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驚蟄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他從來不如同表面那般淡然出塵,無欲無求。作為一個曾經被仇恨充斥的人,他內心的偏執狠戾一點也不會少,只不過之前無情劍道幾乎大成,這些都被掩蓋在了那片明月般冷冽的劍影里。
要是驚蟄成功踏上了無情劍道,那還有那麼一點可能,畢竟既然已經無情,那追求的「道」自然不同,無欲無求,淡漠出塵。但若是他沒有,甚至更換了逍遙劍道——
為了能夠親手報仇,他可以在冰雪之中修煉數十年,也可以忍受所有常人無法忍受的苦痛,懷著必死決心投入極寒冰池,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再一擊必殺,報仇雪恨。
這本身就能說明驚蟄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善於蟄伏,且能夠對自己狠下心來。
並非所有炙熱的感情都能輕易說出口。正是因為太過灼/熱深沉,才越是顧忌後果,難以言說。
更何況,驚蟄只不過是想要把這個人,這枚月亮從天空中摘下來,永遠的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罷了。
他會得到這個人的。
白衣劍尊斂下眉眼,黑眸間儘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偏執。
煙花表演結束的很快,兩個人還站立在湖中央,等到修煉者們漸漸從湖邊散去,開始往盛陽城另一邊的□□而去後,湖邊原本足不點地的盛況也得到了緩解。
視野豁然開朗,當天空上的煙花消失,湖邊摘星樓上的燈火就代替了煙花,明明滅滅,閃爍可見,仿佛在湖邊上串起一條長燈匯聚成的銀河。
月亮也終於從烏雲的掩映中抬頭。
攬月節時的月亮是一年到頭最圓的時候,圓的就像一個玉盤般嵌在烏漆麻黑的天空中,成為整個夜空中最亮的崽,連旁邊的明亮的星辰也只能淪落為它的陪襯。
宗戟和驚蟄兩個人走到湖中心,距離湖邊也有一段距離,此刻所有的噪雜鼎沸朦朦朧朧傳來,就像隔著千萬重青山,聽不太真切,遙遠的像是天外之音。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隔著世界生生橫貫起了一道屏幕,鏡子裡的人在看鏡外人。
「今年的月亮似乎格外的圓。」
玄衣男子抬起頭,眼底盛著清淺的月光,任由爍爍銀閃鋪灑在他光潔俊美的臉龐上,攫住眼睫,如同傳說中的秘銀一般緩緩流動,驚心動魄。
今年的月亮確實很圓,上面一點點黑斑都沒有,如同一塊巨大的美玉。懸虛大陸的月亮不同於太陽系的月亮,這邊天體運行的規律就連宗戟自己都沒怎麼搞懂,大概就是一個懸浮島,上面懸掛著太陽月亮星星,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月亮就會沉沒到懸虛大陸下方去,然後十二個時辰以後又會從另一邊升起。
宗戟前幾年都在閉關,正好錯過了幾個攬月節。再往前幾年走,似乎年年這時候都忙著打鬧去了,倒沒有如此細緻的觀察過攬月節的月亮。
驚蟄聽他說著,也抬了抬眸,然而月光卻無法將他深黑色的眼眸染上別的顏色,只能淺淺的投下陰影。
他很多年沒有過過攬月節了,小時候的時候父母倒是年年都會帶領他在這一天看月亮吃攬月糕。不過這麼多年過去,曾經的記憶早已被血色沖刷,就連攬月糕的味道也不再記得。
等到了太疏宗之後,驚蟄拜入劍魔門下。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劍魔奕絕就是極夜魔尊,也是造成他幼時苦難的源頭。
但是平心而論,擯棄所有其他的因素,奕絕的確是個還不錯的老師。
因為打著培養驚蟄成為自己將來奪舍容器的算盤,在教導驚蟄之上,極夜魔尊可謂是花費心思。
他用最嚴厲也是最苛刻的要求去訓練驚蟄,但又會拿最好的療傷藥材去為其治療。久而久之,驚蟄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即使對人留有防備,但在懸虛大陸這個對拜師傳承極為看重的環境下,也慢慢放鬆了警惕。
驚蟄記憶里的距離他最近的一次攬月節還是奕絕帶著他和師兄奕墨一起過的。
可惜一切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沒有人會因為虛假的東西而感動,更不會去花費時間緬懷。
驚蟄未必沒有感慨過命運的不公。
不過——
「走吧,沉月池快出世了。」
宗戟再看了一會月亮,這才收回目光。渺渺清風平地而起,將他的衣袂掀得獵獵舞動,幾欲要羽化登仙。
「好。」
於是在無數修煉者的驚呼聲中,他們化作流光遁去,闊別了這座美麗繁華的盛陽城,前往千里之外的虛妄之海。
夜露漸深,海面之上波光粼粼,月光在上面輕快的跳動,隱約只能聽得波聲濤濤,天地間只剩下月光的顏色,其餘全是幽暗無比。
宗戟在海面之上停下,安靜的站在虛空中,凝望著這一輪明月,嘴角也因為這美麗的景色的微微彎起。
現在月亮還沒有升起到最高處,月光自然也無法穿透海洋落到海溝中的那塊岩石上,他們還需要再等待片刻,等到那束特殊的月光出現。
宗戟漫不經心的低下頭,頗有些心不在焉的梳理著自己的長袖,手指在袖口的金紋上緩緩按壓摩挲,打著圈圈勾勒。
宗戟還惦記著剛才放花燈的那一幕,他一想到驚蟄居然不和他交換花燈他就很不開心。
所以他剛剛離開盛陽城的時候特地叫留守在摘星樓的暗衛們把驚蟄放的那盞明月燈撈起來_(:3)_
反正每年到最後,為了不污染環境,盛陽城湖裡的明月燈全部都是暗殿主持的掃尾,想要分辨出有著暗殿標示的明月燈再簡單不過了。
哼,還不讓他看,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
宗戟想著,心情好了不少,又重新恢復了平時話多的狀態。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挺無趣的。」
「你說,你平時除了練劍擦劍,除了劍,你還喜歡幹嘛?」
他心情一好,就恢復了自己原先跳脫惡劣的本性,看白衣劍尊常年一副冰塊臉模樣,就想著去撩撥人家。
驚蟄平日裡喜歡幹嘛,宗戟怎麼可能不知道。無非就是練劍擦劍冥想觀劍,整個人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清心寡欲生活,比那紫光廟裡的和尚還要像和尚。
「……」
白衣劍尊默然不語。
先前有著仇恨做鞭策,驚蟄一天到晚都在瘋狂修煉,只需要努力,便可以達成復仇的終極目的。
而現在大仇得報,反而閒了下來。
但是驚蟄依然沒有鬆懈。
「沒有。」
好半晌後,白衣劍尊才如此回答,「現在這樣,就很好。」
「哦——」
宗戟壞心眼的拉長了語調,眉頭挑的老高,他感覺自己要把驚蟄這個自閉兒童帶到能夠感受到世界的溫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咦,你沒給你劍打一個劍穗嗎?」
他餘光瞥到驚蟄手上光禿禿的劍柄,上面只有一串樸素的流蘇,怎麼瞧怎麼不對勁,略一思索,再低頭和自己的承影劍比對一下,這才發現異常。
一般來說,劍修在鍛劍的時候都會用鍛劍剩餘的邊角料給自己打一個物什,再纏上流蘇,掛在劍柄上。
這是項不成文的規定,因為劍穗的流蘇一般都是與劍同色,這是全體劍修的強迫症。
單單一把劍,要是不配劍穗,那就如同失去了靈魂!
沒錯,我們劍修,就算事兒逼,也得事兒逼出儀式感來!
既然材料要一致,說起來,上次宗戟挖了塊玄星石給自己打劍穗,後面還剩了點邊角料,給驚蟄在做個普普通通的珠子應當問題不大。
這要給莫辭知道宗戟拿這麼珍貴的材料做劍穗非得把他氣死不成。
不過暗殿之主嘛,財大氣粗,又得多謝萬魔宗雪中送炭,友情提供財政支持,把暗殿的金庫填充滿了。
反正驚蟄這把霜降的主體用料也是玄星石做的。宗戟指尖在乾坤袋上拂過,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便出現在他手心之上,在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華。
他調動經脈中涌動的雷系靈力,磅礴的靈力被他輕而易舉的壓縮在手心之中,幾乎是瞬息之間就竄起高達半米的電弧火花,絢爛的在手中綻放,流光溢彩。
在極致高溫和電弧的作用之下,宗戟也花了近半個小時才熔煉了手中玄星石的外面一層,然後又裹著靈力把這外面一層糊平,將玄星石原本該有的稜角覆蓋住,成功製造出一個玄星球。
完成這一切後,宗戟拿出幾根繩子,手指翻飛如同一隻花蝴蝶,三下兩下就搗鼓成了一個美麗的劍穗,把玄星球穿在上面,又試了試鬆緊後,這才滿意的遞過去。
「諾,送你。」
以宗戟的人設來說,會做這種東西似乎很不可思議。其實是因為他剛剛胎穿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直居住在太虛宗的外門。
外門有一位擅長手工的老婆婆,經常幫太虛宗外門的弟子做一些簡單的針線活,只收取可以維持日常生活數目的靈石,在村莊裡非常受人敬重。
宗戟因為此世生來就是個孤兒的緣故,一直都跟著這位老婆婆住。而老婆婆看宗戟無法顯露源星,生怕他以後在懸虛大陸這個修煉者林立的地方無法立足,於是從小就教給宗戟一些簡單的針線活,期盼在等到自己坐化後,宗戟至少也能靠著一門手藝活下去,至少能夠混口飯吃。
「謝謝。我很喜歡。」
驚蟄接過劍穗,沒有任何猶豫就將它纏到自己的劍柄上,內心因為宗戟情緒異常的波動也重新被撫平,隨著這個人的動作迸發出喜悅來。
而霜降似乎也很喜歡這個新劍穗,愉悅的在劍尊手心中顫動,表達著自己的喜悅。
「它也很喜歡。」
白衣劍尊反手劍光出鞘,清麗的流光仿佛自天山之巔而來,又被他穩穩托在掌心,動作清冷至極,一氣呵成。
這劍穗和宗戟承影劍上的劍穗同宗同源,不過一個黑一個白,看上去十分般配,驚蟄瞅著很順眼。
「驚兄當真厲害,中品仙器居然就已初具靈識。」
宗戟也是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伸出指尖隔空虛虛掃過霜降的劍背。
這把劍的確也無愧於「霜降」之名。不過是出鞘間空氣都似乎被凍結,極寒的冰靈力裹挾而出,寒氣沖天而起,仿佛下一刻從天就要降下霜雪,灑在劍背,捲起千堆雪。
宗戟剛說完這句話,他腰間的承影劍也似乎微微一顫。
(承影:怎麼可以夸它不誇我!!我等級可要比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