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帥氣的灰霧


  魚初月跟著這個長相病弱俊美,行動卻有種孩童式暴力的恐怖傢伙走進黑霧中。

  沒走多遠,聽到極遠的地方隱約傳來了悽厲的咆哮聲。

  大地都在震。

  感覺很像是有什麼龐然巨物在地面瘋狂撲騰。

  只見他腳步微微一頓,偏過小半張臉,唇角露出一絲幼稚的笑意,故意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雖然我只打了一個結,卻是最難解的無頭結。」

  

  魚初月愣神片刻,想起了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魔主伽伽羅的魔殿——伽伽羅的坐騎吵了他睡覺,被他打成一個結。

  那頭坐騎並非尋常坐騎,而是一條魔龍。

  修為相當於大乘,在魔界也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只臣服魔主伽伽羅一人。

  他,居然把魔龍打成一個很難解開的結?!

  魔界之中,究竟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實力深不可測的高手?『劫』?魚初月從來不曾聽說過他的名字。

  而且這個性情也實在是……十分古怪,難以捉摸。

  譬如現在,說起無頭結,他乾脆利落地解下了灰色大袍子外面系的那根衣帶,非要演示給魚初月看。

  看還不夠,他要她學打無頭結。

  魚初月:「……」

  原本倒也無所謂,她現在要的就是保住小命,無論是打結還是拔草還是挖蚯蚓,她都行,絕對沒有任何異議。

  但是,他身上那件灰袍子實在是太松垮,解掉衣帶之後,它便很自然地敞向兩旁,簡直就像那種最不要臉的老油子——在街上故意敞開衣襟嚇唬小姑娘的那一種!

  魚初月腦海里甚至都出現了『嘿嘿嘿』的怪笑聲。

  幸好眼前這個傢伙並不是。

  他好像只是很單純地意識不到他已春光乍泄。

  魚初月沒敢瞎看,她偏著頭,探出手,拎起他的一邊袍子合了過去。

  「仔細著涼。」她十分體貼地說道。

  「噗。」他笑了下。

  一隻大手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扳了回去。

  魚初月嚇得閉起了眼睛。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挑,挑開了她的眼皮。

  她急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這位美男子我已有了兩心相許之人實在不能瞎看否則……」

  唔,原來他底下還穿著衣裳。很合身的灰色中衣。

  「何為兩心相許?」他問。

  魚初月心頭一跳——這怕不是個傻子吧?

  粗略一想,忽然發現從他出現起,說話、行事都不太正常。

  莫非是個傻魔?

  她悄悄吸了幾口氣,平復心情。

  如果是這樣,說不定真可以利用他逃離魔界。

  「兩心相許便是,兩個人在一起很開心很快樂,若是其中一個丟了,那麼另外那個會非常非常傷心,好可憐的。」魚初月聲情並茂地說道,「我有個大師兄,他愛我愛得轟轟烈烈,失去我,他必定每日以淚洗面,苦不堪言!若是你能幫助我回到他的身邊,他一定願意把世上所有最好吃的東西都送給你!」

  「哦。」他思考了一會兒,很自然地說道,「你和我在一起,我也比往日開心快樂些。如此,便是兩心相許。」

  魚初月:「……不是,我們這樣的,只能算是朋友。」

  他點點頭,眼神里流露出淺淡的嚮往:「我還沒有吃過朋友。」

  魚初月:「……」聊不下去了。

  她淡定地轉開了頭,望向左右。

  黑暗的濃霧之中,滿是那種蠕動的、影子般的魔物。

  生人的味道吸引著它們靠近,如潮水般從霧中湧來,但到了近處,卻又被她身旁這個蔫蔫的男人嚇得『吱吱』亂叫著逃走。

  「你平日就吃這些東西嗎?」魚初月問道。

  「不是吃。」他懶聲道,「只是拿來續命。我說了,這些東西很難吃,我沒事為什麼要吃。」

  續命。

  魚初月捕捉到了關鍵詞。

  所以這個恐怖的傢伙,其實命不久矣?

  她不動聲色地瞟了他一眼。

  他非常習慣性地耷拉著眉眼,不說話時,嘴唇便抿成一條很不耐煩的線,兩邊嘴角微微下垂。

  雙肩微塌,走路的時候便只盯著腳下的路,對什麼事情都興致缺缺的樣子。

  魚初月漫不經心地提起:「不能出魔界的話,你一定沒嘗過木涯居的叫花雞……吧?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皮脆得流油,肉鮮得流汁,一里外都能聞著香味!」

  他的眼珠慢慢一轉,盯住了她。

  「還有烤魚,配上辣油,絲絲紅油滲進幼嫩的魚肉中,那滋味當真是絕。」她道,「這裡陰沉沉的,什麼東西都有一股濃濃的霉味,肯定烤不出食材鮮香的原味。」

  她用餘光瞥著他,見他喉結動了動,心中不禁大呼有戲。

  「還有地豆!」她談興大發,手舞足蹈地說道,「切成波浪型,一條一條,放到油鍋裡面炸,炸得內外都酥透之後,立刻撈出來,置入蔥、香菜、折耳根、鮮醬、辣椒粉,瞬間攪拌均勻,熱騰騰地盛到面前,色香味俱全,堪稱人間美味!」

  他幽幽盯了她一會兒,別開了頭。

  嘆息:「你想走。想騙我放你走。」

  魚初月:「……」好吧,是她白日做夢了,能被魔主伽伽羅叫『爹』的人物,怎麼可能真是個傻子?

  她認命地垂下了肩膀。

  濃霧之中,忽有一雙陰冷又狂熱的赤瞳盯住了她,悄悄伏在地上潛過來,向著她細細白白的腳踝,探出寒光閃爍的爪子……

  他隨意地揚了揚手。

  胳膊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霧氣,掠入身旁濃濃的黑色霧霾中,抓了一隻魔物出來。

  這隻魔物像人一樣,有軀幹和四肢,只不過通體都是一團烏黑的粘液狀物質,散發出濃濃的腥臭味。

  它衝著魚初月發出了渴血的咆哮。

  他把這魔物拎到眼皮底下,盯了一會兒,張開嘴巴,像吸一團雲霧一樣把這魔物吸入腹中,然後偏過頭,喪喪地看著她:「我也想離開。可是我出去就會死,我很不高興。我出不去,若還放你出去,那我會更加不高興。」

  魚初月沉重地點了點頭:「嗯,我懂。」

  他忽然停了下來。

  轉過身,面對著她。

  魚初月心神一凜,瞳仁不自覺地收縮起來,緊緊盯住他的表情,防著他忽然發難。

  只見他皺緊了眉頭,揚起一隻手,拇指和食指落在她兩側唇角,往上一提,把她擺成了一個笑臉。

  「不要學我。」他懨懨說道,「笑才好看。」

  魚初月:「……您要是答應放了我,我一定笑得比誰都好看。」

  他沒接話,繼續攥著她的手腕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問:「腐血藤、食屍草、霉靈菌,要哪一個煉油?」

  「哪個都不好。」魚初月道,「一聽名字便知道都有怪味。」

  「的確。」他側著頭,思忖了一會兒。

  鬆散的黑髮在冷霧中微微地飄動,時不時拂到他那冷白的臉上,整個人看起來很像黑白水墨畫中浮出來的一隻艷鬼——很內斂的那種病秧子艷鬼。

  「萬梧靈木。」他的眼睛忽然微微一亮,「有光照,或許沒有異味。」

  魚初月聽著有些耳熟,略一回憶,想起來了。

  魔主伽伽羅曾說,要用萬梧靈木做芯,然後扒她的皮做成傀儡,這樣不會失了顏色。

  看來是材質不錯的木頭。

  「距離不太近。」他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圈,「這樣走過去的話,你恐怕會老死。」

  魚初月的臉上立刻露出意動的神色。

  老死,她可以啊。

  眼下這般境遇,還有什麼能比老死更加幸福嗎?

  「沒關係的。」她露齒一笑,「和朋友一起散步談心,其實也挺有意思。」

  「朋、友。」他勾著頭,半晌,幽幽道,「若將你認作朋友,伽伽羅來問我要人時,難免又起衝突。麻煩。還是不了。」

  魚初月心中大致有數了。

  魔物之間的賭約,大約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契約功效,所以伽伽羅不得不叫他『爹』,但實際上,他的實力應該不會比伽伽羅強。

  她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和魔主,賭了什麼?」

  「唔,」他懶懶散散地回道,「賭我的命。」

  魚初月:「?」

  他好像很喜歡看她歪著頭,滿眼睛問號的樣子。

  他那雙無精打采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來,仔細看能看出淺淺一點彎月的弧度,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應該已算得上是心情很好、極有興趣了。

  等到她眼睛裡濃重的疑問漸漸消散,他才收回了視線,很無所謂地說道:「伽伽羅想殺我。我便對他說,我站著讓他殺,不跑不還手。我說他殺不了我,他不信,說若殺不了,他就管我叫爹。」

  他喪喪地攤了攤手。

  「結果你看見了。」

  魚初月驚奇地睜大眼睛:「你一動不動讓他殺,他為何殺不了你?」

  他全無笑意地勾了勾唇:「秘密。」

  再走兩步,他的耐心全部告罄。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身體陡然化成了一蓬灰霧,捲住她,風馳電掣掠向前方。

  魚初月心尖猛地一顫,這一瞬間,她竟是產生了錯覺,以為回到曾經的某一個時刻——進入本源碎片時,崔敗正是這樣用神魂捲住她,一掠便從浩瀚海洋一般的巨型雲團漩渦中穿過。

  只不過此刻眼前的霧氣俱是一片黑霾,猝不及防之下,她吸入一口濃濃的魔息,頃刻激發了臟腑內傷,腹中一絞,鮮血從口中噴涌而出。

  兩眼一黑,她失去了知覺。

  ……

  ……

  事發那日。

  崔敗拎著染血的劍,落到無量天的破碎法場上。

  佛修們在收拾殘局、照顧傷者。

  見到一切井井有條,崔敗冷厲的眉眼略微緩和。視線一轉,便見白景龍匆匆迎了上來:「大師兄你也來了!」

  崔敗平靜地問道:「魚初月在哪?」

  白景龍指了指不遠處。

  崔敗順著他的手指一看,便看到一個絕色女子呆呆愣愣地站著,就在他望向她時,她的五官如同褪色的畫卷一般,緩緩變淺,順著肌膚向下流淌。

  這麼個玩意,是他的魚?!

  「大師兄……」白景龍還未發現異狀,小心翼翼地搓著手問道,「朱顏呢?」

  有一瞬間,崔敗覺得自己心中的那一層堅冰已被深藏在底下的熔岩吞沒。

  他偏過頭,扯唇笑了一笑,將手中那把染血長劍拋向白景龍。

  白景龍:「!!!」

  是朱顏的本命仙劍!

  上面有血!

  大師兄帶回了朱顏帶血的本命仙劍!

  她、她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朱顏!!!

  白景龍瞳仁收緊,額頭瞬間冷汗密布,手足發顫,口舌發乾,一張嘴,便是嘶啞的聲音:「她……她……」

  眼前好一陣天旋地轉,握著手中染血的劍,慢慢慢慢地跪倒在地上:「朱顏啊——啊——」

  崔敗此刻根本不在意白景龍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他走到了那個假身面前。

  抬起手,摁在『魚初月』木質的肩膀上。頃刻間,木頭人結成了冰,然後在他掌中碎成了萬千碎片。

  「伽伽羅。」崔敗語聲平靜。

  頓了片刻,謫仙般的背影向著法場邊緣走去。

  幾步之後,消失在原地。

  白景龍呆了許久,直到不住有無量天的佛者上前關心地詢問,他才緩過了神來。

  驀然驚醒,環視一圈,發現崔敗早已不見了蹤影。

  「還沒問大師兄,朱顏她究竟出了什麼事……」

  白景龍晃晃悠悠走出幾步,御上劍,歪歪斜斜掠往天極宗。

  真真叫做心如刀絞。

  這般空洞和疼痛,難以言說。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天極宗的。

  他直奔崔敗洞府,見禁制閉合,清氣繚繞,崔敗顯然已在入定修行,一向脾氣極好的老實人白景龍差點兒當場就炸了!

  朱顏出了事,大師兄怎能沒事人一般,回來就開始修煉!

  他顧不上什麼風度,衝上去前,仙劍一出,轟隆隆就開始衝撞崔敗的洞府禁制。

  畢竟是化神期的劍仙,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禁制很快就在他的劍下碎裂。

  幻成了崔敗模樣、正在洞府中靜心修行的朱顏被驚動,走了出來。

  白景龍揚起一雙血絲密布的眼睛,狠狠望向出現在台階上方的那個人。

  仿佛哪裡有點怪?

  只見『崔敗』一臉無語,呆呆地立在殿階之上,垂眸凝視著他,那眼神,竟是溫柔又熟悉。

  白景龍有點暈。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神智不清了,看崔敗,居然那麼像朱顏!

  他終於明白那些喪偶的人為什麼看起來都像瘋子一樣。

  他咧開嘴角,呵地一笑。

  「大師兄,朱顏到底是怎麼死的?」

  只見面前的『崔敗』面露驚恐,長長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朱顏自然知道白景龍口中的『朱顏』是大師兄崔敗。

  大師兄他……死了?!朱顏驚得屏住了呼吸。

  白景龍一怔之後,目中湧上狂喜:「她、她沒死是嗎?那這劍,這劍……」

  他顫抖著手舉起了手中那把帶血長劍。

  朱顏一掠而下,揪住了白景龍的衣領。她沖他吼道:「到底怎麼回事!他出了什麼事!」

  情急之下,她都沒顧上幻化崔敗的聲音。

  白景龍又是一暈。

  這下可好,不但覺得大師兄的表情像朱顏,連他的聲音也變成朱顏的了。

  他扶住了腦門:「不是你把朱顏的劍帶回來給我的麼?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

  很是心力交瘁。

  他退了一步,抬起一隻手擺了擺,試圖讓自己冷靜一點,不要把病情再度加重。

  「等等,」面前的那個『崔敗』詭異地問了一句,「所以,是『我』,把朱顏的劍交給你的?」

  白景龍重重點了下頭。

  瘋了,真的瘋了。

  『崔敗』好像有些忍俊不禁,憋了片刻,憋出一句:「朱顏沒有事,你且回洞府靜心待著,該回時,她自會回來。」

  「沒、沒事嗎!真沒事嗎!」白景龍想要狂喜,又不敢,生怕對方只是安慰自己。

  「真沒事。」朱顏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頗有些感懷。

  「你別騙我。」白景龍苦兮兮地望向她,「大師兄你知不知道,我此刻看誰都像朱顏,尤其是你。再這般折磨我,我怕我真的要失心瘋。我給你說啊,我已經徹底想通了,朱顏就是我的全部,我從今往後,絕對絕對不會再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旁人,而惹她傷心。我,我要和她好好過一輩子的大師兄,你可千萬別誆我,我跟你說,我腦子已經有點不正常了我!我都快把你當朱顏了!」

  「咳咳!」朱顏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

  白景龍猛然回神,發現自己居然說了那麼恐怖的一句話,頓時冷汗涔涔,轉過身,飛一般地逃離了長生峰。

  朱顏:「……這呆子!」

  唇角已不自覺地漫開了笑容。

  ……

  ……

  魚初月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識回籠時,胸中依舊又悶又痛,她閉著眼咳了下,忽然覺得光線有些刺眼。

  「嗯?」

  身邊環繞著竹葉清香。

  她漸漸找回了自己的肢體感覺。

  有個涼涼的身體自身後環著她,她一睜眼,便看見了陽光。

  陽光?!

  魚初月瞳仁收縮,心臟狂亂地跳了兩下。

  她,逃離魔界了?!

  崔敗,一定是崔敗!

  她欣喜地轉頭望向身後。

  對上了一雙懨懨的眼睛。

  「醒了。」他把她拎了起來,揚起手,拍了拍身邊的樹幹,「你來,看這個樹行不行。」

  魚初月把心中湧起的失望壓了回去,苦澀地笑了笑。

  想什麼呢?這裡可是魔界!

  就算崔敗真來了,在這十萬八千里魔域之中,又如何找到她這么小小一隻魚,還把她從恐怖的魔物手中救出?

  哪怕是聖人,也絕不會單槍匹馬深入到魔界腹地。這裡,環境太複雜了,並且兩眼一抹黑。

  「你在失望什麼?」他懶懶動了下眼皮,「你把我當成了誰?」

  魚初月微笑:「當成了一個會關心我傷勢的人。」

  話一出口,心中猛然一凜。

  不該有任何委屈。眼前這個是魔物,他留著她沒殺,不過是因為一點小小的興趣而已。

  她對他說話,怎會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怨氣?莫非是因為他的氣息太像崔敗?

  魚初月心頭敲響了警鐘,急急告誡自己,絕對不能軟弱,不能犯錯。

  「傷?」他上下看了看她,「沒事,死了就再也不會痛了。」

  魚初月:「……你說得很對。」

  真是一隻非常標準的魔物。

  他好像忘記了榨油的事情,一雙厭世的眼睛盯著她的身體看了一會兒,道:「有些淤血,臟腑裂了好幾處。不如我替你都摘掉?」

  魚初月:「!」

  她趕緊護住了自己:「不必了,多謝!你身後這個就是萬梧靈木麼?」

  迅速轉移話題。

  還是聊吃的比較安全。

  她抬起頭來,凝望眼前的巨木。

  這是一株難以形容的巨樹。

  周遭仍是魔界特有的黑色霧霾,唯獨這一株樹與環境格格不入。

  十人合抱的大樹,高聳入雲,揚頭望不見樹冠。

  它的樹皮是純正的銀色,一圈圈風鈴般的透明葉子在樹枝上肆意招搖,正是它們,將陽光從霧霾上方的高空中攫取下來,一路傳遞到樹底下,環著樹幹,照亮了一圈兒空地。

  陽光順著靈木那些透明的大葉子傳遞下來,偶有光影變化,那是空中飄過遮光的雲。明暗交線交織,也是一圈一圈地漸次傳遞,站在樹下,就像是躺在清澈的小河河底,望著頭頂艷陽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下星星點點的碎金,隨著水流輕微地變幻。

  很像夢中的景象。

  陽光落下之處,霧霾很自覺地退讓到旁邊。

  灑在身上,雖然已經感覺不到什麼溫度,卻還是讓人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魚初月走到萬梧靈木旁邊,伸出指尖,很認真地撫了撫它的樹皮。

  「剝嗎?」他湊到她的旁邊,眼睛裡難得有了一絲神采,「這個油,可以嗎?」

  魚初月的指尖忽然像是被燙了一下。

  這一瞬間,她竟詭異地感覺到這株靈木在她手下瑟瑟發抖,就像是魔主伽伽羅要剝她皮的時候,她心中的那種驚恐駭然。

  有個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別碰老夫!別剝老夫的皮!別砍老夫的手!救命啊有妖怪——」

  魚初月:「……」

  她為什麼能夠感覺到一棵樹的心情?還能聽見它對她大喊大叫?

  「這個樹沒有油。」魚初月面無表情地轉過臉。

  他倒也不失望,牽住她的手腕,倒:「咦,我突然想起一樣好東西。貘魔。不易捕捉,不過有你在的話……」

  魚初月:「???」

  他捲住了她,一掠而起。

  魚初月發現,他並沒有像來時那樣敞開了飛,而是用那層灰色的霧把她裹得結結實實,一絲陰風和霧霾都透不進來。

  她詭異地感覺自己被關心照顧到了。

  很快,他帶著她落在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前方。

  「噓。」他道,「這些東西最是狡猾,只有離開巢穴時才能捉得住真身。它們膽子小,輕易不出巢穴,我已千餘年沒吃過它們了,懶得等。」

  魚初月:「?」

  那現在怎麼又有耐心等了?

  他把左臂化成了灰霧,捲住她,將她擱到了那處冒著黑色寒氣的洞窟邊上,撥弄了幾下,讓她肚皮朝天,躺成一具屍體的形狀。

  魚初月:「?!」

  這一幕,怎麼有點眼熟的樣子!

  灰霧一收,他不見了蹤影。

  魚初月:「……」心裡有點點發毛又有點點興奮是怎麼回事。

  躺了一會兒,隱約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雙猩紅的眼睛包裹在黑霧中,猛地從洞窟中探了出來。

  很快,又一雙眼睛探出來。

  「是人是人是人!」

  「我聞見了,鮮著呢!」

  「要吃!」

  「你去把她撿回來!」

  「你去!」

  它們嘰嘰喳喳開始爭吵。

  突然,一蓬特別濃郁的黑霧一掠而起:「誰搶到是誰的!」

  這個不守規矩的傢伙一出現,其餘的貘魔也按捺不住了。

  只聽『呼呼』聲響起,一隻又一隻膘肥體壯、圓滾滾的黃毛球狀物從黑霧洞窟中躥了出來。

  真身出現,一看那皮子就知道肥得流油。

  很好吃的樣子。

  它們爭先恐後撲向魚初月。

  這一幕,讓魚初月寒毛倒豎。倒不是懼怕,而是回憶起了某些片斷。

  就在那一群肥美的貘魔近身之時,只見她身後的土地中,掠食者猛地起身,『呼』一下將他的灰霧凝成一張獰笑的巨網,居高臨下,衝著這些可憐的貘魔亮出他寒光閃閃的兩排利齒,嚇得貘魔魂飛魄散,撞成一堆。

  他愉快地一掠而上,將它們一網打盡。

  他得意地回頭望她的樣子,像極了一隻風流倜儻的食人大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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