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念君子(九)
十月,明長宴從大月回到中原,到了冼月山門口,月桂樹只剩下枝丫,光禿禿,十分難看。
剛走到山上,一陣清風拂面,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的面前。
明長宴眼睛一亮,連忙喊道:「懷瑜!」
他摘下斗笠,三步做兩步上前,勾著他的肩膀,又驚又詫:「我以為你走了,怎麼沒走?」
懷瑜被他按在懷裡一陣搓揉,懊惱道:「明長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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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我做什麼,有沒有想我?」
懷瑜推開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擺,「你好煩。」
「煩什麼?別人求我煩我還不煩他呢!」明長宴問道:「李閔君呢,還有那幫小兔崽子去哪兒了?哦,我想起來了,這個時候都在書堂里上課。行吧,等下課了我去。」
懷瑜道:「你的兩個師弟一個月前打架,滾到山下去,斷了兩條腿。」
明長宴愣道:「誰?」
懷瑜哼道:「我不認識。」
明長宴思索一番,又問:「是不是最漂亮那個,還有一個不愛說話的?」
「有一個苦瓜臉。」
明長宴道:「那就是了。明月和玉樓。李閔君這個混帳東西,我早叮囑過他要好好盯著倆小孩兒,他倒好,把人家的腿給盯斷了!」
說了一會兒,明長宴突然道:「你是因為他們倆打架才留下來的?」
懷瑜不肯說話。明長宴不用等他說話,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他正想說話,懷瑜卻已經加快腳步,拐了彎不見。明長宴收回手,挑了下眉。
亥時一刻,懷瑜正準備睡下。窗外,傳來了一陣鳥叫。仔細辨別,是夜鶯的聲音。他不理會,那夜鶯叫聲愈發歡暢,叫到最後簡直成了精了,在窗外喊道:「懷瑜!懷瑜!懷瑜!」
懷瑜站在屋內,思索片刻,決定去看一眼這隻成精的夜鶯。
窗一開,明長宴坐在樹上,腿掛下來,晃了兩下,笑道:「你怎麼才開窗!」
懷瑜冷冷道:「大半夜的不睡覺到這裡學鳥叫,很有意思嗎?」
明長宴十分好奇問道:「我看你心情不好才學鳥叫逗你開心的。怎麼,你為何猜出是我?」
懷瑜道:「因為鳥不會說人話。」
明長宴打趣道:「那可不一定,你看過《蒲州夜話》嗎,一個趕路的書生救了一隻小麻雀,晚上的時候,小麻雀變成了嬌滴滴的小姐來找他……」
懷瑜見他手舞足蹈的筆劃故事內容,一會兒模仿書生,一會兒模仿小娘子,說的繪聲繪色,並且,在關鍵之處,明長宴壞心眼的停了下來。
懷瑜問道:「它為何要來找他?」
明長宴就等他問,雙眼一彎,像兩條小橋,笑吟吟開口:「自然是喜歡他,要報恩才來找。」
懷瑜又問:「為何又要變成小姐?」
明長宴道:「難不成要變成男人嗎?」
懷瑜道:「為何要晚上來?」
明長宴嘻嘻笑道:「晚上來好風流快活,誰大白天的做這事兒!哦,你還不知道後邊兒吧,後邊兒那個小娘子脫去鞋襪——誒!你別關窗啊!」
他折下樹枝,卡在窗口。懷瑜一關沒成功,明長宴已經打開窗:「生氣啦?那我不說了。」
懷瑜道:「為何要學夜鶯叫。」
明長宴雙手抱臂,坐在樹幹,側著頭笑道:「以前有人不開心的時候,我就在她的窗口這麼做,她過會兒就開了窗,和我一起打鬧。」
懷瑜道:「誰?」
明長宴笑道:「我妹妹。」
懷瑜的手微微鬆開,他冷哼一聲:「妹妹?你也跟妹妹說這些?風流快活?」
明長宴道:「那可不行,我這故事是因人而異,說給我妹妹,自然是小娘子深夜找書生……」
懷瑜仔細聽著。
明長宴緩緩道來:「挑燈夜讀。」
「原來小雀精是文曲星轉世,便傳道,授業,解惑於書生,書生自然勤奮好學,懸樑刺股,考取好功名,衣錦還鄉!」
懷瑜聽罷,涼涼道:「發人深思。」
此時,二人背後傳來『嘎吱」一聲。明長宴望去,說道:「明月?這麼晚還沒睡?」
明月站在走廊,看了一眼懷瑜,又看了一眼明長宴,臉色微變:「大師兄,你怎麼在他房間門口。」
明長宴道:「小崽子,我沒管起你來,你還倒過來管我了!趕緊去睡,把衣服穿好,別著涼了。」
明月點點頭,又瞪了懷瑜一眼,進了房間。
他剛進房間,這廂,明長宴一個翻身下樹,拍拍衣服,朝著懷瑜開口:「走吧,我請你喝酒,俗話說一醉解千愁,不管你有什麼煩惱,喝完了就能忘。」
懷瑜盯著他,明長宴突然往前一步,抓著他的手,將他往窗外一扯。懷瑜猝不及防,微微驚訝,他立刻做出反應,輕飄飄落地之後,明長宴誇獎道:「身手不錯,乾淨利落。」
懷瑜回頭看,明長宴連忙攬著他的肩膀:「還看什麼,出都出來了,別說你還要回去,那也太不給本少俠面子了。」
半強迫性的,明少俠拽著他去了冼月山的酒窖。他雖是天下第一,武功高強,人人尊稱一聲明少俠,可這位天下第一卻從未喝過酒,實在不符合武林好漢的規矩。明長宴不但不會喝酒,還不會聞酒。只在酒窖中東挑西選,左敲右看,耳聽八方,眼觀四面,最後選中了兩壇長得比較俊的酒罈子。手一拎,出了酒窖。
懷瑜思索他方才挑酒時,活像上集市賣西瓜,每一個酒罈子都叩了兩下,再貼面用耳朵聽聽,模樣十分嚴肅乖覺。
明長宴兀自說了半天,發現對方心不在焉,便問道:「想什麼呢?」
懷瑜尚未回神,脫口而出:「你。」
明長宴一愣。
隨即,他哈哈笑道:「我就在你旁邊,有什麼可想的?哎呀,小魚兄,你可真是撿了芝麻丟西瓜!」
登時,懷瑜這才回神,臉色一變:「你!」
明長宴笑的更加囂張,幾乎前仰後翻:「好好好,是我是我,你不用強調第二遍了!」
路過鴿舍,一隻圓滾滾的鴿子正站在木籠上頭梳理羽毛。圓圓肥肥,趾高氣揚,十分臭屁。明長宴道:「它怎麼跑出來了。」
懷瑜接過兩壇酒,明長宴已經往鴿舍走去。那隻對月梳妝,使勁臭美的鴿子,便是小八。懷瑜認得它,只因頭一次見面印象深刻,叫他心生疑惑:如此圓潤的鴿子如何送信,長得活像個半截葫蘆。
明長宴趁小八不注意,一隻手抓住了它,將它往籠子裡一塞。鴿籠中,還有幾隻與它體型相仿的鴿子,應當都是天清派的信鴿。
明長宴抓了一把小米,隔著籠子逗鴿子,作勢要喂,等鴿子湊近時,又猛地拿開。玩了一會兒,哈哈大笑,這才將飼料撒進籠子。
「小八啊小八,每次吃東西你最快,送東西你最慢,我看你也能炒一盤了,下回再光吃不送,我就頓了你!」
小八羽毛一抖,渾然不覺,歡快地啄米。
懷瑜問道:「這些鴿子,你都取了名字了嗎?」
明長宴:「那當然,我要是只給一隻取名,剩下的會跟我呷醋。不給我好好送信。」
他一頓,突然扯過懷瑜,興致大發的要給他介紹其餘鴿子。
明長宴大手一揮,指點道:「這只是小八的弟弟,這只是小八的哥哥,這只是小八的老婆。來來來,你過來,看這隻。」
他指了指旁邊的鴿籠:「這只是小八在外面養的小老婆。上一次小八去衡州送信的時候認識的,它就帶著這隻小母鴿回來要我成全。本少俠總不能棒打鴛鴿,但小八的老婆十分厲害,我也怕那隻兇巴巴的母鴿子,所以另外給它找了個籠子。就是不能和它住在一塊兒,否則小八的大老婆要啄小八的小老婆。」
懷瑜:……
明長宴說的津津有味,把小八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外面有過多少風流債的破事兒,全都倒給了懷瑜。
懷瑜微微彎腰,指著其中一隻問道:「這隻叫什麼?」
「嗯?」明長宴道:「小八的弟弟。」
懷瑜道:「我知。我問它的名字。」
明長宴道:「名字就叫小八的弟弟。」
懷瑜指著另一隻,果不其然,明長宴道:「小八的老婆。」他補充:「就是它的名字。」
明長宴哈哈笑道:「這個鴿舍就叫『小八快樂的一家』,你覺得如何?先說好,這名字是我們天清派集思廣益想出來的,可不准說難聽!」
懷瑜道:「好難聽。」
明長宴道:「好吧好吧,難聽就難聽,走,不耽誤時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眨了一下右眼,懷瑜側過頭。
冼月山連綿不絕,天清派只坐落於主峰。二人行到半山腰,穿過一個天然溶洞,步行百里,豁然開朗。
懷瑜眼睛微微眯起,只覺得周身雲霧繚繞,如在仙境。又往前走了一刻鐘的時間,圓月破雲而出,一面波光粼粼的大湖躍入眼帘。
明長宴道:「走到啦!」
懷瑜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明長宴找了塊光滑的石頭,席地而坐,拍開泥封,酒香四溢。
「這是我以前半夜散步找到的地方,還沒取好名字。」
「好端端的,半夜出來散什麼步?」
明長宴遞了一壇酒給他:「當然是因為我心情不好。接著,人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越長大,不順心的事情就越多。」
懷瑜聞了聞酒,面不改色的喝了一碗。明長宴驚喜道:「年紀輕輕,酒量不錯!」
「你不喝嗎?」
明長宴笑道:「我……當然喝。」
懷瑜:「我沒見過你喝酒。」
明長宴尚未嘗過酒的滋味兒,今夜上有明月作伴,身邊又有個神仙似的小美人,十分快活,所以決定小酌一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道:「我的妹妹,是我家鄉最漂亮的姑娘。想要娶她的勇士數上三天三夜也數不完。不過我是不會同意的,那裡的食物太少,生活太差,我要她和我一起到中原來生活。」
懷瑜道:「你是哪裡人?」
明長宴半碗酒下肚,擦了嘴巴,說道:「大月國。」
懷瑜:「大月國。前朝的含珠公主是你什麼人?」
明長宴沉默片刻,沒說話,接著又突然站起身,懷瑜跟著站起來。前者踉蹌了一下,突然往地上一墜,千鈞一髮之際抱住他的腰,這才沒滾到地上。懷瑜一驚,「你做什麼?」
冷不丁,明長宴的手越抱越緊,並且得寸進尺,試圖將自己整個人都歪在懷瑜身上。
懷瑜伸手去抓他的手,往外一扯,發現明長宴下了死力氣。他眉頭一簇,內心疑惑,喊了一句:「明長宴?」
明長宴不應。
懷瑜心裡一動,在他的腦袋上輕輕順了兩下。明長宴依舊沒有回應,懷瑜這下確定了:此人醉了。
明長宴喝醉之後,一不耍酒瘋,二不胡言亂語,唯一的一個毛病就是站不住,平衡感全失,非得抓著一個什麼東西,否則整個人就會天旋地轉。懷瑜只要一動,離他稍微遠一些,他便不依不撓地抓過來。不說話,光動手,若是把他推開推狠了,他還要咬人。總之,很難對付。
懷瑜沒見過這番陣仗,明少俠像一塊糖糕,手腳糾纏上來,抓著他的發尾,霸占了他全身的位置。懷瑜被他纏的半天不能動彈,越掙扎,對方越不肯罷手。
懷瑜無可奈何,只能說:「明長宴,你鬆手。」
明長宴抱著他的腰,面無表情,置若罔聞。
「不行,我站不穩,我要摔了……救命啊!」
懷瑜嘖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明長宴於是被拖了兩步,衣擺沾上了水珠,依舊是一副撞上南牆也不回頭的模樣。
懷瑜哼了一聲:「你要抱就抱,我自己走。」
他邁開步伐,拖著明長宴走了七八步。明少俠毅力堅定,死不鬆手,懷瑜糾結萬分,終於萬般無奈的伸手,將明長宴給架起來。他生拉硬拽,抱起明長宴上半身,又走了一箭之地。
明長宴道:「我的頭好暈。」
懷瑜停下來,喘了口氣:「那你自己走。」
明長宴聽罷,為了避免自己摔在地上,又果斷迅速的抓著懷瑜。懷瑜見勢不對,急忙往後退去。可惜,遲了,明少俠故技重施,又死皮白臉的抱住他的腰了!
二人便保持這個姿勢僵持住了。
半晌,明長宴動了一動。懷瑜說道:「你又要幹什麼?」
明長宴醉的不清,只知道抓著他能讓自己免於摔跤,因此將懷瑜當成了一棵救命稻草。他此番一動,只是為了換個更好的姿勢,方便他扶的穩些。
懷瑜無可奈何,「明長宴,你鬆手,我背你回去。」
「不行不行。」明長宴搖頭,頓了下,又覺得強調的不夠狠,又搖頭:「不行不行!」
明長宴堅持要用自己的雙腿走回去,抱著懷瑜往前走,兩人跌跌撞撞的走了幾步。突然,明長宴腳一下一崴,被一根樹枝絆的正著。他直接壓在懷瑜身上,天旋地轉的倒下去。
懷瑜背著地,被石頭硌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明少俠有他做肉墊,倒在他懷裡,毫髮無傷,十分愜意。懷瑜此刻心中被一把火給燒著,眉頭一跳,便要找明少俠算帳。
「你給我爬起來!」
明長宴大難臨頭不自知,雙手在他的身上摸摸索索,嘟囔道:「好軟的地。」
懷瑜忍無可忍,正欲抓住他作怪的手,明長宴卻突然半直起身體,冷不丁,雙手就捧住了他的臉。這下,懷瑜驚的連怒氣都沒了。
明少俠生了張絕頂俊俏的臉,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翹,是雙標準的狐狸眼睛。此刻他雙眼迷茫,水汽氤氳,朦朦朧朧,直直的盯著懷瑜。明長宴與他湊的極近,呼吸交纏,雙唇幾欲相貼。
懷瑜突然把雙眼緊緊一閉,睫毛直而不翹,長得過分,落下一大片陰影,微微顫動。
作者有話要說:壞魚:醉酒的長宴公子真好食。(抹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