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崔敗的秘密


  梵羅珠被崔敗一劍從虛空中劈出了身形,驚駭抬起眉眼,望向寒劍的主人。

  「元嬰小兒?!」大妖驚怒之下,一口鮮血湧出。

  方才全力逃遁,身上防禦全無,簡直就是用臉接下了崔敗這一記重劍。

  梵羅珠墜出來時,還以為擊落自己的人是個什麼厲害角色,沒想到定睛一瞧,居然只是個元嬰!

  這是何等奇恥大辱!

  他急急施展妖息,想要化身血色毒霧,吞噬這個元嬰修士。不料崔敗動作竟是更快,沒有絲毫遲疑,欺身而上,反手握劍,將那朵凍在冰中的玉蘭花拍碎在鋒刃之上。

  寒劍凝霜,割過大妖喉嚨。

  鮮血飛濺,崔敗與梵羅珠錯身而過。

  在那一瞬間,梵羅珠心下不禁浮起一個念頭——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魚初月恰好正對著崔敗。

  

  她看見他那弧線完美的唇角挑起了淺淡的笑意,眸色異常幽深,清冷至極的面龐上,有血殺之氣一晃而逝。

  『此人嗜殺。』她的腦海中迅速浮起這樣一個念頭。

  也正常,吸血怪嘛。

  梵羅珠緩緩倒下。

  他拼盡了全力,將那張淒艷的臉轉向端木玉的方向。

  死不瞑目。

  端木玉驚呆了。

  眼見崔敗滿臉無所謂,緩緩立直脊背,收劍歸鞘,端木玉忍不住奔上前去,跪在了地上,指尖顫抖著伸向梵羅珠未合上的眼睛。

  仿佛不敢相信他就這麼被人殺了。

  半晌,端木玉猛地回過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崔敗:「為什麼不抓住他,為什麼要直接殺了他,萬一他願意改邪歸正呢?你為什麼問也不問,一個機會都不給他?你太狠毒了!」

  魚初月:「……」這人腦袋一定給驢踢過。

  修無極:「……」果然是沒殺過妖魔的弱雞能說出來的話。

  崔敗淡淡瞥過一眼。

  在崔敗出劍之前,修無極很及時地瞬移上前,將那離鞘一半的寒劍摁了回去,嘆息道:「別和傻子計較罷。還有許多事要問清楚。」

  修無極沒跟端木玉客氣,他一掌拍暈了這個腦子不太好使的傢伙,拎在手中,然後用劍刺穿梵羅珠的心臟,取出心頭血,置於仙玉瓶中。

  他隨手一拋,將盛了梵羅珠心頭血的仙玉瓶擲給魚初月,沖她揚了揚下頜:「喝,解你體內邪毒。」

  他很努力地表現出『這是應該的我不需要你感激』的意思。

  魚初月有氣無力地看著他:「劍尊,這邪祟,很明顯是玉蘭,梵羅珠的血,沒用的。」

  修無極皺緊了眉:「不試試怎麼知道有用無用,喝!」

  強勢霸道得很。

  魚初月笑著掂了掂仙玉瓶,放入袖袋,道:「先回鎮上,審端木玉。」

  修無極不禁定定再看了她一眼。

  拿到這妖邪的心頭血,就連他都有些按捺不住,想要讓中了邪祟的人速速飲下去。

  她卻仍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看起來,是真的置生死於度外。莫不是因為她心懷蒼生,知道還有那麼多鎮民與她一樣身中邪毒,這才絲毫不在意個人安危?

  如此,可當真是純善心腸。

  魚初月並不知道修無極已經自己腦補到了天邊去,她望向崔敗,目光帶著探詢。

  崔敗淡淡說了一句:「梵羅珠妖元大損,本也沒剩多少壽命了。」

  修無極目光一滯,皺眉道:「嗯?看來這其中還有隱情。」

  「想必,謎底就在端木玉的身上。」魚初月回眸看了看散成一地的破碎大紅花瓣。

  她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若是能活捉梵羅珠就好了。

  可惜不可能。修無極只會劍術,不通道法,梵羅珠若是一心想走的話,修無極根本留不下對方。

  而崔敗,畢竟修為不足,若方才沒有當機立斷擊殺梵羅珠,必定會遭大妖反殺。

  沒有選擇。

  眼見日頭逐漸西斜,魚初月心底不禁泛起了淡淡的悲涼。

  她的時間不多了。

  之前心中多少卯著一股勁,惦記著追查、捉妖。

  而此刻,大妖已死,卻仍舊沒有什麼頭緒——除了那個腦子明顯不正常的端木玉之外,可以說是線索斷盡。

  指望著端木玉逆轉乾坤?

  她的唇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苦笑。

  她垂著視線,餘光忽然瞥見白色身影來到身側,與她並著肩。

  冷冽的竹香襲來,男子微偏著頭,音色略低沉:「不會讓你出事。」

  魚初月揚起頭,撞進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嗯!」她重重點頭,「我相信大師兄的護食能力!」

  崔敗:「嗯。」

  喉結滾動的弧度好看極了。

  三個人拎著端木玉回到了端木老漢的小院。

  崔敗隨手從井中抓出一捧水,澆醒了端木玉。

  「你,你們……你們憑什麼如此對我!我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仙門的事情,你們沒資格抓我!梵羅珠都死了,你們還想對我做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是他死皮賴臉非要跟著我,我有什麼錯嗎!」

  對上這麼個人,就連修無極的耐心也被耗得七七八八了。若不是時間不允許,他肯定把這傢伙扔到刑堂讓手下好生倒飭。

  「睜眼看看這是哪裡。」魚初月心平氣和道。

  端木玉抬起眼睛,一看,怔住了。

  魚初月好奇地湊近了些:「喂,你引來的大妖,害死了你的老父親,還連累了無數鄉親,你是怎麼有臉說出與你無關這句話來的?我看日後也不用設什麼禁制結界了,就用你這臉皮,什麼妖魔都能給它擋在外頭!」

  端木玉臉色煞白:「我……我……我也不想的!我又不是有心的,他纏著我,要我做他夫人,我,我堂堂男子,怎可能委身於妖魔!誰知他竟用爹的性命來逼迫我……」

  這般說著,端木玉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能怎麼辦,我也想打敗梵羅珠,可我打不過他呀……我已經好努力好努力了,為什麼我就是什麼也做不好……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天生就和你們不一樣,你們誰都不懂我的苦,只會嘲笑我,只會看輕我,只會拋棄我……」

  「你沒病吧孩子!」魚初月忍無可忍,一把攥住了端木玉的衣領,「你養父收養你多年,你說走就走數年不回,到底是誰拋棄了誰?天極宗收你入宗門,你不思進取,成天惦記什麼裝逼打臉,落下了修為,被師父罵個狗血淋頭不是你應得的?在這自怨自苦給誰看哪!」

  端木玉愣愣看了她一會,訥訥道:「我以為,你會罵我為了保自己清白,而不救養父。」

  魚初月隨意往地上一坐,與委頓在地的端木玉視線平齊。

  她正色道:「我不是你,沒有遭遇過那般兩難的抉擇,又如何指責你呢。這世間,總是有那麼多身不由己,我沒有遇過,那是幸事。只論這一件事的話,我雖然不認同你的做法,但我同情你。」

  端木玉呆呆地望著她。

  他知道這個女子並不是虛偽客套地安慰他。

  因為就在眨眼之前,她還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忽然掩住臉便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這世間,同情過我的人,除了爹,便只有你……」

  魚初月嘆息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說吧。」

  「我,我,」端木玉抽抽咽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真的,真的想要救爹爹,真的,你信我!可我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來,我就是說不出來……你不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我就像不是我了,我沒辦法張口,沒辦法……我真不是,我真不是那麼金貴的,和爹的命相比,我這身子,又算什麼呢!」

  「爹撿回了我,撫養我那麼多年,我做夢都想要出人頭地,想要讓爹面上有光!我真的,真的從來沒想要害死爹啊……」

  魚初月又拍拍他的肩膀:「這幾年,你都和梵羅珠在一起對吧?你甩不掉他。」

  端木玉咬住了唇,半晌,點了點頭。

  「他是逼你做他的夫人,還是一口咬定你是他的夫人?」魚初月問。

  端木玉偏過頭,像見鬼一樣盯著她,眼角抽了幾抽之後,嘴唇屈辱地扯了下:「他一口咬定我是他夫人。」

  崔敗動了動眼皮,漫不經心地接進一句:「所以你被親生父母拋棄,也和這件事情有關。」

  端木玉的臉色猛地變了。

  他咬緊了牙,額角冒出一道道屈辱的青筋,冷汗涔涔而下。

  半晌,還是點了點頭。

  他把嘴唇抿得發白,半晌,他壓低了聲音,細若蚊蚋的囈語飄了出來:「我身體……有地方,和別人不一樣,多了一朵花。」

  他那俊秀白皙的面龐漲得通紅,雙眼一閉,全說了出來:「梵羅珠說,這便是我轉生之時,他用秘法留在我身上的印記,只有與他,交、交、合,我才會恢復正常。」

  魚初月望向崔敗與修無極:「轉生?」

  她跟著穿越女行走世間三百餘年,卻從未聽過轉生的說法。

  若是人死還能轉生,那世間格局恐怕要重新改寫。

  修無極皺眉搖頭。

  崔敗依舊是一副清冷平淡的容顏:「是梵羅珠的種族天賦,耗盡本命花元,令配偶寄魂轉生。二人便可再相伴百餘年,然後雙雙死去。」

  難怪崔敗方才就說梵羅珠壽命不長了。

  崔敗面色微有疑惑:「但不曾聽說哪一株雌花轉世為人族,男身,且失去妖身記憶。」

  修無極頗有些怪異地看著崔敗:「這等奇聞,我活了千餘年卻不曾聽說,崔敗你不到百歲,是從哪裡得知的隱秘?梵羅珠乃是上古奇種,本就稀有,修至化形的更是寥寥無幾,可我聽你這意思,怎地像是見過不少梵羅珠為配偶轉生?若真有那麼多,為何從不傳出任何消息?」

  崔敗勾了勾唇:「都死了啊。」

  魚初月再一次從崔敗臉上看出那種『看著死亡降臨令人十分愉悅』的微妙表情。

  端木玉難以置信,卻又不能不信。梵羅珠對他說那樣的話時,他還可以自欺欺人,認為是那妖魔滿嘴胡言,想要騙他。可今日,連大師兄也這樣說了。

  端木玉面色痛苦,不住地搖著頭:「不,我絕對不是妖怪……」

  崔敗冷冷淡淡地問:「想救人嗎?」

  端木玉立刻便回:「當然想!」

  「那你只能做妖怪。」崔敗殘忍道,「邪祟既是玉蘭,那定是梵羅珠用你前身留下的花元煉就。若要救人,只有一個辦法,那便是你恢復妖身,取你心頭之血,以作解藥。」

  魚初月:「……」勞駕,哪裡有床,讓我躺平等死謝謝。

  「我……」端木玉忽然僵住。

  像是被點了穴一樣。

  崔敗眯了眯眼睛:「不願?」

  端木玉臉色蒼白,雙眼瞪大,白多黑少。

  崔敗頎長身軀微微前傾,一隻冰冷的手掌摁住了端木玉後頸:「死都不願?」

  端木玉面露倔強,閉口不言。

  修無極在一旁看得嘴角快起燎泡了。

  「魂誓。」崔敗鬆開了端木玉,篤定道,「臨死之前,泣血起誓,不再做妖,不再與梵羅珠相好。」

  魚初月挑起了眉,若有所思。

  所以,端木玉並沒有撒謊。

  他確實願意用自己的身體來換端木老漢的性命,然而被魂誓束縛,他無法點頭答應。眼下的情形,定與梵羅珠逼問他的時候如出一轍。

  半晌,只見端木玉重重喘了幾口氣,像是重新掌控了身體一樣,抿了抿唇,額上滲出大粒的汗珠。

  只要試圖表露與魂誓相悖的意思,他便會僵住,無法使喚自己的身體。

  魚初月:「所以梵羅珠不懂什麼叫做『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這才造就了悲劇。」

  一抬頭,發現崔敗和修無極都用很詭異的目光看著她,好似在說——你很懂嘛。

  「現在怎麼辦?」魚初月趕緊岔開話題,「端木玉都轉生了,這麼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變成花妖?」

  「解前世心結,或可。」崔敗道。

  魚初月:「……更懸了。」

  梵羅珠都纏了端木玉六年,若有這麼容易解心結,那早也解了。

  當事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幾個對情況一無所知的外人又能做什麼。

  「梵羅珠可曾說過,你有什麼怨念?」魚初月問。

  「沒有。」端木玉憋屈地搖了搖頭,「他只說……我對他如何一往情深。兩人如何如膠似漆。」

  「這就怪了。」魚初月皺眉。

  她看了看崔敗和修無極。

  這兩位,顯然都不是懂女兒家心思的人。

  她也不懂。

  站在穿越女的角度看這世間女子,個個都是潑婦、怨婦、愚婦。要麼在生氣,要麼在哭泣,要麼已被奪走了愛人,要么正在被奪走愛人。

  「要不然試試直接取我心頭血,看看能不能救人?」端木玉說道。

  此言一出,魚初月對他倒是改觀了不少。

  他只是築基之身,取心頭血,便等於取他性命。

  人倒是不壞,就是性格不太好。

  「通感陣,或可一試。」崔敗看了魚初月一眼,「催動你體內邪祟,我助你與端木玉通感。」

  她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

  萬劍門的弟子臨死前不惜自爆元嬰傳回『端木玉』三個字,必定是那邪祟發作的時候,受害者能夠『看』到梵羅珠與玉蘭花之間的那段過往,於是萬劍門的弟子便拼上全力,將解藥的名字給傳了回去。

  「好。」魚初月點頭,「早點解決,說不定還能多救活幾個。」

  崔敗道:「提前催動邪祟,你未必還能有機會留下遺言。想說什麼,現在就說吧。」

  魚初月:「……」

  猶豫片刻,她狗膽包天地握住了崔敗的手,將他拽到了一旁。

  魚初月訕笑著說道:「遺願倒真有一個,大師兄可還記得,我是為金光玄靈菇而入宗的。若我回不去,大師兄可不可在蘑菇里挑一朵最大最紅的,到我墳前,撕了或是燒了,我該是能收到,然後含笑九泉。」

  崔敗平靜地注視著她,目光是對傻兒子的包容。

  如今她已經知道吸血怪從前並沒有搞出人命,心中對他不禁有了一點淡淡的愧疚——早說只是要點血而已,她又沒那么小氣的咯。

  當然這事也不能怪她,誰叫他不解釋的呢?

  有嘴不解釋,鬧出誤會被別人冤枉,那不叫委屈,而叫活該。

  不過她也狠狠坑了他一手……

  說起來,還是他更吃虧一點點。

  這般想著,她決定提醒他一下:「大師兄!有件事我不得不說,我夢見你被一個聖人殺死了。我的夢一向很靈驗,百發百中,你可千萬要多多提防。」

  他緩緩垂下了頭。

  目光落在魚初月那雙白皙的小手上。

  魚初月猛然驚覺自己的爪子還攥著人家,趕緊訕訕地鬆開手。

  她知道這樣的話根本沒有說服力,正準備多吐露一點隱秘之時,他忽地反手一握,大手將她的小手牢牢逮住。

  他傾身向前,湊到了她的耳畔。

  「小師妹,你的意思是,有聖人發現了我的秘密麼。」

  清冷嗓音微有一點啞,詭異縹緲。

  魚初月聽著這話有點不對味,一偏頭,撞進一雙幽深的眸子裡。

  「所以,小師妹你,是不是也在夢中看見了我的秘密?」

  薄唇挑起一點,語氣慵懶,頗有些意味深長。

  怎麼看,都是一副準備殺人滅口的邪惡表情。

  魚初月:「……」

  聽到這樣的提醒,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怕秘密暴露?

  好了她現在可以確定了,吸血怪果然是個大壞蛋。

  「沒有沒有,」她趕緊搖頭:「大師兄,你放心,除了你被殺掉之外,別的什麼都沒有。」

  修無極等得不耐煩,皺著眉頭走過來,恰好就聽到了這麼一句。

  劍眉重重一跳,修無極抽搐著嘴角,望向崔敗。

  當面詛咒可還行?

  便見崔敗挑了下眉,非但不氣,反倒是懶洋洋地笑了笑,回道:「那就好。」

  修無極:「……」我常因為自己不夠變態而與你們格格不入。

  「走吧。」崔敗負手踱向院中。

  魚初月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他鬆開了她的手,旋即,腦海里浮起一些觸感。

  很大很涼的手,帶著薄繭,有種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她低低嘖道:「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真是又帥又壞的男人啊。

  崔敗步入院中,很快就布好了通靈陣。

  這個人堪稱全能,劍道雙修,無一不精。

  隨手布個陣,亦是光華流轉,遠非修無極那種半吊子可比。

  魚初月與端木玉分別坐到了兩處陣眼上。

  崔敗凝聚靈氣於指尖,點過魚初月幾處穴位,催動她體內花邪發作。

  帶著端木玉,一起重溫他前世過往,說不定能找到辦法解開他的心結。

  事到臨頭,魚初月還是挺緊張的。

  刀架在脖子上,要割不割的時候,最是磨人。

  轉頭一看,見端木玉也是要哭不哭的,看起來比她還害怕。

  不愧是朵嬌氣小白花。

  就在她分神的一霎,胸中泛起一陣噁心,眼前忽然薄霧氤氳,畫面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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