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宴封禪(二十五)
這一吻,難分難捨,纏綿眷戀。
不過,時間一長,明長宴胸口的空氣便不夠用了。他費力的推開懷瑜,故技重施,連忙用手捂住對方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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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瑜一雙眼睛,離他極近,瞳仁極黑,眼中隱隱有不滿之意,看的明長宴心中一陣打鼓似的亂跳,另一隻手又捂著自己大概已經通紅的臉。
「下次、下次!」
明長宴捂了一會兒臉,緊接著,又將手往下放,急急忙忙地去扯開對方放在他腰上的手。
操之過急,明長宴肩膀的傷口被猛地一扯,頓時,他倒吸一口冷氣。
懷瑜臉色一變,用手撫上傷口處。
明長宴下意識的閃躲一下,打算退後一步,卻被懷瑜牢牢捉住。
懷瑜道:「你的肩膀怎麼回事。」
明長宴心中一陣哀嘆。他原以為,親完之後,能轉移懷瑜的注意力。
結果沒想到,結束後,對方還是來跟他秋後算帳了。
明長宴抿了抿嘴唇,說道:「一點小傷。你知道的,我們這種行走江湖的大俠,誰不受一點小傷?」
「小傷?」懷瑜眉頭蹙起,他兩指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左肩。
明長宴「嘶」的一聲,很快,擠出一個笑容。
「可能是見到你之後,太激動了,傷口又出血了。」
懷瑜哼了一聲,拽過他,往桌邊走去,明長宴這才有功夫打量這間屋子。
大宴封禪,乃四年一度的大事情。舉辦地點,就在京都臨近皇宮的太微廟中。
太微廟廣而闊,不知何年何月修建,其中足夠容納數千人觀戰。除了中間的一塊巨大高台之外,邊上,便是修葺十分精細的石階,層層遞進,最上頭兩把巨大的華蓋之下,便是皇帝與皇后觀賽的位置。
今年卻不知為何,太微廟周邊,還建起了一圈丹楹刻桷的宮殿。
明長宴正是被拽進這其中一個宮殿裡面。
坐下後,懷瑜從房間裡一排柜子中,取了一些草藥出來。
「這地方竟然還有草藥!」明長宴驚訝說完,不由反應過來,「難怪不得,剛才我總是聞到一股藥香。」
明長宴原是對藥香味不敏感。他自幼身體便極好,不輕易染上傷寒,或是其他的疾病。因此,吃過的藥也寥寥無幾。誰知煙波江一戰之後,直接擊垮了他的身體,吃藥就跟吃飯似的頻繁,一日三餐,頓頓都不能少。
除此之外,還有懷瑜研究出來的藥浴,久病成良醫,明長宴現在都能靠聞味道,判斷出懷瑜給他拿的是什麼藥。
止血的,總是不會跑了。
他見懷瑜的心情不是很好,於是可以岔開話題,問道:「你還沒回答我。你不在上面待著,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懷瑜不答,熟練地解開明長宴的上衣。今日與以往不同,長宴被他解開上衣,不知道怎麼的就一陣心虛,渾身一個激靈,連忙說道:「我來吧!」
懷瑜卻只是輕輕將他的手推到一邊,自顧先將明長宴肩膀上系的那件黑裘白毛的披風給解下來,屋中雖然沒有外面那麼冷,但沒有點火爐子,卻是也把他凍得顫抖不已。
「我好冷啊!」
手中空無一物。
明長宴的湯婆子在剛才被扯進屋子的時候,不慎掉落在外。這會兒也不知道被人群踢到了那裡去,總之是再也找不回了。
離了這東西,他的手頓時涼的像冰塊,蒼白如玉,似乎冒著絲絲寒氣。
懷瑜剝了他半邊衣服,三下五除二的重新處理了一下左肩的傷口,弄上了一層藥粉,果不其然,經由他處理,全然比外面的江湖郎中好不知道多少倍,左肩的疼痛立刻輕了不少。
放下藥,懷瑜將他的手捉住,握在自己手心中。
明長宴得了暖處,嘻嘻一笑,浮誇道:「哇,我好大的面子。小國相親自替我暖手。」
懷瑜眼皮都不抬,淡淡地問道:「你的傷怎麼來的?」
傷口之深,絕對不是明長宴自己不小心弄上去的。
天下能傷他的人少之又少,懷瑜心中猜出了七八分,但是卻非要聽明長宴親口跟他解釋不可。
好在明長宴也從來不瞞著他,直接把自己遇到香香以及華雲裳的事情全盤托出。
懷瑜捏了捏他的手心。
明長宴道:「現在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這下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有,我十分不解,今年為什麼要造這麼多宮殿。宮殿內,為何有這麼多草藥的味道?」
懷瑜看了他一眼:「你一口氣問這麼多,我怎麼知道先回答哪個?」
明長宴笑道:「那你就先回答我,你為什麼在這裡。」
懷瑜閉嘴不言。
明長宴臉上調侃之意愈發囂張,拖長了調子說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半路來截胡的?」
懷瑜看著他。
明長宴道:「你好大的膽子啊!小懷瑜,你知道你面對的是誰嗎,是天下第一!哎,你就這麼單刀匹馬的下來了,不怕我麼?我現在可是恢復武功的人了,你可別把我當以前的樣子看!」
懷瑜道:「你不想聽接下來的回答嗎。」
明長宴頓時老實了:「想。」
懷瑜道:「宮殿內的草藥,是用來點燃的。」
明長宴微微一愣:「點燃?」
懷瑜道:「沒錯。為了防止大宴封禪的時候外邦造反,如果皇宮中的軍隊抵禦不住,那就燒了這些草藥。不過,草藥中沒有毒,只是會讓人不停地掉眼淚,五日之內不會好。」
明長宴道:「看來,這個草藥一定是我非常不喜歡的草藥。」
懷瑜道:「你從來不喜歡任何一種藥。」
明長宴也不反駁,他站起身:「我現在不能跟你多呆。李閔君還等著我去拿銅令。」
他想走,卻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會兒。
二人的手,還交纏在一起。十指相扣,明長宴的手已經不那麼冷了,他在懷瑜的手心中輕輕搔了一下。
「我不打擾你了,之後再來找你。」
說完,鬆開手,明長宴推開門,往外跨出一步。
在裡面耽誤了一會兒後,眾多人群,已然通通到了太微廟的空地中。
明長宴出來,倒沒有被太多人看見。
剛鬆一口氣,迎面卻撞上一個和尚。
明長宴腳步一頓,很快,他有坦然自若的關上門。原因無他,這個和尚,是一個瞎眼和尚。
瞎眼和尚走得極慢,卻不用拐杖,也不摸索前進,就只是走得慢而已。
明長宴第一眼看到和尚,條件反射的以為,這是小寒寺的和尚。結果定睛一看,對方穿得十分破爛,比起和尚,又更像一個乞丐。可如果說他是一個乞丐,瞧著瞎眼和尚的行為舉止,和周身的氣質,又實在不像是一個乞丐,倒像一個落魄的君子,和小寒寺那群臭魚爛蝦截然不同。
明長宴打了個響指,瞎眼和尚微微一愣,試探道:「可是有人?」
他不說話,腳步輕快,往瞎眼和尚處走去。他路也不看,果不其然,瞎眼的和尚,被他撞了一下。
明長宴眉頭一挑:「真的看不見?」
瞎眼和尚溫聲笑道:「怎麼,小施主認為,貧僧的眼睛不是瞎的嗎?」
明長宴好奇道:「你為什麼眼睛瞎,還不用拐杖?」
「小施主不該比我更清楚嗎。明知不柱拐杖對自己不利,但還是一意孤行。」瞎眼和尚微微一笑,「萍水相逢是緣分,忘了介紹,貧僧是從臨安的小河山寺來的,名為宗祿。」
明長宴在臨安呆得最久,知道小河山,是臨安一處荒涼的小山,相對來說比較窮苦,明長宴喜好玩樂,從來不去那邊,卻不知道小河山上還有一個寺廟,道:「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宗祿笑道:「小施主走路千萬要當心了,這麼不注意,容易摔跤。」
「施主身上的傷還沒好,就來了這裡,此舉對施主自己而言,貧道認為是不妥的。」
此人穿著雖破爛,儼然卻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懷瑜尚是湊近離得近了才得知他肩膀上有傷,這個瞎眼的和尚僅僅說話之間,便仿佛將他的一切都洞察清楚了一般,明長宴拱手道:「多謝關心啦!」他想了想,還是補充道:「今時不同往日,我總不能在一個坑裡頭摔兩次。」
宗祿不說話,臉上帶著笑意,緩緩離去。
他一路往前走,到了太微廟,明長宴剛剛站定,後背就猛地被拍了一下。
「哥!」
聽到這個聲音,明長宴腦子微微發疼。
來者,為木圖。
木圖此人,一天到晚,十二個時辰,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每一回見到他,他不是在上躥下跳,就是在上躥下跳的路上。
正事麼,一件不做。八卦之事,荒唐之事,他最愛做。
此時遇到木圖,是甩也甩不開,躲也躲不掉。明長宴是深知對方牛皮糖的個性,索性無視他,不說話。
木圖道:「哥!好巧啊!在這裡都能遇見你!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
他微微退後,上下打量一眼明長宴。
木圖又道:「這不是那個一念君子的打扮麼!怎麼,你也是來扮演一念君子的?」
明長宴道:「你也知道一念君子?」
「廢話,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他壓低聲音道:「我不是提醒過你,別來攪和大宴封禪這件事了嗎。前一段時間,我還同你說過。今年的大宴封禪,水特別深!」
明長宴道:「不就是你們急著造反的事情麼。反正我又不是中原的人,來玩一下怎麼了?你不是也來玩了嗎?」
木圖揮手道:「那不一樣!哥,我跟你是完全不一樣的!」
明長宴十分有興趣,笑眯眯的問道:「那你說,是什麼樣的?」
木圖咽了咽口水,左右打量,神秘兮兮道:「哥,我是真把你當親哥,才跟你說的。」
「大宴封禪一共有六天,這你是知道的吧。前面四天,每天三個組比完。等到第五天的時候,就休息一天。最後,第六天決賽。」
「如果等到大宴封禪第四天,中原節節敗退的話,就由我發號施令。你知道信號彈嗎,就這個,只要號令一出,現場大部分外邦國家都會下達命令,一舉而上!而剩下舉棋不定的,看著形勢,也會後續跟上。」
明長宴道:「是嗎?難道你們都在太微廟附近布置了軍隊?」
木圖道:「那怎麼可能。太微廟這麼大,走半個時辰都走不完一圈,而且太空曠了,軍隊藏哪兒啊!」
明長宴道:「確實。那你們打算如何造反?」
木圖道:「這有如何的?那皇帝皇后不就坐在最上面嗎,一箭射死不就成了!就是那個雲清比較麻煩!更何況,若是普通人,那確實要軍隊,可這會兒聚集的可是各國實力最強的勇士,一個人頂一百個的用,對付皇宮這邊的軍隊,有何難的?」
說到這裡,木圖神色一變,擔憂道:「哥,你還是少跟那個小國相在一起鬼混啦!他是中原人,你跟他不是一路的!」
明長宴道:「哦。」
木圖欣慰地點點頭:「你現在回頭,還不算晚!」
明長宴「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李閔君領了銅令,找到了明長宴。
「你怎麼走著走著就沒了?他是誰?」
沒等明長宴介紹,木圖先自來熟地開口:「哈哈,問得好!我是他妹夫!」
李閔君挑眉:「你什麼時候還多出一個妹夫來了?」
明長宴接過銅令,看了兩眼,回答道:「他自封的,與我無關。見到柳況了嗎?」
李閔君道:「上面亂成了一團,哪兒見得到柳況。都是江湖日報的人在發銅令。」
木圖連忙插嘴道:「那麼亂?不會打起來嗎?」
中原武林與外邦來客十足的水火不容。一旦聚集在一起,大家都身懷武功絕學,誰的脾氣都不好惹。一旦點燃,就是爆炸一般的渲染開來,沒打起來,確實奇怪。
李閔君道:「哪兒敢啊。雲青盯著呢。我說他怎麼今天來這裡,估計就是猜到這個後果了。」
話題一轉,李閔君突然道:「他在這裡?沒來找你?」
一說完,突然想起明長宴消失的那一炷香的時間,沉默了。
明長宴也沉默了,不作回答。過了一會兒,他道:「把我的銅令給我,我現在去找柳況。」
木圖見明長宴還有其他事情,便拿著自己的銅令告辭了。
李閔君翻出幾張銅令,挑了一張給明長宴。
明長宴戴上斗笠,放下黑紗,往發放令牌出走去。
此處,柳況正打著扇子,這扇子粉嫩至極,由各種美麗鳥兒最細微的羽毛製成,摸起來柔順無比。扇子底下,墜著一塊巨大的,星光璀璨的寶石。扇面上,則是花瓣擁簇,美輪美奐。
明長宴一見到他,越過人群,推開一扇小門,進門就命令道:「柳三清,給我換一塊牌子。我不要這塊。」
門後,十分清冷,一個孤零零的小院子,出現在他面前。
柳況放下扇子,說道:「好久不見你這個打扮了。」
明長宴摘下斗笠:「寒冬臘月的打什麼扇子。」
看到扇子,他惡寒一陣,忍不住道:「你拿著這把扇子,好噁心啊。」
柳況本人如清風明月,氣質清冷卓絕,端的一副謙謙君子做派,手中的扇子卻奢靡華貴,小女兒家似的嬌氣,與他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柳況無奈道:「打扇子,不一定是自己冷。」
明長宴往後看去,果不其然,秀玲瓏正躺在貴妃榻上——這偏僻的地方,也不知她是從哪兒弄出這麼大一張臥榻,衣服只穿兩件,爐子圍了五個。簡直沒事找事。
明長宴對她的做派見怪不怪,但還是忍不住說:「既然熱的話,就撤掉幾個爐子,既然冷的話,就不要打扇。」
秀玲瓏翻了個身,懶洋洋道:「我不。」
柳況道:「你要換什麼銅令?」
明長宴將自己的銅令扔給他:「把我跟李閔君他們分開來。我去『一念君子』最多的那一組。」
柳況似乎不奇怪明長宴來找他,將扇子還給秀玲瓏之後,自然地從口袋中,取出一枚銅令。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說罷,苦笑一聲,抱怨道:「先前,雲青將我召至宮中,使喚我跟使喚奴才一樣理所當然,就為了安排你這件事情。左右我也是一個讀書人,講究點兒清高,你二人實在過分。特別是雲青,你應該好好管一管他的脾氣。」
明長宴接過銅令,笑嘻嘻道:「我管他?你不如管管秀玲瓏,叫她撤掉兩個爐子。」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清脆乾淨,少女的聲音。
「柳先生!你在屋裡嗎?我來找你讀書!」
明長宴道:「是阿珺。她來了——」他轉頭,促狹地看著柳況:「你就倒霉了。」
柳況乾笑一聲,理了理袖子,嘆了口氣。
阿珺推開門,大冷天的,凍得雙頰發紅。今日,她披了毛絨領子的白裘,人嬌嬌小小,縮在一團毛茸茸的衣物里,襯得模樣水靈動人。
跨進門,直直地朝著柳況跑來。
柳況不緊不慢地灌了一個湯婆子,順勢塞進阿珺懷中:「你跑慢一些。」
阿珺抱著湯婆子,甜甜一笑,再看秀玲瓏,臉色頓時一變,哼了一聲,撇開頭去。
門外,楚蕭雲跟著進來,一進門,他腳步一頓,微微笑道:「哇,好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