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定不重樣


  想在摘星台與修真者決一死戰,最基本的前提是,得有摘星台吧?

  衛今朝的大手從梅雪衣的眼睛上挪走。

  他勾著背,垂下頭來盯她,目光頗有一絲氣急敗壞。

  「真會煞風景!」他恨恨道。

  給她這麼一攪和,心頭那些暴戾陰冷通通不翼而飛。

  梅雪衣彎起了唇角:「實話實說罷了。摘星台,確實還沒蓋好嘛。陛下可得趕趕工,否則到時候敵人來了,陛下站在毛坯上面,多沒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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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今朝:「……」看把她慣得。

  「陛下,」她抬起雙臂,反手攬住他的後頸,「話本中的故事究竟是什麼?為何陛下好似親身經歷過一般?」

  他的黑眸中緩緩浮起了她看不懂的暗焰。

  「王后,你相不相信人生可以重來?」

  梅雪衣搖頭:「不信。」

  那樣的話,世間豈不是要亂套了?

  他的嗓音再一次徹底啞了下去:「自己都不信,你還真敢!」

  梅雪衣:「?」

  昏君又犯病了,開始說她聽不懂的話。

  「難道陛下的人生是重新來過麼?」她問。

  他盯了她好一會兒:「你說呢?」

  她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就像是事先拿到了話本,話本中記載了一生的軌跡。陛下作弊,改寫了話本。所以,話本中發生的一切,都當不得真,因為它們並沒有真正發生。」

  「你不敢承認自己做過的好事。」他恨恨地覆下來,將她囚在雙臂之間,「那麼愛我,為我不要命。可是,為什麼總要跟沈修竹走!」

  梅雪衣:「……」又來了又來了,又是沈修竹,她現在一聽到這個名字,就已經渾身發麻、腦袋木木了。

  她知道偏執是病,而他病入膏肓。

  魔修多多少少心理都不太正常,常見偏執狂,只要認定一件事,那便是九條龍也拉不回來。

  眼前這位可謂病中翹楚。

  和病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對付他們,必須另闢蹊徑。

  「陛下,我有個提議不知當說不當說……」梅雪衣眸光微閃。

  他的黑眸中浮起了暴躁的占有欲,語氣頃刻危險至極:「說。」

  梅雪衣頗有一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不如,我們收沈修竹做義子吧。」

  衛今朝:「???」

  俊美無雙的面孔狠狠抽搐了好幾下。

  狹長的眼睛都快瞪圓了。

  梅雪衣笑容靦腆:「這樣的話,即便他當真帶我去哪裡,那也是母慈子孝、天倫之樂。」

  衛今朝:「……」

  漂亮的面龐上就寫了一個字——懵。

  好半晌,他翻到一旁,揚起寬袖掩住臉,只露出額角微微跳動的青筋。

  梅雪衣狡黠地勾起了唇角。

  趁這昏君兀自混亂時,她爬起來,懶洋洋地靠在金絲軟榻邊上,撿過話本翻到尾頁。

  果然有字。

  衛王與王后身死沙場,經歷了極長極長一段空白之後,又有了一段艷-情敘述。

  梅雪衣只匆匆掃過一眼,便看到了不少令她耳熱心跳的字樣。

  她偷偷瞥了瞥還在裝死的昏君,然後厚著臉皮,從第一個字開始看起。

  仍舊和之前幾回一樣,筆觸極為肆意狂放,直白而熱烈。

  只不過看了半天,梅雪衣都沒看明白話本中的兩位主角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

  不是回憶往昔。

  他們是破碎的。

  衝撞比以往更加激烈,那份愛和痛隔著書頁噴涌而出,轟撞在梅雪衣的心頭。

  痛苦變得不值一提,他們用盡全部,瘋狂相愛。血與火之中,他們把對方愛入骨髓、愛入魂魄。

  傾其所有,洶湧地向對方傾瀉最熾烈的愛意。

  梅雪衣看完最後一個字時,發現昏君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坐了起來,那雙幽黑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血液一陣陣發冷。

  這一段描述,她似曾相識。

  他是站在自己感受立場上來闡述一切。在混亂和狂烈的愛潮中,他對伴侶的描述,像極了天魔血解的她。

  「陛下……這一段又是什麼?」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瞳孔在一陣陣收縮震動。

  「夢。」他的唇角浮起了縹緲的笑容,「一個夢。我的。王后喜歡麼。」

  她抿抿唇:「字裡行間全是痛,我不喜歡。」

  「不要怕。」他的大手再一次掩住她的眼睛,「我說過,話本上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梅雪衣拿開了他的手,幽幽凝視他:「真的嗎?」

  「千真萬確。」沙啞的嗓音,鄭重其事地向她保證。

  「陛下可是君王。君王一言九鼎。」

  衛今朝勾起唇角,病氣直衝雲霄:「自然!」

  「那……」梅雪衣壞意地衝著他的喉結吐氣,「話本中的那些事……陛下也不會再對我做了,對嗎?」

  衛今朝:「……」

  梅雪衣得意地從軟榻上爬起來,伸手拈來兩枚漿果,一枚叼在自己柔嫩潤澤的唇瓣之間,另一枚遞向他那形狀漂亮、顏色蒼白的薄唇。

  「陛下吃漿果~」

  他張口,連漿果帶指尖一起銜在牙間。

  冰冷瓷白的牙齒輕輕摩挲,狹長的雙眸微眯起來,沉沉吐出含糊氣聲:「明白了,王后厭了那些尋常的。日後定不重樣。」

  梅雪衣:「……」她是這個意思嗎!

  她無奈地轉移了話題:「路途遙遠,恐怕我們仍在途中,修真者便已降臨。」

  衛今朝淡笑:「秦姬想要做人皇,必先平定藩王之亂。王后,坐看狗咬狗便是了。」

  半晌,他語氣幽幽:「也不枉我扔了那麼多肉包子餵狗。」

  梅雪衣:「……」

  又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衛國軍隊浩浩蕩蕩,穿過北臨城,返回衛國境內。

  幾個金陵藩王果然沒有半點要對衛今朝動手的意思。他們讓開道路,等到衛軍通過之後,聯手殺向搖搖欲墜的京都,劍指秦姬。

  一日一日,情報如雪片一般追上北行的衛國大軍,落進梅雪衣的輦車中。

  趙潤如被斬首之後,秦姬並不萎靡,反倒日漸振奮。她有能力獨攬朝政,本就不是無能之輩。她故意養廢了膝下一子一女,是要把他們當作墊腳石,幫助自己踏上通天之路。

  如今趙潤如死了,那個人即便再不把她們母女放在心上,也絕不會容忍自己的血脈被區區凡人所殺。

  只要他派人下來,秦姬便會利用這股力量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快了……

  一切,近在眼前……

  *

  這一日,一株靈芝仙草裝在玉盒中,快馬加鞭送到了梅雪衣面前。

  她本以為昏君會等到返回京都才開始張羅這件事,沒想到他竟一刻也沒讓她等。

  人還在路上,仙草便已送達。

  她揭開盒蓋,望向那朵流光溢彩的靈芝仙草。淡綠色的木屬靈氣氤氳在植株中,散發出讓梅雪衣覺得刺鼻的靈香。

  靈草在仙域是很常見的東西,在梅雪衣這種大魔修眼中,它們就像是密布在大地上的霉斑,一踩一個晦氣。

  不過對於凡人和修士來說,靈草便是絕好的補品。

  她揮揮手:「燉了,用文火煨著,等到陛下回來再盛上來。」

  她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那架拖著管怵的攻城巨車行駛在隊伍最末。行路數日,這個修士仍有用不完的精力,每日照三餐地摩擦打滾,想要掙破網籠。反正金丹大圓滿修士的身體金剛不壞,這些凡人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蛟網緊緊束縛著他,三條蛟筋擰成的長繩將網兜牢牢綁在攻城車上面。

  梅雪衣望向那些『吱呀』作響的連結部位,微微蹙起眉。

  視線一轉,看見那個面容青澀的牛犢小將騎馬趕來。

  他抿著唇,兩道濃密的劍眉皺得絞在了一起,就像飛蛾的須,十分滑稽。

  「稟王后!」他愁眉苦臉地說,「屬下發現,其中一道蛟筋有了磨損跡象,恐怕很快要斷了!」

  梅雪衣問:「不能從其他地方挪幾根過來用嗎?」

  小將壓低了嗓門:「如今這修士發現掙脫不開,每日撲騰只是例行公事罷了。若是叫他看到希望,必定又要全力打滾了!」

  梅雪衣點頭沉吟。

  「蛟筋多貴啊!」小將長嘆,「磨損一點,都像在割屬下的肉!」

  梅雪衣:「……」

  她被昏君養得太刁,倒是不怎麼心疼錢,但是蛟筋斷了終歸是個麻煩事。

  萬一更換蛟筋的時候管怵跑了……

  想想那個畫面,一隻繭子在前頭蹦躂著逃命,一群衛國將士追在後面捕捉——著實是太辣眼睛!

  「我來處理吧。」她踏下了輦車。

  「這人油鹽不進,讓他別蹦躂,他反倒會撲騰得更厲害!」牛犢小將煩惱地緊皺雙眉,「說什麼都沒用的!」

  梅雪衣笑笑,騎上一匹裝配了軟玉馬鞍的小駿馬,悠然踱向管怵。

  攻城車剛剛輾過幾個大泥坑,管怵被濺了一身泥點子,正木木地望著天空發愣。

  「好一個仙人!」梅雪衣大開嘲諷,「那日上門威脅我時,可曾想過自己會有今日?怎麼,站不穩了,還要人拖你走麼。」

  管怵動了動眼皮,瞥她一下,眼角肌肉不自在地抽了抽。

  半晌,他用鼻孔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就愛這麼躺著。」

  梅雪衣嗤道:「愛在爛泥里打滾麼,什麼仙人,我看你是泥鰍成了精。」

  管怵瞪圓了眼睛:「躺在哪裡不是躺?我樂意你管得著!」

  「哈!」梅雪衣譏笑,「泥鰍精就是泥鰍精,爛泥扶不上牆,明明有乾淨涼爽的地……」

  她掩住唇,好像為失言而懊惱。

  管怵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攻城圓木下方。

  果然是乾淨又涼爽的好地方。

  他挑了挑沾了泥巴的眉毛,揚眉吐氣道:「哎喲,真是多謝王后提醒了。」

  繭子一蹦,蹦了進去,躺住不動了。

  牛犢小將呆呆地張著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這也……太聽話了吧!

  *

  天色漸暗,梅雪衣遠遠便聽見了昏君的咳嗽聲。

  宮女把燉在鎏金小藥爐上面的靈芝湯端了進來,放在案桌上。

  梅雪衣瞥著這碗仙露,心中細碎地涌動著微妙的尷尬。即便治他身子是為了從他身上謀取更多好處,但一個只會殺人的魔頭用實際行動來關心一個人……還真是破天荒頭一回。

  她很不自在地掐著自己的指甲。

  他上車了。

  坐到她身邊,被香暖的空氣一熏,他忍不住躬著背又咳嗽起來。

  待他停歇,她把玉碗遞向他。

  「陛下,喝了它。」

  他垂眸望下來,略微一嗅,擋開了她:「你自己喝。」

  她睨著他,睨了一會兒,縴手抬起玉碗,含了小小一口靈芝湯在口中,緩緩傾身上前,湊向他。

  紅唇微分,盛在唇齒之間的碧色凝露若隱若現,送至他的唇邊。

  「陛下,真不喝?」含渾的聲音,異常媚人。

  他的眸色迅速轉深,喉結重重一滾。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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