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魚兒水中游


  魚初月抬起手,照著臉頰上冰涼的地方抹了抹。

  清透的花汁。

  崔敗的寒劍仍然斜在她的身前。

  她轉過身,堅強地凝視著崔敗:「大師兄,請不要提前送我上路,我覺得我還有研究價值,留著我多多觀察,說不定攻克這邪祟的希望就在我的身上了!」

  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機籠罩頭頂,她一時竟顧不上去愁自己已經染到花邪的事情,只惦記著當前該如何在崔敗劍下求生,別被他隨手一劍給剁了。

  崔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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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地上瞥了一眼,收劍歸鞘,單手凌空一握。

  便見死者臉上那朵白玉蘭破體而出,向他掠來。

  此刻魚初月身在崔敗『懷裡』,簡直就成了一塊擋箭牌。她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那朵怪花逼近。

  它是極美的。

  潔白微透明的花瓣,似玉中包裹著清水,絕美地綻向四方,吐出纖柔的淡紅細蕊。

  看不出任何問題,但它背後隱藏的那些陰暗邪惡,卻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魚初月正要縮,只聽身前響起了『咔咔』的凍結聲,這朵鬼玉蘭已被冰霜覆住,凍成了一朵絕美的冰中之花。

  崔敗原來是劍道雙修的!

  冰花落在了崔敗掌中,他托著它,平舉到眼前,眯著眼睛看。

  「端木玉?」他微蹙著雙眉,好像想要從這朵花的臉上,看出一個人的模樣來。

  這花和端木玉,能扯上什麼關係呢?

  魚初月道:「萬劍門出事的門人既然傳回了這個名字,想必他們是查到了什麼線索,修無極定是追著線索去了。有線索藏著掖著,到時候查到點什麼,他還真以為是自己本事了。」

  「就憑修無極。」崔敗大約是看魚初月活不了多久了,話也多了些,「此人頑直愚鈍,作兵器,尚可勉強一用。別的,不行。」

  魚初月:「……」

  厲害了,堂堂劍尊修無極,劍道第一人,在崔敗嘴裡就是個棒槌——棒槌也能做兵器嘛。

  身後傳來了冷哼:「長生子就教會了背後碎嘴這一招麼!」

  修無極竟不知何時回來了。

  崔敗看了他一眼,很正經地回道:「第一,不是背後。第二,中肯點評。」

  修無極:「……」給他整沒脾氣了。

  魚初月解釋道:「大師兄是看我快不行了,心情特別好,這才難得話多些。」

  修無極:「……」

  半晌,劍眉一皺:「你碰到了?」

  魚初月點點頭:「被濺到了一點兒。」

  修無極滿腔悶火上頓時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畢竟是……和瑤月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啊。

  哪怕性子頑劣不堪,但放在眼前看著這張臉,也不失為莫大的安慰。

  可她竟然就要死了麼?

  要死的人,竟還是這般無慮無愁?

  「你不怕?」他脫口便問道,「你一個小小女子,怎會不怕?」

  魚初月很配合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瑟瑟發抖:「我好害怕呀!要不然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這邪祟哭死?」

  修無極:「……」他有點弄不明白是自己有問題還是對方腦袋有問題。

  「走了。」崔敗那清冷的眉眼間亦是浮起了一絲無奈。

  魚初月追上了他,好奇地去看他掌中的冰花。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它從一個人的身體裡面長出來的話,還真是半點都看不出異常來。

  崔敗用餘光瞥了她一會兒,不禁也有些奇怪。

  「你真不怕。」

  魚初月很誠實地答道:「一開始是怕的。但我發現大師兄你似乎想要把我幹掉,我的害怕便轉移到了你身上。再後來發現你不殺我,我一時意興闌珊,竟是提不起興致去害怕這邪祟了。」

  崔敗:「……」

  這一刻,他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女子的腦袋裡可能真的養了魚。

  便見她調皮地負起手來,一邊彎腰查看冰中之花,一邊狀似無意地對他說道:「如今,都認為這花可以通過花粉來隔空傳播,我卻有別的想法。」

  「嗯?」崔敗停下腳步,偏頭看她。

  只見她那雙黑而亮的大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冰花,口中淡淡地說道:「我看了路邊植株,這幾日,鎮上吹的多是東南風。如果是花粉,恐怕早已蔓延到那頭去了。」

  事實上,花邪作祟,卻始終只在鎮南,並沒有越過路障。

  第一個出事的是獨居老人,第二個是仵作,在仵作出事失火之後,邪祟在當日參與救火的官兵和鄰居中爆發了。

  「水。」崔敗冷聲道。

  魚初月點點頭:「若是花粉,那第一日在場的官差那麼多,不應該只有仵作一人出事。極大的可能是,必須直接接觸到花體,或是通過像水這樣的媒介來傳播。仵作出事那一夜,失了火,眾人忙於救火,混亂之中邪祟散到了井中,所以之後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出事。」

  崔敗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可你還是沾到了。」

  她為何不怕。

  魚初月攤手:「我也沒說我沒沾到啊。只不過我一心向著蒼生,知道了禍源,便可救到更多人的性命,欣喜令我忽略了自身安危,像我這般憂國憂民之人,必定福壽綿長……」

  崔敗已大步走到了前方。

  留她自己在那裡慢慢吹。

  萬年不動的唇角揚起了極其微小的弧度,他握了握劍身,衣袂帶上了風。

  三個人很快就來到仵作居住的院子。

  取水救火的那眼井,便在五丈外的巷子尾。

  「我來。」修無極攔下了崔敗和魚初月,身體浮空,一道大乘靈氣加持過的淨化符挑於指尖,擲向井內。

  擲符之時,他已運起劍意護體,瞬移到了井口,垂頭去望。

  便見那泛著白光的八卦靈陣旋向井下,觸到水面的剎那,尖利的『吱吱』聲響起,無數半寸長短的黑色細蟲在白光的燒灼下扭曲掙扎,冒出一縷縷純黑的焦煙。

  修無極單手掐訣,令那八卦淨化靈陣旋轉更疾,向著井下深入。

  便見那井中像是老房子失了火一般,冒出陣陣焦黑的濃煙,井水也沸騰起來。

  修無極修的是劍道,對術法幾乎是一竅不通,完全是憑藉修為超絕在強行祛邪。

  半個時辰之後,劍尊自信地笑了笑,撤去法訣,道:「解決了!易如反掌。」

  這下魚初月徹底認同了崔敗的話——這位劍尊,也就只能使使劍了,腦子是真不夠用。

  「這幾日,邪祟已然擴散,殃及整個鎮南,必有多處水源也遭遇污染。此時說解決,為時尚早。況且,源頭和幕後黑手都沒有落網,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她道。

  還有一句她沒說,淨化符又不能生吞,就算解決了水源問題,但已經沾染上的人,仍舊只能等死。他們怎麼辦?魚初月怎麼辦?

  像修無極這樣的大劍修,並不會真正關心普通人的死活。

  修無極嘴角一抽,負起一隻手,道:「我自然曉得。」

  胸膛剛挺起來,便看到一個十分礙眼的黑指印冒出了頭,赫然就在那不可描述之處。

  什麼時候胸前也給那個顧妙瑩點了一指頭?劍尊大人竟是絲毫印象都沒有。

  想起那個女子步步蠶食的舉動,修無極後背隱隱冒起了一絲冷汗。

  借著楚楚可憐的外表,在不知不覺中便把他碰了又碰,他竟也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魚初月這一手辟穀丹,倒是將那個顧氏的小心思給全盤暴露了出來。

  魚初月……

  修無極忍不住暗想,此女果真是狡詐刁頑,全然不似瑤月那般單純無暇。即便此次她能逃過一劫,自己有意抬舉她將她收到身邊,那也就是做個替身罷了,與這種頑劣之人,根本就談不上任何感情。

  有了這樣的心思,他望向魚初月的目光不禁多了幾分霸道:「到我身邊來。崔敗一個元嬰小輩,哪裡護得住你!」

  「噗哧!」魚初月當場就笑了,「劍尊,你這話可就大錯特錯了。如今我已沾染花邪,可謂破罐子破摔,做什麼危險事都不帶怕的!反倒是你,時刻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防備來行啊!要說護,後續的行動中,該是我打頭陣,由我來護著你們才對。」

  修無極:「……」這個女子,就是憑著一張嘴叭叭叭進的天極宗吧?!

  「先解決水源。」崔敗拎著劍走向左邊。

  魚初月自然是跟崔敗走一起。

  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修無極那點小心思,她瞅一眼就看得透透的,無非是想要拿她做替身罷了,還是那種別彆扭扭,糾糾結結,瞧不上她,帶著施捨恩寵意味的那一種。

  可去他姥姥的吧!

  到了下一處水井邊上,魚初月自告奮勇接過了淨化符,照著崔敗教給她的口訣點燃了它,將那泛白光的八卦法陣壓下井口。

  八卦陣沉入水下。

  沒動靜。

  她蓄足了力氣,有模有樣地凝了個淨化訣,往井中一點:「祛!」

  依舊沒動靜。

  魚初月喪喪回頭,望向崔敗:「果然不是有心就能成事的,我修為太低了,大師兄你來吧!」

  崔敗道:「我來也無用。」

  「這麼厲害的嗎?!連大師兄也炸不出來?莫非幕後黑手正是藏身於此?!」魚初月頓時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把崔敗攔在了身後。

  確實,她想要他死,但絕對不是現在。

  這裡還有許許多多人和她一樣身染邪祟,等待仙門中人查明真相,祛病救人。修無極靠不住,希望便在她和崔敗的身上。萬一她真有個好歹,崔敗也能承她衣缽,完成她未完成的遺願……

  思路被打斷。

  崔敗開口了。

  「井裡沒東西,當然炸不出來。」話音未落,他已背過身,負手走向下一處。

  不知是不是錯覺,魚初月仿佛看見他的唇角向上微微勾了下。

  魚初月:「……」他居然學著她,用了個『炸』字,難得難得。

  兩個人循著簡易地圖,又尋到了三處井口。

  其中有兩處已被污染了,魚初月在崔敗的指點下,成功炸了一回蟲,高興得有牙沒眼。

  一回頭,卻見他黑眸深邃,定定望著她。

  魚初月嚇了一跳:「大師兄?」

  「你當真不怕。」

  她勾下腦袋,嘆了口氣:「大師兄,不瞞你說,我這條命其實是撿的,多活一日便是賺到一日。能做一些新奇的事情,感覺怎麼說呢……求兔得獐?」

  崔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抬起頭來,神秘兮兮地說道:「若我撐不到最後,我會告訴大師兄一個攸關你生死的大秘密。」

  崔敗長眸微眯:「哦?我生死?」

  魚初月狡黠地笑了笑,道:「現在還不到時候!」

  她其實真的不是很怕死。

  比起死,她有更怕的事情——怕那朵蘑菇安然無恙,怕那朵蘑菇長命百歲,怕那朵蘑菇得到機緣重塑身體,繼續好端端活在這世上。

  不,她絕對不接受!這樣的結果,比起死亡更要讓她痛苦一萬倍!

  如果在邪祟發作之前沒能找到救命之法,那她就會告訴崔敗,四聖之中,有一人叛了仙尊,她已將叛聖的信物扔在了崔敗門前。叛聖見到信物重見天日,必定心生猜忌,寧殺錯,不放過。

  畢竟事情實在是太大了。

  崔敗唯一能取得的先機,便是那朵帶著杜鵑血的蘑菇。

  撕了那蘑菇,擠出蘑菇汁中的元血來,就可以獲知叛聖的真正身份,好作出防範——當然這是騙他的。

  只要他能撕了蘑菇就行。

  至於其他的……她和他又沒什麼交情的咯!管他愛死不死。

  魚初月腦補了一下,到時候自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拉著崔敗的手,拳拳囑託他一定要撕得均勻撕得細緻的模樣,一時忍俊不禁,噗哧就笑出了聲。

  崔敗看得一怔。

  他微蹙雙眉,第一次很想掰開一個人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該不會真是一缸水,裡面游著條小紅魚吧?

  腦子裡念頭一閃即逝,絕強神魂卻已自動為他補足了一幅畫面。

  女子身姿柔軟窈窕,劃著名兩條纖細白皙的胳膊潛游在水中,紅衣被浸透,勾勒出無邊曼妙,水下光影交錯,她穿梭其間,自在游弋……

  崔敗瞳仁收縮,急急轉開了視線。

  修無極瞬移而至。

  「水源解決了。接下來該從何查起?」

  魚初月吃驚地望著他:「你的門人不是曾傳回線索麼?這就查斷了?」

  修無極面色微尬:「便只傳回端木玉這個名字。」

  魚初月更吃驚:「那剛剛進入鎮南的時候,你一語不發便瞬移掠走,其實並無目的,只是瞎逛?」

  修無極:「……」

  本以為花邪作祟,只消一眼便能看見禍源,將之殲滅即可。他哪想得到會有這麼麻煩?

  劍尊大人覺得很沒面子,乾脆把雙手一背,梗著脖子:「那你又知道當從何查起?」

  「自然是源頭。」魚初月道,「第一位受害者身上,必定還有漏查的線索。」

  「養子。」她和崔敗同時說道。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非常默契地用『你能理解嗎』的眼神向修無極詢問。

  修無極:「我早已想到養子有問題——你們當我是傻子麼!」

  那二人用眼神回道,『難道不是嗎?』

  魚初月那雙生動的眼睛繼續補了一句,『既然知道養子有問題你早幹嘛去了,真是比想像中還要笨。』

  修無極:「……」天極宗,狗宗,天下第一狗宗!

  一個元嬰一個鍊氣,都是廢材!廢材罷了!和他們計較什麼!他們這是嫉妒自己的修為!

  劍尊安慰自己。

  下一瞬,他復又蹙起了劍眉,凝重地打量著魚初月。

  劍尊行走這世間已有千年光陰,這千年來,他見過許多女子,也曾擁有過許多女子,但他從未見過魚初月這樣的。

  一個嬌柔弱女子,在得知自己只有半日可活,且會死得異常慘烈可怖時,竟還能這般自如地談笑風生麼?

  這樣的人,他見過。

  在捨生取義、豪情萬丈、熱血當頭的時候,人可以爆發出這般氣概。可眼下,並無什麼大義,她緣何這般淡然?

  這般想著,只覺前方那道火紅的身影仿佛籠罩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晃得他有些眼花。

  心思浮動,人不禁有些茫然,迷迷糊糊就跟著她走到一間獨立的小院前。

  見她不假思索伸手去推那院門,修無極陡然回神,掠至她身前,傲然將她護到身後,道:「我來。」

  自覺瀟灑利落,極富擔當,必定能一舉俘獲少女芳心。

  殊不知身後兩個天極狗對視一眼,交換了心領神會的眼神——『鑑定完畢,這確實是個傻子。』

  「劍尊。」魚初月喚道。

  修無極肩膀一僵,心生暗喜,壓了壓飛揚的眉頭,凝重回首:「嗯?」

  「你可曾問過,這位死者姓甚名誰?」

  修無極:「……不曾。」不過是一個死掉的凡夫俗子罷了,問這個做什麼!

  魚初月面露失望,目光在他身上縱橫交錯的黑指印上轉了一圈,再度幽幽嘆了口氣。

  崔敗走向門後,很快便取來一面小小的本家木牌。

  只見那木牌之上,端端正正刻了兩個字——

  端木。

  修無極瞳仁驟縮,心中一時不知是懊惱還是驚駭。

  半晌,他愣愣道:「竟這麼簡單麼?原來,我門人查到此人失蹤的養子便是端木玉,於是傳回了消息?」

  魚初月緩緩搖頭:「他們定是第一時間便查到了端木玉這個名字,但只查到這麼個名字,不至於拼死傳回消息,後面必定還有其他重要發現。」

  她望向崔敗:「大師兄,關於端木玉,有些什麼線索嗎?」

  崔敗似笑非笑,垂目看著她:「端木玉離宗出走,已有近六年。」

  魚初月愣了片刻,極慢極慢地張開了口:「……不會是那個先天道體吧?」

  崔敗胸腔微震:「嗯。」

  魚初月趕緊把他拉到了門外:「所以這個人不是被師兄吸死的嗎?」

  崔敗冷冷道:「誰說我取過他的血。」

  魚初月:「……」

  崔敗眯起了狹長漂亮的雙眸:「小師妹,原來在你眼中,我竟是這樣的人。」

  饒是魚初月伶牙俐齒,這會兒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便見崔敗身影沉沉罩下,唇角浮起了涼薄淡笑,清冷嗓音貼著耳廓響起:「只吃過你啊,小師妹。」

  魚初月驚恐地吸了口氣,猛地偏頭看他。

  便見那俊美清冷的容顏上,有一抹壞笑飛速消逝,仿佛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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