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君子無措(一)


  冼月山,天清的外門弟子一路從上下跑到山上。

  李閔君急急站起來,問道:「如何?」

  來的外門弟子道:「二師兄,不行,龜峰派的還是不肯見我們。幾個去的小師兄都被他們揍了一頓。」

  鍾玉樓一錘桌子:「豈有此理!又不是我們下的毒,為何怪在我們頭上!」

  李閔君道:「他們這下是咬死我們做的,能有什麼辦法!玉南呢,叫他去調查事情,查得如何。」

  鍾玉樓一頓,嘆了口氣:「還沒有結果。」

  李閔君在房間裡走了兩圈,明長宴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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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門弟子道:「大師兄!他們還叫我給你一樣東西。」

  明長宴此時煩躁無比,揉了揉眉心:「什麼東西。」

  近日,天清的日子過得並不舒坦。明長宴坐在凳子上,一步也不願意動。外門弟子抬頭望了眾人一眼,上前將一塊精巧的手帕打開,眾人看去,只見裡面放著四個做工精緻的銀鐲。

  鍾玉樓道:「萬千秋送銀鐲來幹什麼?」

  話音剛落,明長宴渾身一僵,臉色驟然一變。

  他抓過,捏在手心,半天不說一句。

  這四個銀鐲,不是別物,正是伊月從小佩戴到大的飾品,每一隻上面還掛著一個小巧的鈴鐺。而他也有四個一模一樣的,所以一眼便認了出來。只是,這銀鐲怎麼會落到萬千秋手裡,萬千秋又為什麼送來給他?一股寒意,從心口擴散。

  他左思右想,心如亂麻:難道,伊月來中原了?不會,她膽子雖然大,但卻也沒有大到這個程度。我並未和任何人透露過伊月的信息,萬千秋又是如何知道!

  明長宴十五歲便離開大月到中原,這麼多年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因為自己和伊月相似的長相不想連累她,若是她出了事情……

  他不敢再細想下去,明長宴收起鈴鐺。

  李閔君察覺氣氛不對,問道:「長宴,你怎麼了?」

  明長宴道:「我去一趟龜峰山。」

  李閔君:「奇了怪了,你去龜峰派幹什麼,誒,哎!明長宴!媽的!你跑什麼!」

  李閔君追了兩步,明長宴已經消失在冼月山。他輕功素來聞名天下,在座各位無人能追上他,加之眾人還沒看懂他發什麼瘋,於是作罷。李閔君只能等他回來自己解釋。

  明長宴一路不停歇,直接到了龜峰派。門口兩個門生見來者黑紗遮面,腰間又配一把長刀,當即猜測他是一念君子,作勢要攔。明長宴話不多說,兩招之內解決了二人,直奔山上。

  萬千秋料到他一定回來,早已恭候多時,冷著臉,站在庭院中。

  「來了。解藥呢。」

  明長宴踢開石凳,儼然是來者不善:「我妹妹呢。」

  萬千秋聽罷,哈哈大笑:「明公子,你的態度,真叫我心寒。」

  明長宴臉色更寒,冷若冰霜,一字一句:「我再問一遍,我妹妹呢。」

  萬千秋冷笑一聲,明長宴身一側,手一動,一瞬間掐住了萬千秋的脖子,叫他動彈不得。

  明長宴語氣森然:「最後一遍,她人呢。」

  萬千秋臉色漲得通紅,分明一副斷氣模樣。明長宴稍稍鬆手,萬千秋嘔出一口血,笑道:「我也問你最後一遍,解藥。」

  一聲慘叫,萬千秋話音剛落,便被明長宴狠狠往石壁上一砸,接著頹然倒下。片刻後,他動了動身體,悽慘的笑道:「你妹妹的命是命,我師弟的命就不是命嗎。」

  他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強撐著身體搖晃站立,狀似瘋癲,雙目充血,青筋迸現:「我妻子的命!我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明長宴又驚又詫,答道:「你他媽的說什麼瘋話。事情不是我做的,更不是天清做的。我早跟你解釋過,既不是我做的,我哪裡來的解藥!這一個月來你們連見我都不願意見一面,現在又開始怪我沒解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長宴!明長宴!」萬千秋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猛地灌入嘴裡。今日他受到龜峰長老的壓迫,同時還遭到了妻兒與弟子相繼離世的打擊,他的手抖得厲害,人卻異常冷靜,恍若行屍走肉:「明長宴……我只要解藥。我不管你去哪裡給我找,這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沒有解藥,你就算殺了我,屠我滿門上下,你也找不到你妹妹。」

  他又喝下一杯,一抹嘴巴:「我知我打不過你,可對付你妹妹綽綽有——」

  話未說完,明長宴又提腳當著他心口一踹,萬千秋飛出數米遠,便是一聲慘叫。

  「我找到解藥之前,你敢動她一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他匆匆離去,往冼月山趕。到了天清,無心用晚膳,直接闖進小榭台。

  小阿拆驚道:「長宴公子。」

  明長宴問道:「華姑娘人呢?」

  小阿拆從未見明長宴有如此失態的時候,他平日裡總嬉皮笑臉,因此嚴肅起來格外令人心驚。小阿拆道:「華姑娘剛睡……」

  卻不料,門帘被撩開,華雲裳款款走出。

  「我已經起來了。昭昭,你臉色不好,怎麼了?」

  明長宴見了她,開門見山:「伊月到中原來了。」

  華雲裳端茶的手一愣:「小月兒?」

  明長宴點頭:「我不知她如何來的。今早萬千秋送了兩副銀鐲到冼月山。是她的。」

  華雲裳接過鐲子,拿起細細觀看:「我記得你有兩對一樣的,年少初見你的時候,你便手手腳腳都戴著,走起來總叮噹響,十分活潑。」

  明長宴開口:「萬千秋一口咬死我們下毒,要我拿出解藥,否則不會放過伊月。我……我不知伊月在哪兒,也不知他有無騙我,但我一絲都不敢賭。」

  華雲裳道:「我知。近日,我也聽玉樓說起,龜峰派所中之毒十分霸道,我聞所未聞。」

  明長宴眼神一盪,略有心慌:「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華雲裳點點頭:「我沒有法子。我若有,便早拿出來給龜峰派,何故惹出這麼大的是非。」

  明長宴深吸了一口氣,沉默的坐著。

  華雲裳疼惜他,正想安慰,明長宴卻站起身:「我去找別人。」

  華雲裳道:「你找誰?」

  明長宴:「誰能救我找誰。」

  小阿拆插嘴:「長宴公子,恕小阿拆直言,天清在武林中的名聲實在不好,外頭的人對你也多有誤會,恐怕一藥難求。」

  華雲裳道:「是了。我知你心高氣傲,此番求人少不得受委屈。昭昭,若是他們不救,難道你還能殺了他們嗎?」

  明長宴擺手:「既然是有求人家,我自然不會動手。一次不行,就求兩次,天下之大,總有人願意幫我!」

  結果第一天,明長宴就被拒之門外。

  各派掌門起初對他又敬又怕,端茶倒水,無一不殷勤。但任憑明長宴態度如何誠懇,對方通通都婉拒。他總不能武力相逼,碰壁之後,只能另尋一家。誰知,一念君子明長宴到處求人的事情,一夜之間插上翅膀,消息躥遍了大江南北。嘲笑之有,驚訝之有,看戲之有,冷眼旁觀之也有,但就是沒有願意幫忙的。

  半月下來,一無所獲。江湖上編排他的閒話比他登門拜訪的門派還要多。他與萬千秋的恩怨以訛傳訛,成了解不開的死結。武林中更有煽風點火,看熱鬧不嫌事大者,將其添油加醋,說明長宴果真忘恩負義,毒殺好友,令天清派的名聲一落千丈。

  到後來,只要遠遠的看到明長宴走來,各門各派掌門便如同火燒屁股,連忙大門一關,閉門不見客。明長宴剛到了山腳,山上的門就關完了,風一吹,枯黃的樹葉打卷,冷不丁,一場雨落了下來。

  他直愣愣的站在大門口,掃地的小童觀察許久,壯著膽子喊了一聲:「明、明長宴!下雨了,你回去罷!」

  明長宴道:「我要見你們的掌門。」

  小童喊道:「掌門說了,若是你來,必定不給你開門。他、他叮囑過我,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去找掌門說我告密。總之、總之你走吧,這樣淋雨,會著涼的。」

  明長宴又站了會兒,那小童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要怪掌門,要怪就怪你名聲不好。小寒寺的住持與大家都說了,你不是什麼好東西,囑咐了所有人都不許幫你。」

  明長宴問道:「小寒寺?」他點點頭:「是這幫老禿驢能做出來的事,他們慣來針對我。」

  小童道:「你既知道,為何要堅持!」

  明長宴不答,又在門口站了一下午,天色漸晚,雨勢越大,他唇色慘白,皮膚冰冷,已是大病之兆,這才轉身。

  回去的路上,無人與他撐傘,明長宴握刀前行。雷聲一陣,他側身躲到了屋檐下。那處,早有一名青年女冠正在躲雨。明長宴進去後,只拱手於她,以表敬意。卻不料,女冠突然開口:「你有難處?」

  明長宴:「世上誰沒有難處。」

  女冠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有難處,又與我有緣,我必定助你。」

  明長宴好奇道:「你助我?你連我有什麼困難都不知道,如何助我?」

  女冠莞爾一笑:「悉聽尊便。」

  明長宴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一刻鐘後,將龜峰派所中之毒告訴了女冠。女冠聽罷,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他冤枉你施毒,我就有辦法叫他再也無法冤枉你。」

  明長宴心中一凜,暗道:看她的模樣,胸有成竹,難道真的有辦法?心道自己也是急糊塗了,如今隨便來個道士說兩句話都能叫他相信。但是除此之外,明長宴再找不到人幫他,伊月多在萬千秋哪裡留一天,他就心神不寧一天。也罷,她有辦法就讓她治,伊月不能在等了。

  他只稍加思考片刻,便決定死馬當活馬醫,領著女冠到了龜峰派。

  明長宴已然走投無路,心急如焚,到了龜峰派就要萬千秋交人。萬千秋看見他帶了一位仙風道骨的女冠過來,心中疑惑三分。明長宴道:「人我帶到了,今晚就將你龜峰派上下救好。至於下毒,我還是那句話,你是因為我才遭此劫難,但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救你已經是仁至義盡,把她還給我。」

  萬千秋恨道:「萬一你是——」

  明長宴冷道:「我不會拿她的性命來開玩笑。」

  僵持片刻,萬千秋道:「好,好、好好,明長宴,你最好記住你這句話,我便再信你一次。等我門派之人好全,我便將你妹妹還你。」

  女冠道:「你回去罷,此處有我。明日,便無人再冤枉你。」

  明長宴告辭,下山之後,身影消失。

  萬千秋看著女冠,拱手道:「道長,請。」

  女冠笑盈盈道:「敢問貴派,可救之人尚有多少。」

  萬千秋領她到大堂:「幾位長老都中了毒,我觀察所得,這毒似乎會傳染。但是外門弟子還未感染。」

  女冠伸手把脈,點頭道:「還有救。」

  萬千秋眼前一亮,狂喜萬分:「道長,他——」

  白光一閃,女冠從袖口陡然伸出一把匕首,狠狠扎穿了長老的喉嚨,鮮血四濺,她舔掉唇邊一滴,長老睜大雙眼,發出『嗬嗬』之聲,死不瞑目。

  萬千秋猛地愣住,緊接著,女冠從袖中抖出三尺白綾,將萬千秋困在大堂柱子上。萬千秋這才反應過來,嘶吼慘叫,雙目幾欲滴血。

  女冠微微一笑,點頭道:「萬施主,實在對不住,我答應明長宴再先,要為他洗刷冤屈。貧道才疏學淺,實在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便只知道用笨辦法,殺光了你們,自然無人再冤枉明少俠。」

  她閒庭散步一般,巡視了一圈大廳。

  突然,女冠停下腳步,饒有興趣打開角落的箱子。箱子裡,一名渾身染血的白衣少女正閉目安詳,已然斷氣多時。

  女冠『哇哦』一聲,俏皮道:「萬少俠呀萬少俠,我以為你有多仁義無雙呢,把人家妹妹殺了,還騙人家為你找藥。你可真擔得起一聲大俠。」

  她連忙作揖,哈哈笑道:「哎呀,失敬失敬。」

  萬千秋喊聲悽慘非常,震得女冠雙耳發疼,她索性尋了一塊布,將萬千秋的嘴堵上。

  女冠笑道:「你便在這裡看著我屠你滿門。對了,我不會殺你,此事是明少俠囑託我的,你要找,便找他去要說法吧!」

  說話間,女冠手起刀落,血濺三尺。

  冼月山,明長宴一天一夜未睡。

  華雲裳替他倒了一杯茶,寬慰道:「你既然找了人能救龜峰派,萬千秋又不是不守承諾的小人,等天亮,小月兒一定就回來了。你不是一直想帶她來中原嗎,她來了,你應當高興才對,如何愁眉苦臉的。」

  明長宴揉著眉心:「我不喝。」

  華雲裳嘆口氣道:「你不喝不吃,叫我擔心。」

  李閔君勸道:「明長宴,你多少吃點兒。」

  明長宴心不在焉的灌了一碗茶下肚,華雲裳替他收了茶碗。

  此時,明月在門口喊道:「大師兄!山下有人來了!」

  明長宴猛地站起,晃了一下身體,儼然重病之中,卻又固執的疾步前行。

  一路走到山腳,人已經離去,冼月山門口,空蕩蕩,唯有地上多了一團白色的麻布糰子,好似什麼東西裹在裡面。

  明長宴腳下不穩,險些摔倒,他扶了扶柱子,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的往前跑,最後幾步,已然是在地上連滾帶爬摔過去的。

  他扒開麻布,伊月毫無生氣的面孔出現在明長宴的眼中,一探鼻息,氣絕。

  明長宴慌忙的將她從袋子裡扒出來,喪魂失魄,手忙腳亂的把妹妹抱在懷裡,緊緊貼著自己胸口。

  華雲裳見此場景,倒吸一口冷氣。

  她從小便知明長宴兄妹二人感情頗深,而伊月,幾乎是他年少來中原打拼的全部執念。明長宴此生唯有與母親和妹妹三人相依為命,幼時喪母,此時喪妹,多年夙願毀於一旦,與珍重之人天人永隔,如何不入魔。

  現下,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顧不上想。

  明長宴似孩童,雙眼懵懂,神志全無,心驚膽戰地問了一句:「她的心怎麼不跳了?」

  華雲裳頓了頓,道:「昭昭……」

  明長宴雙手捏緊,閉上眼睛,斷氣似的,生出一絲令人膽寒發豎,毛骨悚然的恨意。

  「萬千秋,我要讓你連鬼都做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回憶殺結束啦!下面就是正常的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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