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念君子(六)
領頭的一位七尺少俠,白衣羽冠,濃眉倒豎,喝道:「好哇!原來兇手是你們!」
燕玉南站起身,把玉樓和玉伶都拉到了身後,小聲道:「招搖樓的人,還有其他門派的,你們不要動,站在我身後。」
明長宴直起身體,招搖樓少俠一見他斗笠黑紗,神色一變,猛地往後一跳:「一、一念君子!」
「一念君子?明長宴?他也在這裡?」
「死的人都是被針殺的,會不會是他?」
「不會,他殺人幹什麼,你腦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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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啊,這家鏢局,恐怕是被「雨陣」肅清了!」
「唬人罷了!」
「你怎麼又知道是唬人了?」
「江湖傳說也要拿出來編排,毛病!三陣中從來沒有所謂的「雨陣」。『雨陣』不過是以訛傳訛!」
「誰說得清,萬一明長宴就是『雨陣』呢……」
所謂三陣,便是是直屬中原皇族宮廷軍隊中,名為山陣、火陣、土陣的三個軍隊。與十三衛各司其職,分明、暗兩隊保護皇族,進行秘密任務等。
而「雨陣」則是存在於江湖傳說中:皇家用來震懾中原武林的組織。
中原武林殺人難以用官府法律衡量,因此殺人放火一事幾乎無法看管,雨陣的傳說也順應而生。武林門派一旦越界,濫殺無辜,便會被即刻肅清。「雨陣」肅清門派之時常伴瓢潑大雨,雨中殺人,風過無痕,雨陣也由此得名。但凡被雨陣盯上,只有全滅,沒有活口一說。因此江湖眾說紛壇,各自門派也因此不敢越界。到最後,雨陣是否真的存在,也成了不解之謎。
也就是說,倘若雨陣真實存在,那麼實力必定極其強大,凌駕於天下武功之上,否則絕不會如此輕鬆利落地滅掉一個又一個門派。有這等實力——誰最招搖?顯而易見。
招搖樓少俠乾笑一聲,抱拳道:「誤會一場,原來是天清派的好朋友。」
明長宴敷衍的一拱手,算是打過招呼。
「好大的脾氣!你看他那德行!」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有本事你也當天下第一啊。」
「要我說指不定就是他幹的,全天下除了他還有誰能用針用的這麼好?」
「行了行了別吵了!」
諸多竊竊私語,怕明長宴耳背,講的無比大聲。
明長宴身形一動,手微微按在蒼生令上,登時,鴉雀無聲。
花玉伶跳出來說道:「你們怎麼全賴我們頭上,大家都是剛到的,怎麼不說你們是殺人兇手!」
鍾玉樓見師兄開口了,連忙與他化干戈為玉帛,停止內戰,一致對外:「大門大派的好不講道理!一上來就劈頭蓋臉罵人,你們罵得,我罵不得嗎!」
燕玉南提醒道:「快別說了,多叫大師兄為難。」
花玉伶二人憤憤不平的閉上嘴。
天清派成名太快,風頭太盛,根基不穩,於是被許多老氣橫秋的門派聯合起來排擠。平日在江湖上眾人就對天清頗為不滿,認為它是在太過懶散自由,當然,對明長宴明少俠尤其不滿。礙於蒼生令在他手上,武林縱然再多不爽也不能擺在臉上,只能背地裡講點閒話,膈應膈應天清。明長宴對此類小事向來不聞不問,便顯得天清好欺負。
今日之情景,並不是頭一回見。
招搖樓的少俠說了兩句話,明長宴不回,氣氛瞬時僵住。
「長宴公子。」
人群里,又站出來一名男人。這回,明長宴見了,難得拱手理了一句:「萬少俠。」
此人乃龜峰派大師兄萬千秋,與明長宴素來交好,近年來,是唯一與天清派走的較近的門派。萬千秋性格溫柔忠厚,做事光明磊落,是武林英雄所推崇的少俠楷模,與明少俠放蕩不羈的行事作風形成鮮明對比。
萬千秋道:「現下不是敘舊的時候。諸位,長宴公子雖然擅長用針,但他的用過的針從來不會留在死者身上。況且,苟家鏢局身上的針為銀針,並非落月針。」
一人道:「誰知道他用什麼針,再說了,如果要殺人的話,怎麼會使用自己慣用的針!」
萬千秋笑道:「這是哪一位好朋友?」
『好朋友』自報家門:「我是迷迷谷的妙手醫仙崔成勝!」
萬千秋為難的想了片刻,大概是從來沒聽過什麼迷迷谷,也從來沒聽過妙手醫仙,卻也只得給足面子,硬著頭皮道:「原來是妙手醫仙,久仰大名。」
哪知,懷瑜毫不客氣的笑出聲。
妙手醫仙道:「你笑什麼!」
懷瑜天姿傲然,風靈玉秀,又於明長宴身側站立,顯然關係匪淺,眾人不敢輕視於他。
「你管我笑什麼。」
妙手醫仙知道他在笑自己,所以咽不下這口氣,哽著脖子道:「我就管!」
懷瑜手裡把玩著一段發繩,將它繞在食指上轉了幾圈,還未開口,鍾玉樓便道:「向來都是老婆管自己家男人,你一個大男人管個什麼勁兒!」
他轉念一想,思及昨日從天清師兄弟那兒聽來的小道消息,氣的脫口而出:「大師兄都沒——唔!唔唔唔!!」
燕玉南捂著他的嘴,緊張的笑了一下:「家務事,家務事。」
明長宴身體一僵,便知這小蠢貨想去哪兒了,他道:「我從冼月山來也正是要調查苟家鏢局滅門一事,萬少俠聽過嫁衣閻羅嗎?」
萬千秋臉色微變,道:「……聽過。」
明長宴道:「苟家鏢局皆為此人所殺。」
妙手醫仙道:「胡說八道,這些人是被針給戳死的!明長宴,你敢說你問心無愧!」
明長宴認為他莫名其妙,只不過當著眾人的面,他不好直接上手揍人,因此一忍再忍,答:「他們是中毒而死。」
懷瑜從明長宴懷裡直接取針,在人中與十指指尖處通通扎了一遍,果真,裡頭流出了難聞又黑臭的污血。
眾人皆捂鼻後退,懷瑜道:「瞳孔縮小,唇舌發紫,四肢腫脹腐爛,中的是佛手紅娘子。」
萬千秋道:「我曾聽聞此毒,中毒後雙手腫脹,發紅髮紫,宛如豐腴佛手,因得此名。」
妙手醫仙臉色漲的通紅,嚷嚷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中了毒!毒不就淬在針上嗎!」
懷瑜淡然道:「毒在線上。」
妙手醫仙宛如斷氣,那股氣梗在喉嚨,怒道:「胡說八道!我就看見了針!哪裡看見了線!」
明長宴嘀咕一句:「這人好煩,誰把他的嘴堵上。」
懷瑜抬手,撕了幾塊方才買的小餅,灌入內力,打入妙手醫仙的嘴裡。
妙手醫仙嘴裡中餅,方寸大亂,以為自己吞了什麼奇門暗鏢,囫圇吞下,臉色慘白:「卑鄙小人!竟然使用暗器,這暗器……還挺好吃的。」
他咽下後,愣了一下,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當即悔的以頭搶地。
迷迷谷眾人遭此羞辱,統一面對萬千秋發聲:天清派的欺負人!
明長宴認真地提示道:「我有話說,他不是我們天清派的。」
迷迷谷哪肯信他,吵著要萬千秋做主,討個說法。
妙手醫仙正在氣頭上,見明長宴如此囂張,也不管自己面對的是不是天下第一,大吼一聲,便抄著兩串鐵鉤子舞的虎虎生威,衝上來。
明長宴對付他這種三腳貓,只從懷裡摸了一根針出來,一針既出,那人毫無還手之力,尚未接觸到明少俠,便中道崩殂,狠狠吐了一口血出來。
迷迷谷來了不止這位妙手醫仙一人,其餘眾人見明長宴先動手,哪有看著同門師兄挨打的道理,登時一躍而起,四面八方的將明長宴團團圍住。
萬千秋尚未回神,明長宴已然與迷迷谷的眾好漢接連過了七八招。
每出一針,便跪一人,明長宴共出八針,迷迷谷當即四仰八叉,躺倒一片。
妙手醫仙身殘志堅,雖然中了針不能動彈,卻還有力氣破口大罵:「明長宴!!你仗著武功高欺負人!烏龜王八蛋,臭不要臉!」
萬千秋扶額,連忙拉開眾人:「有話好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先將嫁衣閻羅的事情解決,我們再理私人恩怨。」
妙手醫仙吃了大虧,不肯退讓半步:「不行!就是你萬千秋幫他說話也不行!明長宴什麼態度,大家有目共睹,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武林中被這廝羞辱過的俠義之士難道還少嗎!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
人群中不知是誰乘其不備,突然射出一枚暗鏢朝懷瑜飛去,明長宴側身將飛鏢打落,誰知這枚鏢竟然是回形鏢,轉了個彎又殺了回來。
此時的場面實在是過於混亂,明長宴未曾料到此事,被這鏢劃開了一個口子,見了血。
天清派三道長劍齊齊出鞘,直指迷迷谷眾人。
萬千秋不得不一對三,連忙道:「誤會!誤會一場!」
燕玉南道:「迷迷谷挑釁再先,如今傷我大師兄,豈能輕易饒了他們!」
玉樓、玉伶二人雙劍架在萬千秋的肩上,稍稍施力,逼近他的脖子。
明長宴道:「哎,幹嘛呢,都給我把劍收起來。」
懷瑜眉頭蹙起,捏著他的手臂,明長宴道:「小傷。」
三人憤憤不平收了劍,萬千秋道:「長宴公子,今日之事……」
明長宴道:「我懶得和這群人追究,苟家鏢局二當家正在天清養傷,等他好利索了直接帶出了問問,嫁衣閻羅此事本與我無關,不過他們二當家找上了天清派,我便要管此事。」
萬千秋見狀,鬆了口氣道:「自然,長宴公子願意幫忙再好不過。我已經在小河上街歸林樓安排了住宿,長宴公子和諸位請隨我來。」
鍾玉樓小跑至明長宴邊上,「大師兄,你的傷勢不要緊吧?」
明長宴笑道:「要是請大夫慢了,只怕我這傷口就癒合了。」
他順手從懷瑜那裡拿了半個餅:「給我吃,餓死我了。」
鍾玉樓見是小傷,拍了拍胸脯,舒了口氣,又歪著腦袋問懷瑜:「懷瑜哥哥,你方才用的什麼暗器,好厲害!」
懷瑜指了指明長宴手中的餅。
明長宴吃的正香,隨口一問:「你這餅什麼時候買的,叫什麼名字,怪好吃的?」
懷瑜慢條斯理:「老婆餅。」頓了一下,又問:「你不是不怕別人看你樣子的嗎,怎麼又怕了。」
他吃的滿嘴餅渣,再次聽到這個問題,神情略有一絲呆滯,手上如握有千斤重。
燕玉南三人目光詭異的落在他身上。
明長宴心不在焉的往前走了一步,未曾回話,咚的一下就往地上直挺挺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