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花好月圓


  梅雪衣跟在黃臉老嫗身後,殺向小妾居住的偏院。

  她一路懶懶地抬著左手,撫過周遭的物件——窗紙的觸感、沾在上面的灰塵、窗欞脫漆處的倒木刺、拐角石柱縫隙中的蛛絲……

  還有從外院傳來的,收拾鍋碗瓢盆、清理喜宴殘羹的聲音。

  一切都逼真至極。

  換作常人,早已像平日做夢那樣,分不清真實與虛妄,徹底淪陷在幻境之中。

  更別提這幻境的場景專為攻心而設。新婚之夜,夫君睡在小妾的院子?是個女子都得炸翻了醋桶。

  請到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查看完整章節

  來到偏院角門處,黃臉老嫗揚起拳頭想要砸那扇精精巧巧的薄木小門,被梅雪衣抬手制止:「別。」

  「小姐!」老嫗痛心疾首,唾沫橫飛,「姑爺都這麼欺負人了,你可不能做軟包子任人拿捏喲!今日你若咽下這口氣,將來定要吃大虧喲!」

  梅雪衣動了動眼皮:「敲門不是給狗男女時間準備麼。」

  她拎起大紅袍,上前一腳踹翻了薄木小門。

  黃臉老嫗:「……」

  「你在外面等著。」梅雪衣瞥她一眼,踏著門板踱進了偏院。

  腳下『噼啪』一聲,踩斷了框邊浮刻的木頭花。

  好樣的,小妾住的院子,連門框都這般用心。

  梅雪衣勾起唇角,仰頭四顧。

  只見這偏院秀麗雅致,處處精巧,隱約還能聞到新漆的味道。

  紅燭把兩道身影映上窗紙,郎情妾意,剪影上方還懸掛著一隻同心結。

  這二人……在飲合卺酒。

  男子身材高挑,側顏的弧線映在窗紙上,俊得不像凡人。

  梅雪衣眸光一掠,只見院中的水缸里養了並蒂蓮,廊下的木籠中臥著交頸雀。

  真是雙雙對對,花好月圓。

  梅雪衣輕笑出聲,幾步越過庭院,踏上石階,衣袖一揚,猛地推開了雕花木扇門。

  屋中二人被驚動,嬌柔女子嚶一聲藏進了男人的懷抱,只露出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睛。

  「大膽!」男人轉頭怒斥。

  看清來者是誰,他的臉上晃過幾分心虛,雙手卻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美嬌娘。

  梅雪衣定睛一看,還真是衛今朝那張臉。她從未見過他穿紅色的樣子,原以為他不適合穿紅,沒想到竟是這般好看。紅色遮下了病氣,看起來俊朗挺拔,令人怦然心動。

  他微眯著眼,仰起下頜率先發難:「新婚之夜,你不好好待在自己的新房,卻跑到這裡來鬧事麼!」

  梅雪衣緩緩走近:「我鬧什麼事?」

  他居高臨下睨著她:「嬌兒生病,我不過是過來看一眼而已,很快就會回去。你看看你這是在做什麼?自己摘了蓋頭到處亂跑?有你這麼做新婦的嗎?你既這般不守規矩,那我今夜便不回去了。這是你自找的,要怨便怨你自己!」

  梅雪衣恍若未聞,一步一步走向他,喃喃自語:「真好看。哪怕是薄情的樣子,也還是那麼好看啊。」

  男人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皺起眉:「知道錯了便老老實實回去,若我心情好,說不定下半夜會去看你。」

  懷中的小妾柔弱無力地推他:「衛郎你快跟夫人回去,嬌兒沒事的,現在頭已經不疼了。衛郎千萬不要為了我,而惹夫人生氣,否則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就去死啊。」梅雪衣揮揮手,「現在就去,別等我動手。」

  小妾:「……」

  「你!」男人雙目怒睜,「你說什麼?!你敢再說一遍。」

  梅雪衣再逼近一步,臉上掛滿甜蜜的笑容,輕聲吐氣,如惡鬼耳語:「她說她想死,你聽不見啊?」

  他:「……」

  半晌,氣急敗壞地跌腳:「你、你這個妒婦,潑婦!」

  梅雪衣挑眉:「真不了解我。」

  「呵……」他指著她,「你敢說你不是?你聽聽自己方才說的是什麼,像話麼!你還知道什麼叫婦德?誰家大婦如你這般!」

  「只是妒婦潑婦?你未免把我想得太過善良。」梅雪衣已貼到了他的身旁,「我的東西,誰碰誰死。幹嘛偷了這張臉啊。用我喜歡的眼睛凝視別的女人,用我喜歡的嘴與別人談情說愛……我該把你怎麼辦才好啊!你教教我。」

  溫柔繾綣的語氣,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男人瞳仁收縮,把懷中的小妾護到了身後。

  「衛郎,夫人的樣子好可怕!」柔弱可憐的女子,激發了男人的全部保護欲。

  「瘋婦!你給我滾出去!」

  男人揚起手,一巴掌扇向梅雪衣。

  勁風襲來,梅雪衣微笑著,從紅袖中揚出一隻纖細的手,輕易捏住了男人的腕部。

  「衛今朝雖然病得不清,但他只會對我好,不會傷我一分一毫——什麼東西,也敢扮他。」

  梅雪衣一邊嘆息,一邊張開嘴巴,照著此人的手腕咬了下去。

  製造幻境的時候,魘魔大概從未預料到有人會張嘴吃掉自己的夫君。

  男人徹底愣住,垂下那張和衛今朝一模一樣的臉,呆呆地看著梅雪衣。

  梅雪衣一口咬下去,便知道這是被魘魔吞噬之後儲存起來的破碎魂力。

  這團魂力的主人生前必定做過寵妾滅妻的事情,死後在這幻境中幫著魘魔害人也輕車熟路。

  梅雪衣大快朵頤。魂力入口冰涼鬆散,就像非常濃郁的雲霧。只不過,它的外觀仍是穿著大紅喜服的『衛今朝』,這讓吞噬的場景看起來有種難言的驚悚淒艷。

  吞噬了小半團魂力之後,站在一旁的小妾終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別慌,很快就輪到你。」梅雪衣安慰道,「省點力氣,你我都方便。」

  小妾:「……」

  燭芯發出了幾次『噼啪』聲,映在窗紙上的人影左右搖晃。

  一炷香之後,精神奕奕的梅雪衣大步離開了偏院。

  她心下暗忖:這個幻境以『夫君』和『小妾』為陷阱,目的便是讓受害者深陷被愛人背叛的痛苦之中,無法自拔。在不斷的消磨中,精神越來越恍惚,神智失守,魘魔便可一絲一縷吸食受害者的魂力。

  守在角門外的黃臉老嫗急急迎上來:「小姐!姑爺居然不肯跟你出來嗎!哎喲這個天殺的,沒良心喲……」

  梅雪衣抿唇一笑,抬腳走向院外。

  衛今朝不在這,他會在哪裡呢?他恐怕分辨不清這是幻境,指不定正在哪裡摟著他的小嬌妻……

  念頭轉動間,梅雪衣慢慢眯起眼睛,磨了磨牙。

  剛走過半條長廊,一股燒糊了東西的焦臭味便迎面襲來。

  梅雪衣腳步微頓:「什麼味道?」

  偏頭一看,卻見一直跟在身後的黃臉老嫗不知何時消失了。牆外原本時不時傳來一些雜亂的人聲,此刻也忽然寂靜。

  濃煙忽地從婚房方向翻了出來,兩三個呼吸之間,視野變成了灰濛濛一片。

  煙塵之下,火光逐漸猙獰。

  起火了。

  魘魔發現這個地方出了問題,於是動手清除威脅。

  空氣變得熾熱乾燥,隔著一排房屋,便已能感覺到熊熊熱浪。

  眼見那火舌迅速蔓延,以極快的速度舔上了面前的屋頂,即將攀爬過來。

  梅雪衣拎起裙擺,奔向外院。

  整座大宅院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周遭的一切仍舊無比逼真,大堂中,一桌桌酒席只剩下殘羹,大盤子上方疊著小盤子,一疊一疊,高高撂在桌旁正準備搬走,桌下的泔桶已裝得半滿,殘食混雜出一股說不清是香還是臭的酸味。

  堂下散滿了鞭炮屑,腳踩上去,發現碎紙屑中還裹著些完好的啞炮。

  她剛奔出堂院,便見那越來越凶的火勢轟隆隆爬上了大堂,瞬息之間,寬大的黑木橫樑便『噼啪』響著砸落下來,壓碎滿堂殘羹冷盤。

  看著這噬人的烈火,梅雪衣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此刻還不是魘魔的對手。

  她需要更多的魂力。

  偏頭一看,只見燒毀大堂之後,那火龍的龍頭咆哮著,撲向西側的偏院——魘魔在找她!

  梅雪衣掩住口鼻,迅速從長廊下穿過前堂,繞過照壁,來到大門口。

  一抬鐵門栓,聽得『鐺鎯』一聲巨響。

  梅雪衣的心臟沉沉下墜,視線落向門栓的插銷口,只見那裡掛了一隻黃銅大鎖,扣得嚴絲合縫,鑰匙不知道在何處。

  她被困在這間失火的大院裡了。

  煙霧越來越濃,西側的偏院很快就被火龍焚毀,濃煙伴著烈火,蜿蜒順著木廊包抄過來。四處都是房屋傾倒的『轟隆』聲,空氣中漸漸密布滿了火星和塵屑。

  不能再拖了!

  梅雪衣迅速環視四周,只見左側牆角堆著干木柴,層層疊疊足有半牆高。

  幻境中用的是魂體,比起那具嬌弱無力的身體倒是好上許多,再加上方才吞噬了兩道混沌魂力,翻過半面牆壁應該不難。

  梅雪衣退後幾步,疾奔向外牆,雙足發力,衝上木柴堆,然後踏著牆面狠狠往斜上方疾奔。

  數千年的戰鬥技巧仍刻在她的神魂中,她提著氣,以巧勁借力,騰身而起。

  眼見再有一步,就可以探手攀住牆頭了!

  便在這時,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傳來,整面牆壁猛烈震顫,生生將梅雪衣震落。

  堆在牆下的木柴堆也散成了一地。

  她輕飄飄地摔到木柴堆中,陳年積累的揚塵騰空而起,把她裹個正著,就像跌進了灶灰窩。

  梅雪衣:「!」

  還沒回過神,又一次劇震,害她在木柴堆里打了幾個滾,霎時灰頭土臉,嗆得神思恍惚。

  「轟——」

  兩扇鐵門忽然被沖飛,直直撞上了照壁,將那塊巨石轟出了數道巴掌寬的裂紋。

  梅雪衣愕然望向門口。

  漫天火光映照著空曠殘門,衛今朝身著喜服,眉眼沉斂,一步踏入。

  冷峻面龐俊美迫人,宛如天神降世。

  他背著煙與火,疾步來到她的面前:「王后,恕我來遲。」

  大灰人梅雪衣:「……不,剛剛好呢。」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可以這麼陰陽怪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