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河伯娶親(一)
「好苦!這藥我得喝到什麼時候?」
明長宴放下碗,十分誇張地吐了下舌頭。他自養傷,已有半月。
懷瑜收了碗,轉身放到桌上,不理會他作妖。
明長宴掐著自己的喉嚨,嘆了口氣:「真的好苦,我要吐出來了。」
懷瑜冷道:「吐出來就只有一成。」
明長宴閉上嘴,乖乖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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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懷瑜答應替他調理身體,這話沒有作假。當天回到白鷺書院,他便將準備好的藥單和藥材帶到了白鷺書院,煮了藥一日三餐輪流灌給明長宴。藥味雖極其沖鼻,明長宴每次喝完藥都仿佛失去了嗅覺一般,但確實有奇效。近來,他身體不像以前那麼虛,心肺不痛,因此,不敢跟懷瑜唱反調唱得太厲害,只無聊的時候,把他找來逗玩一會兒。
不過,若是單吃藥,還沒這麼叫他痛苦。只是那藥浴,實在折磨人。每日醃蘿蔔似的泡半個時辰,時間一長,明長宴認為自己儼然已經入味兒了。一出浴桶,渾身都是苦的。房間內,縈繞著一股藥香。
明長宴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骨頭散了一半。冷不丁,幾本書冊砸到了床上。封面花里胡哨,顯然是小攤上的話本。他猛地坐起,神色期待地看了懷瑜一眼,後者冷酷的側開頭。幾本類型不同的話本,名字也各有千秋,諸如:《無情爭似有情痴》、《紈絝書生妖嬈妻》、《有情偏被無情惱》,云云。
「夠了嗎,這些有什麼好看的。」
「你可別瞧不起這些話本,可好看了!你看,比如這本,」明長宴拿起了其中一本《冷情王爺無情妾》遞到懷瑜手上,「我最喜歡這本,簡直太感人了,我看著差點都哭了!不信你拿去看!」
隨後,明長宴又抓起一本,才剛翻了兩頁,突然眼睛一亮,在床上捧腹大笑。
「懷瑜!懷瑜!」
懷瑜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明長宴拿著話本,一本正經地說道:「小懷瑜,你知道這上面寫了什麼嗎?」
懷瑜道:「我才沒有興趣。」
明長宴卻一本正經地念道:「……哪知雲青仙人吃了酒,卻不肯離去,坐在妾身前,迷濛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妾身……」
懷瑜臉色一變,奪過話本。
明長宴哈哈大笑。
中原民風開放,杜撰當朝名仕的故事不在少數。懷瑜位高權重,又是京都春閨少女的熱門追捧對象,寫書的以京都名媛為風向標,為賺足這些錢多的沒處花的小姐銀兩,卯足了勁兒編排懷瑜。以小國相為主角創造的閒話本子,一年能收千八百本上來。
懷瑜應是買本子的時候胡亂抓了幾本,沒發現其中竟還有關於自己的,此時叫明長宴看到,十分沒面子。
明長宴笑夠了,正色道:「好了,我不笑了。你可別生氣,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我是覺得有趣!」
他酷愛看這些低俗話本,最偏心情情愛愛糾纏不清的極盡荒唐之作。
收起書,明長宴不逗他了。他最怕懷瑜生氣,小姐脾氣,哄也哄不好。
果然,懷瑜收碗之後,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明長宴心道:這小孩兒!
不到一會兒,門又吱呀一聲。明長宴一邊翻著新的話本一邊躺在床上道:「我還以為你氣哭了跑出去,怎麼這麼會兒又回來啦?」
無人回應。
他『咦』了一聲,側頭去看,門口,一頭雪白的小鹿偷看了他一眼,連忙跳走。
明長宴見這頭小白鹿,可不就是懷瑜養的那頭壞脾氣的小畜生,登時來了勁兒,一躍而出,三兩下就抓到了小鹿。
他抱著小白鹿的脖子,變戲法似地拿出兩個豆餅。
「偷偷找我來要吃的吧?哈哈,你哥不給你吃,我給你留著。怎麼樣,我對你好嗎?以後還踢不踢我?」
小鹿乖順地頂了他一下,吃起他手中的豆餅。
明長宴住在白鷺書院的這段時間,攏共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攛掇了一幫學生上後山挖了個大坑,把懷瑜的這頭小白鹿從山裡給抓出來。
第二件:同這頭小畜生握手言和,搞好了關係。
明長宴嘆了口氣,拍了拍鹿頭:「我若是像你一樣,成日裡只管吃,吃了管睡,睡醒了什麼都不用想就好了。」
他一邊擼著小鹿的尾巴一邊發呆神遊,手下沒個輕重,沒伺候好,把小鹿尾巴一揪,小鹿當即發起脾氣來,嫌棄地抖了一下身子,要把他的手抖下去。
明長宴回過神來,拍了一下小鹿的屁股:「你這個小蠢驢竟然敢嫌棄我!」他嘟囔了一句:「我可是天下第一。」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兀自哀嘆的加了一句:「雖然是過去時。」
明長宴摸著鹿屁股道:「你也沒幾天能嫌棄我了,等我身子一好,你想再見我,那可就難了。嘖,可憐本少俠風姿綽約,天下無雙,如今淪落到與你這頭小驢對愁眠,嗚呼悲哉。」
兀自嘆了口氣,他道:「我還有玉樓、玉伶、玉米,他們那一群小崽子肯定都在等著我,而且一定想死我了,也不知他們處境如何。這麼一想,倒是鹿兄你比較慘,你就只有你那個嬌小姐脾氣的小主人。你我一人一鹿,當真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他又愉悅地擼了兩把鹿屁股,似乎對這裡的皮毛格外鍾情。正準備再揪上一把時,小白鹿耳朵一動,鳴叫三聲,撒開蹄子往東面跑。
明長宴站起身,轉頭一看,笑道:「我還以為,你被我氣跑了。」
站在他身後的事懷瑜,他冷酷地哼了一聲:「是啊,我是嬌小姐。」
明長宴哈哈一笑,雙手合十,委實謙卑:「懷瑜,不,親哥,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一念君子認錯及時,但死不悔改,正想岔開話題,懷瑜卻道:「我要離開一段時日,明天開始你自己注意時間吃藥。」
明長宴道:「你要去哪?」
「廣陵。」懷瑜頓了一下,又道:「你別想去。」
明長宴道:「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懷瑜道:「你的身體還未好全,車馬奔波,到了廣陵不用下車,直接買一口棺材下葬。」
明長宴道:「我覺得我的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懷瑜,你好厲害呀!」
懷瑜毫不理會他的吹捧,推著他的腰,把他推進屋子裡:「回屋去,不行就是不行。」
明長宴道:「好好好你別推我,我自己走。」
二人剛進屋,外頭便傳來柳況的聲音。
明長宴坐在窗邊,說道:「我成日坐在這裡,雖然什麼都幹不了,但是卻聽了不少的消息。」
他養傷的小別間,正對著柳況的會客室後門。明長宴耳力極好,加之柳況對他又毫無防範之心,他只消坐上半天,便能把整個談話內容給聽了去。
不過,幾天下來,明長宴也沒聽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倒是把宮中的奇葩事情聽了不少,譬如:有位宮妃今日裙子上破了一個洞,穿了半天都沒察覺;皇帝昨日又翻了誰誰的牌子,誰誰看不順眼,偷偷的下了毒;某某皇子實在愚笨,課文背不出來,叫柳先生罰了去挑水。
雞毛蒜皮的小事,聽得他昏昏欲睡。
會客間那頭道:「柳先生留步。」
柳況道:「那我就不送了。」
明長宴望去,有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夾了一份公文急匆匆的往書院外走。
懷瑜道:「是禮部的成明禮。」
明長宴道:「是那個小成大人嗎?我有印象,茯苓提起過,他是專門管各國進貢之物。我之前懷疑神仙草在他那處。不過,他一個禮部的到白鷺書院做什麼?」
懷瑜解釋:「成明禮是來拿江湖日報的。」
明長宴道:「江湖日報?」
懷瑜:「皇帝看的報紙,要提前一天拿。」
明長宴推開窗,喊道:「柳三清,還有沒有多的報紙,給我一份。」
柳況問道:「你要報紙做什麼?」
明長宴:「別這么小氣嘛,難道我還能拿張報紙拆了你的書院不成。」
話音一落,對門飛過來一卷報紙。明長宴伸手攫住,攤開一看,很快就在一角找到了廣陵瘟疫一事。明長宴一目十行讀下來,眉頭緊蹙。
懷瑜偏過頭一看,江湖日報這次的主筆依舊是秦越君。此人從茶餘閒話板塊混到了國事板塊,不過秦越君的行文風格十分明顯,帶有強烈的個人主觀情緒,實在不合適撰寫國事。本該客觀公正轉述瘟疫一事,經由他的手,成了一篇引人落淚的悲歌。
明長宴道:「秦越君此人,行文是十年如一日的褲襠里拉胡琴,瞎扯淡。」
懷瑜道:「他寫了什麼?」
明長宴:「什麼都沒寫。洋洋灑灑長篇大論的廢話,攏共合起來就三個字:好慘啊!你說他寫什麼了?」
他倒了一碗茶,說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與其坐在這裡道聽途說,不如自己走一趟廣陵。懷瑜,這幾日多謝你照顧,只是我非去不可。我知皇帝讓你去廣陵救助瘟疫一事,因此我也不用你費心照顧,你知道給我留一個車馬座位,給我點兒乾糧吃。」
懷瑜:「你現在不能去。」
明長宴:「我做的事情,向來都是眾人不做的。你要是攔我,我一定打不過你,不過你總沒辦法一整天每時每刻都盯著我,要是你顧念你我二人之間還有的一點情分,你就應該讓我去廣陵。」
懷瑜抿著唇。明長宴吃了秤砣鐵了心,不到黃河不死心,兩人在屋內僵持片刻,懷瑜道:「你不准去。」
明長宴莞爾一笑:「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攔住我。」
懷瑜臉色不好,出了門,把大門一鎖,將他關了起來。明長宴卻不以為然,倒是柳況來敲門,站在門口道:「剛才看見雲青從你這兒出去,發了好大的火,你把他怎麼了?」
明長宴道:「他鬧小孩子脾氣了,把我關在這裡,不讓我走。」
柳況笑道:「我倒是從來沒聽說過小國相對誰耍小孩子脾氣,莫不是你這人格外折騰?」
明長宴道:「我如何知道?你不如問問他,怎麼慣對我驕縱起來?難不成你又怪是我寵壞的?」
柳況:「明公子好記性,多年前柳某無心提的一句話,你竟然記恨至今。」
柳況所言,是他與明長宴初見的時候。當年,明少俠一戰成名,剛接手天清派,玉寶才到垂髫的年紀,不會走路,便賴在他身上。明少俠那時單挑惡賊,左手抱娃,右手出招,兩三招解決之後,還得分神哄一哄小孩兒。因十分稀奇,柳況曾笑他過分縱容幼兒,孩子將來必定驕縱蠻橫,叫人頭疼。
明長宴停頓一會兒,道:「他看起來特別生氣?」
柳況:「把你在門口養的一群雞崽子給一鍋端了。」
此雞,是明少俠閒來無事,從白鷺書院的山腳下農婦家裡要來的,養在小別間的院子裡。在他的精心照看下,孵出來有好些日子了。
明長宴聽罷,哀呼一聲:「我的崽!」
他奪門而出。
果不其然,雞籠子倒得七零八落,儼然是人為造成。一群雞崽子擠在一塊兒,瑟瑟發抖,叫聲悽厲無比。
明長宴十分愧疚,便多撒了些飼料,與雞相顧無言。
半晌,他倒在草坪上,好不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