敢直接否認,那不是自打嘴巴,惡化事態嘛!」

  回想著趙寶星剛剛甩飛高跟鞋的畫面,徐翹笑到直飆眼淚,抱著肚子往旁邊倒去。

  程浪下意識接了一把,攬住她的肩。

  她像被電到似的躲開去:「幹嗎?」

  「你靠過來的。」程浪疑問,「我以為你有需要。」

  「……」他才有需要!他滿腦子都是需要!

  她用眼神給他個小徐飛刀,坐端正繼續看電視。

  屏幕上,鏡頭重新切回到歲月靜好的紅毯現場,下一位是毫不知情好姐妹正在遭難的溫玥。

  「喲,溫小姐欸!」徐翹衝程浪擠眉弄眼。

  「怎麼?」程浪淡淡反問。

  「你老相識啊。」徐翹聳聳肩,模仿著溫玥當初在國展中心的口吻說,「程浪,真是你,好久不見。」

  程浪被她逗笑:「那一面之後到現在,確實又稱得上一句好久不見了。」

  他似有意似無意地在對她解釋什麼。

  徐翹舊帳重提:「那我倒是後來在湯森的珠寶拍賣會上見了她一面,還因為某些人輸了她一條手鍊呢。」

  程浪笑得無奈,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偏頭看她,認真詢問:「你要是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我賠你好嗎?」

  「不要,」徐翹搖頭,「現在不稀罕了!」

  「那你現在稀罕什麼?」程浪側身面對她。

  「我就稀罕當個事業型女強人呀!」徐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的畫架邊,欣賞著今天剛完成的項鍊設計稿,滿意地點點頭,想起件事,看向似乎正在沉思什麼的程浪,「項鍊設計圖完成了,我得去跟費老師和羅莎姐親自交代打制的事,剛好趙寶星的事情也解決了,明早我就搬回工作室。」

  「是搬回工作室,還是搬回公寓?」程浪揚了揚眉。

  「有區別嗎?工作室那邊沒了威脅,公寓那邊當然也安全了。」

  程浪沉默下來,下頜緊繃,神情難得有些肅穆。

  徐翹遠遠看著他,隱隱預感到好像要發生什麼。

  過了會兒,程浪起身朝她走來,整個人好像籠罩在低氣壓下:「這裡不好嗎?」

  徐翹氣勢減了一半:「我只是想回歸正常工作……」

  「工作室那邊打點好了,你當然可以過去,但下班以後回這裡住不好嗎?」

  徐翹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她定了定神,剛要說她有什麼理由,用什麼身份繼續住在這裡,程浪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下頭來鄭重道:「在外當珠寶業的女強人,在家當我的女朋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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