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宴封禪(八)


  秦玉寶當年,比起其他人,和懷瑜要稍微關係親近一些。

  大概是他長得討喜。

  

  現在,又因為此子是個十分自來熟的人,四人排排站了會兒,他就第一個喊住了懷瑜。

  「哥哥!」

  秦玉寶小跑向前,攔在了懷瑜的面前。此時,他終於想起了懷瑜的名字,於是驚喜萬分地叫了一聲:「懷瑜哥哥!」

  懷瑜看了他一眼。

  秦玉寶道:「你不記得我啦!我是玉寶!」

  懷瑜回想片刻,微微點頭:「我記得你。你是明長宴的小師弟。」

  秦玉寶道:「是我是我!你叫我玉寶就好啦!你也是來參加大宴封禪的嗎?」

  李閔君與剩下幾人一同圍了過來。

  懷瑜看去,打過招呼之後,秦玉寶又道:「看來,大宴封禪果然名不虛傳!吸引天下英雄,廣招武林豪傑啊!沒想到,連這麼多年沒見的人都看見啦!你現在過得好嗎?」

  懷瑜眼珠子動了一下,道:「不錯。」

  花玉伶最為感性,方才聽大家發表了一番「寡婦論」,此刻看懷瑜,只覺得不甚唏噓。

  他心中暗道:是啊,大師兄長得那麼帥,武功又那麼高,人也那麼好,這麼好的男人去哪裡找。他死後,就連我們師兄弟都心痛萬分,更別說他老婆了。想必這麼多年,嫂子一定過得很孤獨吧,我一定要好好的寬慰一下他!哎,真是天妒紅顏!

  花玉伶開口,學著秦玉寶叫道:「懷瑜哥哥,你不用勉強。我們都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

  懷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花玉伶看來,只覺得懷瑜這一眼飽含了無限的怨懟與痛惜。他在心中感慨道:真是其淒悽慘慘戚戚,無言獨上西樓!

  懷瑜問道:「你們因為大宴封禪來的,現在住在哪裡?」

  李閔君先回過神,說道:「就在元和坊邊上的一處酒樓里。只是今天我們師兄弟沒空,若改日有空,一定請你來聚一聚。」

  懷瑜記下酒樓的名字。

  秦玉寶又關心地問道:「懷瑜哥哥,你住在哪裡?我們可以來看望你嗎?」

  花玉伶聽罷,不由對秦玉寶眼神讚賞:說得好,玉寶真是長大了。我知嫂子痛失愛侶,想必一定肝腸寸斷。我們做兄弟的,當然是有義務照顧好寡嫂的!

  燕玉南也道:「是的是的!懷瑜哥哥,你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和我們開口,我們就算是、就算是赴湯蹈火,也一定幫你!」

  懷瑜微微笑了一下,道:「好。」

  三名少年聽罷,心中都十分欣慰。

  李閔君道:「那改日再聚。」

  懷瑜點點頭,不做多言,提著手中的藥,往白鷺書院走去。

  他走後,燕玉南道:「看來,他的身體不是很好嘛,我剛才看見懷瑜哥哥手中提著藥,那是什麼藥?」

  秦玉寶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可能是身體不好吧!我聽說,有些女子生了孩子以後,月子沒坐好,就會身體很差!」

  花玉伶則十分驚訝,道:「難道懷瑜哥哥的月子沒坐好嗎!」

  秦玉寶瞪大圓鼓鼓的眼睛:「什麼!懷瑜哥哥難道有大師兄的骨肉嗎!是男孩還是女孩啊!」

  李閔君狠狠給了他們腦袋一人一巴掌,三人被打得痛呼不已。

  李閔君道:「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腦子沒有嗎!」

  秦玉寶眼淚汪汪:「我們只是開玩笑……」

  李閔君明明當年最愛開懷瑜和明長宴的玩笑,此時卻義正言辭地教訓道:「什麼不得了的玩笑也敢開!當年沒見識過他的脾氣嗎!」

  秦玉寶捂著腦袋,十分委屈:「所以特意等他走了才偷偷說一下……」

  李閔君又是一巴掌拍去。

  秦玉寶什麼也不敢說了。

  白鷺書院,一個人,一頭鹿,正滾在地上,滾得十分歡暢。

  鹿打滾,人也打滾。

  滾了幾圈,人爬起來,說道:「不鬧了不鬧了。」

  此人就是明長宴。

  他抱著鹿頭,小白鹿十分不願,一直往後面掙扎。明長宴又從懷中掏出幾塊點心,餵它吃了。這白鹿立刻老實不少,前膝微屈,乖乖地趴在他的腿上。

  明長宴故態復萌,又開始覬覦白鹿的屁股。那處毛最多,肉最軟和,摸起來十分舒服,拍起來那聲音脆生生的,實在是一塊風水寶地。可是這位鹿大哥十分討厭別人摸它的屁股,除了懷瑜,誰摸都要挨踢。

  他一邊餵鹿,一邊伸出手——先伸出了兩根手指頭,慢吞吞的,模仿著走路的姿勢,一點一點朝著鹿屁股前行。

  乘其不備,猛地揪住鹿尾巴。白鹿猛地一抬頭,明長宴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連忙揪住它的屁股,狠狠地抓了兩把,白鹿頓時清醒,意識到自己受了「邪魔外道」的物質誘惑,最寶貝的臀部還因此受到了侵略,實在是有辱自己身為鹿的尊嚴。它十分嫌棄地抖了兩下,兩個後蹄子蓄力,出其不備,將明長宴狠狠一踢。

  明長宴被它這力氣踢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到了一個人。

  他不用回頭看,聞香識人。因此,當務之急是對白鹿進行深刻的思想教育。

  「你怎麼回事!摸一下你的屁股怎麼了!你是姑娘嗎!」

  白鹿見了懷瑜,全然不理會明長宴的話,撒開蹄子就要往懷瑜身上撲。可惜,此刻明長宴正大搖大擺的占據著懷瑜,小白鹿左右跳了兩下,無從下蹄。

  明長宴發現這一點,哈哈一笑,手手腳腳都罩著懷瑜,企圖將懷瑜全部遮住。他囂張道:「小蹄子,你不讓我摸你屁股,我也不讓你摸你小主人!」

  白鹿「呦呦」叫喚了兩聲,急得用頭上的角狠狠地頂開明長宴。

  明長宴一把捉住它的角,教訓道:「你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還是你的主人比較可愛!」

  說完,他回頭道:「對吧,懷瑜!」

  懷瑜開口:「我在路上看見了李閔君和你的小師弟。」

  明長宴愣了一下,鬆開鹿角。白鹿如願以償地蹭著懷瑜。

  「他?一定是大宴封禪的緣故。他們住在哪裡?」

  懷瑜道:「元和坊。」

  明長宴聽罷:「不錯。住得尚可,看來天清也不是很缺錢。反正現在離大宴封禪只剩一個月了,我找個時間,去偷偷地看他們一眼!」

  懷瑜按著他的手臂:「我帶你過去。」

  明長宴笑道:「行,未嘗不可。等晚上的時候,你帶我去。」

  二人約定,天色將暗,便從白鷺書院出發,往元和坊走去。

  路上,明長宴許久沒見師弟們,略有些緊張。

  等到了元和坊時,已月上中天。

  元和坊層樓疊榭,十分廣闊。

  明長宴道:「想不到這元和坊這麼大,樓房這麼多,這下找起來就麻煩了。難道,要我一間一間的去看嗎?」

  「這男子也就算了,若誤入了姑娘的房間如何是好。不妥,我要想個法子。」

  懷瑜淡然道:「不用想了。」

  他指了指元和坊的後院。

  原來,這一處,有一間帶院子的房間。約莫有四五間房挨在一起,而院子中,正有四個人人影,正是李閔君等人。

  多年未見,明長宴有些恍惚。

  他眯著眼睛,仔細看去,感慨道:「那個最前面的,是不是玉寶,竟然已經長得這麼高了。我記得三年前,他好像才到我的大腿。」

  懷瑜道:「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說道:「我準備一下。」

  懷瑜挑眉。

  明長宴深吸了一口氣:「懷瑜,老實說,我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些心裡話,你可別笑我。事實上,本少俠有點心虛。」

  「你怎麼稱呼我的?」懷瑜突然道。

  聽到這句,明長宴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自己之前說了懷瑜永遠都是他哥,結果喊著喊著就忘了這個「尊稱」,最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這麼喊了。

  「懷瑜哥哥,好,好,我記得!」

  懷瑜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問道:「為何心虛?」

  明長宴道:「如今三年一晃而過,我這時候跳出來,他們會不會怪我?又或許,他們認為我死了,我若突然活了,會不會成為多餘的人?」

  懷瑜道:「你何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

  明長宴嘆息:「你不懂麼。近鄉情更怯!」

  懷瑜突然提著他的領子,將他往院子裡一推。畢竟,再任由明長宴站在房頂上傷春悲秋,恐怕等到明天早上,他也許還在「情怯」。

  明長宴一個不穩,飛升而下。

  秦玉寶第一個反應過來,拔出劍立刻劍尖指著他。

  「是誰!」

  明長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咳嗽一聲,笑道:「好久不見啊!」

  四人看清楚他的臉時,齊齊愣住。

  明長宴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又說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啦,嚇壞了嗎!先說好,我不是鬼,我是人。不信,你們可以找個人來聽聽我的心跳。」

  現場,四人依舊愣住,沒有動靜。

  明長宴只能坐在凳子上,為自己倒了一碗茶。

  誰知,茶還沒到嘴邊,就被李閔君用手打飛。

  茶碗正好碎在明長宴的影子上。

  秦玉寶猛地反應過來:「二師兄……有、有影子!有影子!」

  明長宴笑道:「當然是有影子的啊,因為我是人嘛!」

  李閔君震驚至極,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你他媽沒死!」

  明長宴正直地點點頭,隨即指責道:「好好說話。不要一見面就罵人。」

  李閔君尖叫道:「你他媽沒死!你還坐在這裡讓我好好說話!你看我現在像能跟你好好說話的樣子嗎!明長宴!」

  明長宴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賠笑道:「別喊別喊,孩子看著呢。」

  他道:「你坐下來,喝口水,我慢慢跟你解釋。」

  三個小師弟眼淚說來就來,但是礙於男子漢大丈夫,不可輕易流淚,於是抿著唇,皺著臉,努力的憋著不哭。

  明長宴十分對不起他們,一個腦袋上摸了一把:「沒死呢沒死呢!還哭啊!」

  李閔君冷靜下來,問道:「你怎麼活下來的?」

  明長宴長話短說:「三年前,我在龜峰山回來的路上就察覺到體內中了毒。沒走到煙波江,毒就發作了。這時候,我已經幾乎不能動彈,運功逼毒也不見好。我沒有辦法,只能先把柳況給我的蟲蠱埋進身體,這才能勉強動彈。」

  李閔君立刻有了疑問:「中毒?什麼毒,怎麼中的毒?」

  「我也不知,發現的時候已經難以動彈了。後來,我已察覺不對,想要往天清趕。才半路上,六大門派便將我圍在煙波江,此刻,我的武功所剩不幾,無奈之下只能跳江,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可言。這之間的事情,和民間傳言沒有差多少。只不過,我掉下煙波江之後,掙扎了片刻,力氣漸漸消失。後來一直昏昏沉沉,等意識真正清醒的時候,是一對老夫妻在照顧我。」

  李閔君道:「老夫妻?你是被他們救上來的?」

  明長宴搖頭:「這一段記憶,我記不清了。但是兩位老人家老弱體殘,也不知道是如何將我從江中救起。這對老夫妻,說話的口音十分重,但不是臨安的話,而且,也不識字。所以,我幾乎沒辦法和他們交流,也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裡,並且,武功全失,如同廢人。等我能動的時候,我才向兩人告辭。下了山,才知道已經過了兩年。」

  前因後果一說,李閔君嘆了一口氣。

  突然,他又問道:「你武功全失?可我看你並不是同普通人一樣,你恢復了?」

  明長宴點頭:「確實。我遇到了貴人,得他相助,這才能恢復武功,不過,比不了從前了。」

  李閔君道:「這可是天大的恩情,誰救了你?你還記得他的臉嗎?天清派知恩圖報,此恩此德,一定要重重感謝。」

  「既然你一年前就醒了,為什麼不回來見我們,為什麼不回天清來。」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又道:「我重傷未愈,自保的能力都沒有,當時還傳言我滅了那麼多門派,萬一讓小寒寺知道我還活著。回天清,豈不是會拖累你們,讓你們為難。」

  聞言,李閔君冷哼一聲:「怕我們為難,你拿我們當外人嗎?我們怕被你拖累?難道說天清連個殘疾人都養不起嗎!」

  氣氛頓時僵硬了。

  秦玉寶想活躍氣氛,連忙插嘴道:「哇,是哪位貴人幫大師兄恢復了武功呀!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

  明長宴腦子一轉,哈哈道:「可惜了,他是一個男人。」

  秦玉寶乾巴巴地「啊?」了一聲,抓了抓腦袋道:「男的……也可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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