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岳文文在工地上暴曬一周,終於決定逃命。

  

  但這回他不是很敢躲到紀燃家了。

  每年的這段時間,紀燃的脾氣都不太好,更不用說最近還撞上了微博上那檔子破事。要說工地是刑場,那紀燃身邊恐怕就是地獄。

  程鵬在電話里道:「你就不能躲酒店去嗎,你以為你以前躲紀燃家,你爸就不知道?他如果真想把你抓回去,你躲到天涯海角都沒用。」

  「哎呀,我這不是嫌酒店無聊嘛。」岳文文道,「對了,小燃燃今年……去不去看阿姨啊?」

  「不知道。」程鵬說。

  岳文文托腮盯著鏡子裡的人,苦兮兮道:「我皮膚都被曬成什麼樣了。鵬鵬,等你忙完了,我們叫上小燃燃一塊去泡個溫泉吧。」

  「我都可以,你去問紀燃。他要是想去,就一塊去。」

  岳文文把『溫泉旅行』和『挨一頓罵』放在心裡衡量許久,最終還是給紀燃打了電話。

  對面接得倒快,岳文文作出一幅溫柔的語氣:「小燃燃,在幹嘛呢?」

  紀燃聲音如常:「工作,什麼事?」

  岳文文道:「是這樣……人家最近發現一家特別棒的溫泉酒店,我們一塊去吧,好不好。」

  紀燃提醒他:「現在是夏天,外面三十度。」

  「那又怎麼了?泡出一身汗,再去蒸拿房裡坐坐,按個摩,多舒服啊。」

  紀燃本來沒什麼興趣,聽到後面,他突然覺得腰有點酸。

  他現在每天都在辦公室坐好幾個小時,晚上回到家往床上一躺,簡直就是一天之中最舒爽的時刻。

  他沒怎麼猶豫:「什麼時候?」

  岳文文驚呆了。他原本只是想試探地問一聲,沒想過紀燃真的會同意!

  這麼多年來,每到這段時間,他們連紀燃的人影都看不見,更不用說往外約了。

  「挑個周末吧!」他捧著日曆,趁熱打鐵道,「就下周!行不行?」

  「嗯。」紀燃餘光掃到身邊的人,頓了頓,「給我訂個雙床房,大床也可以。」

  「明白!」

  岳文文喜滋滋地把當天計劃說完。臨掛電話前,才小心翼翼地問,「小燃燃,你今年去看阿姨嗎?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專心搬你的磚。」紀燃道,「掛了。」

  把手機丟到一邊,紀燃單手撐著下巴,問:「你下周末有沒有空?」

  秦滿從文件中抬首:「有,怎麼了。」

  「我要去泡溫泉,缺個提行李的。」

  秦滿笑:「好,我給你提。」

  紀燃滿意地低下頭,剛準備偷會懶,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紀惟打來的,叫他去趟辦公室。

  紀燃隱約猜到是什麼事,臨出門前,還專門叮囑秦滿:「不准再跟上來!」

  果然,剛進辦公室,紀惟便冷著臉道:「爸的意思,是讓你繼續跟這個項目。」

  紀燃看著那份被丟回來的旺興企劃案,嘖了聲:「你跟秦滿做了這麼多年同學,還不了解他?你覺得他會傻到簽這種合同嗎。」

  這世上誰能真正了解秦滿?

  想起在自己在陽台上看到的場景,紀惟就覺得荒唐。

  「……爸說,你如果不接這個項目,就收拾好行李準備出國。」

  「可以啊。」紀燃道,「你幫我轉告他老人家,我這段時間一直住在西城的宅子,你讓他找人拿繩子把我綁去。」

  紀惟皺眉:「去國外有什麼不好的?你不是喜歡自由嗎?出去了沒人能管你。」

  「你還知道自由呢。」紀燃哂笑一聲,「自由就是,老子想呆在哪就在哪,我不想出國,就沒人能逼我去,你讓他少操這份心,對大家都好。」

  紀惟:「你為什麼非要忤逆爸?」

  「這話該問你自己,當了這麼多年的好孩子,天天聽著紀國正的話辦事,你還沒膩?」

  紀惟一怔。

  「沒什麼事我就下去了。」紀燃轉身,突然想起什麼,回頭道,「禮拜五我請假,現在跟你說了,假條我就不交了。」

  紀惟當然知道他請假要去做什麼。

  他還記得趙清彤車禍那天,他母親臉上沒有一絲喜悅的情緒,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電視上新聞,仿佛遭遇車禍的不是她丈夫的情人。

  她叫來助理,冷淡地吩咐:把那孩子帶去醫院,看能不能見她最後一面。

  「聽見沒?」

  紀燃的話把他拽回神。

  紀惟收回視線,沉默半晌:「知道了,出去。」

  ——

  趙清彤忌日當天,紀燃起得很早。他半躺在床上,用手機向花店預定了束白菊花。

  他側過頭,看到男人裸露在外的結實手臂。

  秦滿側身睡著,一邊手搭在被褥外,呼吸勻稱。

  他突然想起初中運動會時,他路過秦滿的班級,看到對方正趴在課桌上小憩,夕陽的暖光打在他臉上,就像是電視劇里的場景。

  紀燃多看了兩眼,正要收回視線,就見對方眼睫輕輕動了動。

  他來不及躲,就跟秦滿對上了眼神。

  秦滿的眼眸是深棕色,在陽光底下深邃似海,光線一暗,便是沉不見底。

  他的聲音裡帶了些剛起床的慵懶和沙啞:「這麼早?」

  早起是計劃之外的事,紀燃打算下午再去墓園,那時候太陽不大,墓園裡人也不多。

  「嗯。」他應,「去晨跑。」

  十分鐘後,紀燃無語地看著身邊的人:「……你困就繼續睡,非跟我出來做什麼?」

  秦滿打了個哈欠,很沒說服力:「不困。」

  紀燃很少晨跑,他覺得這是老年人運動,今天會來,也只是起太早,閒著沒事。

  跑出一小段,迎面跑來兩個小姑娘。

  那兩人先是一愣,然後害羞地跟秦滿打招呼:「早。」

  紀燃疑惑地側過頭,看到秦滿淡淡地點了點頭,應了句早。

  紀燃立刻就反應過來了。

  呵,這渣男,連晨跑都不忘勾搭別人。

  他一直不明白,秦滿無非就是帥了點,他身邊也不是沒有長得好看的人,就沒見過誰能像秦滿這樣,走哪都能收穫一堆愛慕的。

  「你今天怎麼總喜歡看我?」秦滿哂笑道。

  「誰看你了?」紀燃矢口否認。他看了眼表,「時間差不多了,你還要上班,先回去吧。」

  秦滿:「不急,我今天不上班。」

  紀燃停下腳步:「為什麼?」

  「今天不是伯母的忌日嗎,」秦滿莞爾,「我陪你去。」

  「……你怎麼知道?」紀燃想也不想便拒絕,「不需要你陪,滾回去上班,我可沒批你的假。」

  秦滿煞有介事道:「那就算我曠工吧,要罰款嗎?我沒錢,拿身體抵債行不行。」

  紀燃震驚地瞪大眼。

  這人的臉皮都去哪了??

  他環顧四周,確定沒人聽見他們方才的對話後才罵:「閉嘴,你還要不要臉?」

  「讓我去吧。」秦滿說,「我不打擾你,你就當是帶了個司機。」

  紀燃最後還是妥協了。

  墓園離市區有一段距離,免費司機,沒有不用的道理。

  下午,兩人一塊出門,先是去了花店,把早上訂好的白菊花拿上。

  路上,秦滿問:「你每年都去看伯母嗎?」

  紀燃盯著外面的風景,沒吭聲。

  其實在他成年以前,很少去看趙清彤。

  他從小到大,身上都背著『私生子』的枷鎖,要說他沒恨過,也未免太聖母了些。

  沒得到回應,秦滿也不惱。他看了眼紀燃手上的花束:「只買了花?要不要我去附近買點其他東西,給伯母燒些。」

  「不要,污染環境。」

  前往墓園的路,越深就越渺無人煙。

  紀燃撐著下巴看向窗外,他想起前幾回獨自前往墓園時,每每經過這條路,都覺得壓抑得很。

  他甚至有種自己不是去祭拜,而是去赴死的錯覺。

  這次卻不同,秦滿開了車內音響,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著話。

  「等見完伯母,我們去吃點什麼吧。」

  「溫泉酒店都定好了嗎。」

  「我們兩一間房?」

  紀燃側目:「我怎麼覺得你今天特別囉嗦。」

  秦滿笑:「是嗎。我突然想起泳褲被我落在以前的房子裡了,得去買一件。」

  紀燃看了他半晌,收回目光。

  「……隨你。」

  車子到達墓園外的停車場,紀燃被角落那幾輛平價汽車吸引了目光。

  這座墓園是紀老夫人挑的,位置好,還請來所謂的「大師」專程算過風水,說是祖先住在這,家裡的後輩的運勢也會變好。

  有錢人都是比較迷信的,信天命,也信風水。所以這座墓園才建成,位置就早早被占滿了,裡面甚至大半塊地還空著,是還活著的老年人給自己備下的。

  紀燃實在無法理解這群人的想法。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兒十分清靜。他這幾年來祭拜時,幾乎就沒撞見過其他人。

  紀燃沒多想,待車子停穩後,他便開了門。

  「我自己進去就行,你在車上等我。」

  秦滿失笑,還真把他當免費司機了。

  他目光在前方幾輛車上停留片刻,才道:「好,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紀燃哂笑道:「能有什麼事,我還能被鬼抓走?」

  他拿著花,剛走進墓園,就撞上了管理員。

  跟對方打了個招呼,紀燃徑直走上台階,在某一列上停滯,轉身向右側走去。

  終於,他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

  黑白照上的女人笑靨如花,月牙般的眼眸里都是溫柔。

  而在墓碑前頭,赫然已經放了兩束菊花。

  紀燃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這幾年來,他從沒見誰來拜祭過趙清彤。

  罷了。他把自己的花束跟它們放在一起,然後盤腿坐在了墓碑前。

  紀燃喉結未動,跟照片中的人對視良久後,才低低地叫了句。

  「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營養液和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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