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察覺


  乾隆別了克善,一路陰沉著臉回到養心殿,頹然的靠倒在一張大背椅上,長嘆了口氣。今日他到底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這份感情隨著時間流逝不但沒有變淡,反倒更加濃烈,一日賽過一日,哪怕他意志再堅定,自控力再強,也能清晰的預感到:他支撐不了多久了。

  剛才他魯莽的舉動克善到底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受到驚嚇?有沒有感覺噁心厭惡?有沒有察覺他的感情?此時此刻,乾隆首次對克善強韌無比的心性和淡漠的性格感到無力。若他如普通少年那般,情緒外露一點,他也就不用花這麼多心思在這裡不斷猜測,心神不寧了。不過,若真如普通少年,克善也就不是克善了,他也不會為他瘋狂至此。

  活了半輩子,首次嘗到為情所困的滋味,帝王抹一把臉,垂頭低笑,笑聲幾多無奈,幾多苦澀。

  吳書來默默站在他身後,將他的掙扎困苦看在眼裡,微微斂眉,心情五味雜陳。這樣的萬歲爺是他從沒見過的,伺候他這麼多年,他如今才恍然間意識到,萬歲爺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睥睨萬物的帝王。

  在大總管暗自感慨的當口,一名內侍捧著盛放綠頭牌的盤子輕手輕腳進殿,將盤子朝他舉舉,用眼神詢問是否可以讓皇上挑選了。

  吳書來皺眉,連連往後擺手,示意他趁著皇上還沒看見,趕緊出去。沒見皇上這會兒正煩著呢嗎?沒眼色的東西!

  皇上這半年甚少翻綠頭牌,就算翻了,匆匆在后妃寢宮走個過場,最多一盞茶功夫便獨自回養心殿,吳書來如今想起來心頭更加驚異。皇上為了小郡王竟已經禁慾半年有餘,他直到最近才發現,這大總管當的太失敗了!

  吳書來心裡正做著深刻的反省,不想乾隆聽見動靜,回頭看來,瞥見內侍匆匆端走的綠頭牌,冷哼了一聲。不管殿中四角還站著守職的侍從,他神色莫測的問吳書來:「今日的事情你看見了?」

  吳書來當時離他們最近,雖然為著不嚇走克善,他強忍住沒有掠奪他的薄唇,可允吸耳垂這種調?情的曖昧動作,吳書來看見後,不可能想不到這其中的關竅。事實上,他相信吳書來應該早已察覺了自己這段禁忌的感情。他壓抑的夠久了,在自己的地盤上,對著自己的心腹,他急需找個人發泄心中快要決堤的情潮。

  

  吳書來心中一驚,勉強維持住臉上鎮定的表情,聲音微微僵硬的答道:「啟稟皇上,奴才都看見了。」

  在他答話的同時,殿中侍從們不約而同的深深埋頭,僵立在原處不敢稍有動彈。

  乾隆表情空茫,微不可見的點頭,繼續開口,「那你覺得如何?」什麼如何他並沒有明說,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想問些什麼,或許,這一問,單只為了釋放連日來面對克善求而不得的壓力,並不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吧。

  吳書來靜默半晌,努力思索著該如何回答這定義相當模糊的問話,但大總管到底是大總管,他啟口,輕聲道:「端郡王很好!」答案相當的藝術性,卻讓乾隆一聽便愉悅起來。

  「呵……」乾隆性?感沙啞的低笑聲響起,「克善確實很好,事實上,是太好了。」所以才能讓朕無知無覺的愛上,愛到極致!所以才能讓朕日日夜夜陷入不安,唯恐他被人奪了去。

  吞下未盡的話,乾隆長長嘆息一聲,再次陷入沉思:今天他竟然為了一個笑容便露了相,看來,他的意志力並沒有當初他預估的那般高。經此一事,克善會做何反應?會躲著他嗎?

  心中太多的不安和忐忑,帝王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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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元宵節那曖昧的一晚,克善確實有七八天時間未見乾隆一面,但卻不是乾隆設想的逃避,而是應阿桂相邀,去兵部整理大戰後遺留下來的帳冊,並以此為案例建立科學管理軍需後勤的體系,列出條陳,製成法度,沿用到各大營當中去。

  待忙完了這一陣,他才恍然憶起那突兀的一吻,心情波瀾起伏:是直接跑到乾隆面前詢問?還是利用手段從側面試探?或是乾脆將之遺忘,不去在意?舉棋不定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心煩意亂。

  煩躁的丟開手裡的帳冊,他轉眼看見桌上列好的條陳和法度,呆怔了半晌後最終將條陳拿上,舉步往養心殿走去。他還是想去試探一番,徹底弄清楚狀況。不弄清楚,他心裡著實迷茫不安的緊,這感覺讓他無所適從。那一夜,那一吻,應該是個誤會吧?

  內心糾結,克善的腳步走的極為緩慢,專揀無人僻靜的小徑繞行,不自覺的拖延著時間。這彆扭的心態,兩世來從沒愛過的他自然無法理解,甚至感覺這種如被困在迷宮,遍尋不到出路的茫然情緒相當的莫名其妙,讓他手足無措,失了常態。

  經過一座巨大的假山,養心殿近在眼前,克善舉步,正要從中穿行出去卻被一陣說話聲止住了腳步。

  假山前出口隱秘處正有兩名宮?女在怯怯私語,因著視線角度的關係,她們都沒有發現近在咫尺的端郡王,而向來行事頗有紳士風度的郡王亦不會貿貿然出去,驚擾兩人,他轉身,手指抵唇,制止身後侍從發聲,眼睛四處搜尋,欲另找一條小路繞過兩人。

  「叫你別抹那麼多胭脂了,紅的像猴子屁股一樣,難看死了!抹再多皇上也不會多看你一眼,你當你是賈姑姑麼?人家那才叫天生麗質!頭一回當值伺候皇上更衣便被看上,立馬從四品芳婉晉為三品柔婉,調到書房日日伺候皇上筆墨,風光著呢!指不定哪天就做了娘娘!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就知道,再裝扮也是白搭!」

  一名宮?女略帶揶揄意味的話成功止住了端郡王欲離開的腳步。他頓了頓,回頭看向嬉戲打鬧起來的兩人,默默回思兩人的戲言。皇上最近對一個宮?女情有獨鍾?

  他按揉又開始微微發燙的耳垂,神色莫測的立在原處陷入怔忪。半晌後,凝重的表情逐漸轉為平淡。他動作不急不緩的轉身進入另一條小徑,漫步往養心殿行去,將內心輕微的沉悶和不適感壓制到內心深處。

  走到養心殿正殿,乾隆正好不在,殿內守職的侍從態度殷勤的告訴小郡王:皇上目前在書房辦公。郡王於是在侍從的引領下又往書房轉去。

  走到書房門外站定,克善候在一旁,等待侍從通稟他到來的消息,片刻後,帝王略帶激動的嗓音從房內傳來,「還不快領郡王進來!」

  聽見乾隆一如既往透著急切和親熱的嗓音,克善略微陰鬱的心情突然變的明朗起來,甩掉腦中紛紛擾擾的雜念,輕輕一笑後推門進去。

  「克善見過皇上,皇上聖安。」

  並不下跪,只微微躬身見禮,他親昵而隨意的動作引得乾隆焦慮了七八天的心情瞬間晴空萬里。

  「快起來!最近幹什麼去了?」乾隆將人拉至自己身邊,按坐下來,勉力維持著平靜的語氣問道。這幾天,他每日都活在緊張焦慮當中,瘋狂的思念眼前的少年,卻偏偏要克制住想見他的欲?望,就怕再度驚嚇到他,讓他躲的更遠。

  克善被帝王按壓,順勢在他身旁坐下,將手裡的條陳放到兩人之間的茶几上,微笑道:「最近被阿桂大人叫去兵部整理帳冊,順便將管理軍需後勤的辦法製成了條陳。皇上您看看哪裡還需修改?」

  伸出白皙纖長的手指,克善將條陳推到乾隆面前,揚揚下巴,示意他看一眼。工作狂人的郡王一被問到公事,立馬忘了來書房找皇帝的初衷。

  原來是為了公事,不是躲避自己!乾隆聽了他的話,心情完全放鬆下來,拿起厚厚一本章程,還未翻看便先皺了眉頭,「這麼多?不是吩咐過你好好休息幾天再辦差嗎?這個阿桂……」

  不敢表現的太過明顯,乾隆將譴責阿桂的話吞下,開始一頁頁翻看條陳,神情逐漸轉為專注,書房裡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克善坐在一旁沒事可干,靜靜盯著帝王刀削斧鑿的俊挺容顏發呆。人說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果然如此。面前的人雙眸凝神,眼中閃動著睿智的光芒,臉部線條立體深刻,透著霸氣和堅毅,僅一眼便讓人為之沉淪,難怪這宮中上至嬪妃,下至宮?女,無不挖空了心思,就為了博得這人一夜的臨幸和一時的寵愛。

  想到這裡,克善微紅著臉挪開視線,為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感到驚異。他向來不會去想這些沒用的東西,但是,事關這人,他不由自主的便會多想,這到底是怎麼了?內心再度糾結,憶起假山里無意聽來的私語,他皺眉,視線不自覺的朝書房四下里掃去。

  書房的布置相當簡潔大氣,除了一面巨大的書櫃和兩張桌椅,再無多餘家具,書柜上和桌面簡單擺放了一些裝飾品,俱都是風格沉穩大氣的青銅器具,整體給人莊嚴肅穆的感覺,和乾隆的氣勢很般配。

  看完書房擺設,郡王眼睛似有意,似無意的掃過房裡唯二伺候的兩人。吳書來大總管他是認識的,還有一人就是站在書櫃旁垂頭靜默的宮?女。房裡再無第二個宮?女伺候,這人大概就是她們說的那個三品柔婉了吧?

  如此猜度,郡王視線便忍不住多看了宮?女兩眼,但無奈,那宮?女頭垂的極低,只能稍稍瞥見她挺翹纖長的睫毛,面容隱沒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乾隆看完條陳抬頭,正好瞥見郡王暗地打量宮?女的目光,見他表情專注,眼露好奇,心裡驟然刺痛了一下,聲音僵硬冷沉的開口,打斷他的注目,「朕看完了。」

  聞聽帝王啟口,克善立刻收回目光,轉眼看向他,表情自然的問道:「可有什麼需要修改之處?」

  乾隆抿了抿薄唇,極力忍耐住內心涌動的陰鬱和嫉妒,指點出兩處說道:「這兩處界定有些模糊,容易被人誤解或鑽了空子。」

  克善靠近他臂膀,就著他手指的方向細細查看,半晌後點頭,「恩,確實存在漏洞,皇上覺得該怎麼修改更好?」

  乾隆收回繁雜的心思,認真處理政務,沉吟片刻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兩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書房內本來略有凝滯的氣氛再次變的和諧起來。

  半個時辰後,將條陳逐一討論了個遍,乾隆已經完全忘了剛才莫名其妙的怒氣,手一揚,對房內正在伺候的人高聲下令,「來人,給朕研磨。」趁著思緒清明,他得趕緊將補充的內容填寫上去。

  吳書來腳步一動,卻被站在書櫃旁的那名宮?女搶了先,她步態婀娜的走到乾隆身邊,一手做蘭花狀,姿態優美的籠住衣袖,一手捏住墨條緩緩轉動,低垂的頭微微抬起,露出妝容明艷的小臉和線條優美的脖頸。

  克善隨意朝她面容瞥去,視線卻突然定住了。這張臉,怎麼看怎麼熟悉,竟讓他有種怪異的違和感。

  見到克善再次盯住宮?女久久不動,乾隆轉頭狠狠向她瞪去,見到她特意裝扮的嫵媚非常的臉,深沉狂猛的怒火燃燒的更炙,厲聲呵斥道:「朕叫你上前伺候了嗎?不懂規矩!給朕滾出去!吳書來,還不快過來研磨!」這些女人,除了獻媚勾?引,就不會幹些別的嗎?要知道,克善如今的年齡最是耐不住異性的刻意撩撥!

  顯然,乾隆這會兒完全忘了將這個宮?女調來書房的原因。有克善在前,哪怕同他再相似,這宮?女的眉眼便不再是眉眼,而是一些抽象凌亂的線條,無法讓他多看一眼,更無法讓他記住。

  宮?女乍然間被怒斥一番,不敢置信的覷他一眼,淚眼朦朧的放下墨條,楚楚可憐的連連告罪。見帝王還是不為所動,甚至怒氣更為深沉,眼中隱有殺意,她連忙收起眼淚,形容狼狽的快速退出書房。

  待她退走,吳書來默默放下捂臉的手,上前接下她未盡的工作。

  克善在乾隆怒斥宮?女的時候便從違和感中恢復過來,面容平靜,眸色幽深的睇視沉怒中的帝王一眼,垂頭掩容,不知在想些什麼。

  書房裡,因為一個小小宮?女,氣氛再次陷入僵冷,乾隆心情郁躁,克善心不在焉,兩人都無心再辦公,草草將條陳修改一遍後就結束了這次會談。

  無需再做什麼試探,克善行禮退出書房,眉頭緊皺的緩緩步行一段,看見書房轉角處默默飲泣的宮?女,他負手站立不動,眸色暗沉的盯視宮?女被淚水沾濕的面容許久。

  這眉,這眼,這薄唇,無不透著清新秀麗,組合在一起,竟然與他有五分相似,是巧合還是某人特意的安排?為著什麼目的?那晚的親吻若不是誤會,最終意味著什麼?

  許多疑問一起浮上心頭,克善眸中閃過一道亮光,轉瞬消失不見。他按住驟然間慌亂不已,劇烈跳動起來的心臟,身子輕微搖晃了一下。

  勉力穩住身形,又神色莫測的站立了一會兒,他蒼白著臉繞開啜泣的少女,腳步快速而凌亂的逃離該處。

  克善一退出房門,乾隆便耐不住內心狂炙的怒火,重重拍擊桌面,朝吳書來厲聲喝道:「那宮?女到底是誰弄來的?一個賤?婢也敢公然勾?引郡王!吳書來,馬上將她遠遠的弄走,浣衣局,辛者庫,隨便你。」

  吳書來垂頭應諾,退出書房去遣人處理那名宮女,一行到帝王視線看不見的拐角便默默捂臉,內心腹誹:萬歲爺喂!不帶這樣遷怒的!這宮?女明明是您自個兒弄來的,您怎麼能怪到奴才身上?!還有,人家分明勾?引的是您,關人家郡王什麼事兒啊?人小郡王今年才13歲啊!1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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