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結局
四象陣的靈氣大爆發已經平息下來。
純虛峰少了鎮石,在最後的拉鋸撕扯中被靈氣亂流削去了山頭,光禿禿地聳立在那裡。
其餘三峰倒是沒有傷到根基,但山體表面也殘破得不成樣子。
長生子精心設計的冰雪奇苑和瓊花玉樹被糟蹋成了滿地冰屑黑泥。濯日子費神鋪下的熔岩明暗火線蕩然無存,只剩一條條冒著殘煙的壕溝。玉華子這些年只喜素靜,青色簡易的玉華峰更顯灰敗凋零。
一個字概括——慘。
魚初月身在半空,整一幕破敗景象盡收眼底。
她用雙臂軟軟地勾著崔敗的肩頸,眨眼之間,他已掠過仙山,穩穩地落在了垮塌大半的山門紫金大殿殿頂上。
他的身上戰意沸騰,眸光卻出離地冰冷。
最新章節盡在𝕊тO55.ℂ𝓸м,歡迎前往閱讀
魚初月順著他的視線偏頭望去。
只見視野可及的範圍之內,所有的黑色根須都已消失不見,大地滿目瘡痍,儘是片片廢墟。
「大鵬!」魚初月餘光瞥見金光晃動。
崔敗長眸一掠,瞬移而至。
只見這金翅大鵬飛得歪歪斜斜,漂亮的金毛禿了好多塊,身上全是血跡。
金鵬背上駝了一個昏迷的人,滿身是血,氣息微弱。
魚初月心臟重重一跳,下意識地緊了緊雙臂,箍攬住崔敗。
「是白景龍。一息尚存。」崔敗淡聲問金鵬,「怎麼回事?」
金鵬回道:「那些黑鬚鬚嘎,全部擠在一塊變成一個老頭,然後就來搶黑衣小子嘎,我和白衣小子打打打,打不過他的嘎!」
老頭是無妄。白衣是白景龍。黑衣是殷加行。
流著血的左邊翅膀指向西南:「往那邊去了嘎!」
無妄擊敗金鵬和白景龍,帶走了身負能量體的殷加行。
崔敗點點頭:「把白景龍送回宗門,換長生子私藏了四千八百年的那枚朱雀妖丹。見我印,如見我。」
長指一畫,大鵬額上多了一抹冰霜印記。
「嘎!!!」金翅大鵬立刻就精神了。
它小心翼翼地勾頭,像護送聖旨一樣,頂著那枚印記飛向天極宗。
當年第一仙尊斬了偽聖朱雀,揚長而去,誰也不知道妖丹落到了誰的手中。原來被長生子偷偷藏起來了。
妖丹蘊藏了妖獸最精粹的靈氣,吞食煉化了妖丹,幾乎便等於拿走對方一身!身修為。
大鵬興奮得傷口都不疼了,飛得比任何一個時刻更加神清氣爽。
崔敗攬緊魚初月,掠向西南。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你養的鳥,不能虧待了。」
魚初月:「!」
忽然莫名感動又感覺好像哪裡有點不對。
她揪了揪他的衣領,道:「帶著我追人不方便吧?不如把我放在這裡,我可以自保的。」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語聲冷靜:「從今往後,你與我便如劍與鞘,片刻也休想從我身邊離開。」
魚初月呆呆地望了他一會兒,臉頰泛起好看的桃紅,很快便沁成了血紅。
「劍和鞘啊……」
她腦海里難以抑制地回憶起了,他拔劍、歸鞘、拔劍、歸鞘的樣子。
看著她的神色,崔敗不動聲色,把精緻的唇角勾起來,聲線沉沉往下一墜:「是啊。」
動人的男聲帶著質感,落入她的心湖。
「咚——」漣漪泛濫成災。
崔敗長眉輕挑,把害羞魚刻了下來,記在神魂中。
「你去魔界,發生了什麼事情?」魚初月顧左右而言他。
追人的時候,正好彼此交換一下情報。
崔敗面色微微一沉,聲線恢復了清冷:「魂魄已順著根須逃逸,捨棄了樹本體,在那樹中留下幻境結界,困了我少時。」
斬破那漫天銀色幻象之時,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全都結成了冰——將他拖在這裡,目的十分明顯,對方的真身一定去對付他的魚了。
崔敗風馳電掣趕回宗門,看到四象陣已破,滿宗門人頂起他的劍鞘,遮住那條大魚。
他扛下衝擊波,抱起他的魚,便抱到了現在。
魚初月得意地點點頭,把無妄試圖騙自己毀掉天極劍的事情說了一遍。
崔敗不禁挑眉道:「你是如何識破那是幻蜃結界的?」
他的這尾笨魚,每每到了緊要關頭,總是出乎意料地機智呢。
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緩緩轉了幾下,撅著紅唇道:「因為我信你,我相信,你一定捨不得讓我那麼難過。」
崔敗瞳仁收縮,喉結滾動,頗為動容。
她埋進他的懷裡,藏起自己狡黠的眼睛。她的這把劍腦筋太直了,他愛她,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他本性擺在那裡,只會一往無前地攻城掠地,情話從來不!說,訓她倒是訓得兇殘。這麼下去,她可別指望什麼琴瑟和鳴舉案齊眉了。
她得多讓他體會體會人類情感的滋味。
偷偷拿眼一瞥,果然見他的耳朵尖微微泛起了一點紅色。
其實她識破無妄的陰謀,是因為一個漏洞——崔敗實力遠超無妄,連崔敗都無法從外面強闖四象陣,無妄憑什麼可以做到?憑他和純虛子裡應外合嗎?
只能是因為他做不到。
他為什麼做不到?要麼,殺崔敗得從本體下手。要麼,崔敗瀕死這件事只是假象。
當時地面上的根須都閃爍著刺眼的銀光,隱約像個結界的樣子。
她撫觸著逼真到極致的『崔敗』,細細感受自己的恐懼,恐懼愈深,指尖下他的生命力流逝便愈快。
對方張開了網,網住了她這條魚。
網的名字,就叫做幻蜃結界。『崔敗』之所以能夠以假亂真,是因為這是她的恐懼幻化出來的他,他的身形容顏和氣息,都來自她對他的認識,自然是全無破綻。
——
於是魚初月將計就計——正愁四象陣無法從外部攻破,既然對方主動送餌過來,她這條魚自然是吃餌不咬鉤,藉機順勢潛入四象陣中對純虛子下手。
她用額頭抵著他堅硬結實的胸膛,低低地嘀咕道,『崔敗啊崔敗,你可知道自己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若你遇上的不是我這隻機靈魚的話,你的劍,可要倒大霉咯!』
花和魚膩在一處久了,她這般抵著他,便能夠感覺到他身體的細微變化。
他攬著她,整個人都變得懶懶的,很安心的樣子。
呼吸剛變得綿長,崔敗高速飛掠的身形忽地一滯。
『追上了?!』魚初月心神微凜,繃緊了身體,進入了戰鬥狀態。
卻見正前方的山巔呆呆地立著一個人。
一身長長拖曳在身後的黑袍,頭髮披在身後,乍一看,像一具沒有任何生氣的木偶。
定睛細看,是魔尊伽伽羅。
「他不是在和『鬼』戰鬥麼?」魚初月輕聲問道。
早些時候,崔敗召出水鏡察看各地戰況時,曾看見魔尊伽伽羅正在與一個奇異的魂體戰鬥,崔敗說那就是掠奪者的世界派來的『鬼』。!。
崔敗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攬著她,掠到了伽伽羅面前。
伽伽羅反應奇快,一張邪美慘白的臉裂成無數碎片,魔軀正要從碎裂身體中湧出來發起攻擊,卻被崔敗的劍尖點在死穴上。
「收起臉來。」崔敗心平氣和。
僵硬的、腐屍般的眼珠子緩緩一轉,落在了魚初月的身上。
「這不是劫的女人麼?」即便到了這種時候,伽伽羅仍不忘挑撥離間,「怎麼,第一仙尊心無芥蒂就接受了二手貨?正道修士,還真是心胸寬廣,我等望塵莫及!」
魚初月看白痴一樣看著他:「劫是我夫君的劫身,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情趣,你這種娶不到媳婦的傢伙,自然是不懂。」
伽伽羅:「……」
收手望向伽伽羅時,那一縷鐵骨柔腸仿佛從來也不曾存在過,他面無表情,語氣淡漠:「與你戰鬥之人,去了何處。」
誰也不會懷疑,若是伽伽羅多說一個字的廢話,立刻便會身首異處。
——
伽伽羅瞳仁收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和恐懼。餘光緩慢地轉動,落在崔敗手中的劍上。
第一仙尊握著他的天極劍。
這是妖、魔兩界共同的噩夢。
伽伽羅摁下了心頭湧起的憋屈,梗著脖頸冷冷地答道:「吃掉了。本尊的魔功,最克的便是陰魂陽魄,你若不信,我可以吐出來給你看。」
崔敗點點頭:「吐。」
伽伽羅:「……」
看著崔敗那張一本正經、完全不像開玩笑的臉,魔主大人只好撕開了自己的臉,哇啦哇啦地吐出一堆和魔息攪在一起的奇怪綠色光坨坨。
崔敗嫌棄地用大手捂住了魚初月的眼睛,帶著她縮地成寸,晃眼到了天邊。
「確認了嗎?」魚初月問。
「嗯,」崔敗輕飄飄地答道,「看到他的樣子我便知道了。讓他吐,只是故意噁心他。」
魚初月:「……」這個劍,越來越肆無忌憚地暴露本性了。
他手臂一緊,攬著她掠向前方,速度更加駭人。
魚初月感覺到夜幕正向著自己奔跑而來。
這種感覺實在是奇異。地平線上,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住了天幕,本該緩緩由!明到暗漸變的天色,斷層一般,一截一截向上隆起。
頃刻便入了夜。
濃濃夜色中,懸著一粒明亮的星。
修為到了這般境地,已經不用傻乎乎地眯起眼睛去看遠方的景象了。神念與靈氣共鳴,向著那裡掃去——
魚初月搖頭輕嘆,心中倒是絲毫也不同情。
崔敗手一揚,魚初月周身微寒,再次穿上了天極鞘衣。
然後他很隨手地將她往身後一拋。
魚初月:「……」
她會浮空!
會瞬移!
——
她!是!化!神!大!能!
魚初月心情複雜地懸在半空,看著她的崔敗。
只見他閒閒地拎著劍,一掠而上的同時,劍尖慵懶卻又勢不可擋地挑起來,直指對手要害。
像風,像月。
寒意散盡,只餘人間恣意。
魚初月的心臟重重一跳。
崔敗他,脫胎換骨了。
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像清風襲來,又像月色灑落。
逃不過、避不開。
魚初月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戰局。
這一劍,穿風破月,落向無妄。
無妄猛然抽手,將能量體強行抽離殷加行的身體。
在那劇烈的能量動盪中,殷加行的身體化成了一灘水,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
無妄移過能量體擋在身前,冷聲對崔敗說道:「來呀,引爆了能量體,方圓萬里之內,每一隻蒼蠅都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崔敗動作略收,隱在廣袖中的左手,已連續變幻了三次法訣。
「濯日——破。」低低的呢喃,仿若魔咒。
這團能量體中,攜裹了濯日子半身元血和修為。
濯日子一身本領習自崔敗,他輕易便引動了屬於濯日子的金火能量。
「嚶——轟!」
深藏在能量體中的金紅光芒轟然爆開!能量體自內部遭到了破壞,碎成三團無助的強光,飄在周遭。
衝擊波席捲而來,魚初月輕盈地向上方瞬移,避過!那摧金斷玉的恐怖橫削之力,然後慢悠悠地自然飄落下來,任由自己的頭髮和裙擺很有仙氣地浮起。
崔敗的劍穿過巨浪,落在了無妄的腕脈上。
無妄急急退出了數百丈,身形一晃,抱住了自己的手。
一層浮冰自他的手腕向著軀幹蔓延,無妄當機立斷,手刀一切,斷臂直直向著地面墜去。
「你要欺師滅祖麼!」白鬍子老頭的聲音隱有一絲絕望,「第一!你狼心狗肺!」
崔敗動了,他一動,便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動,劍攜明月,袖挽清風,襲至面前,卻成了凜冽寒冬。俊美如天神的劍仙,就像命運之手,被他盯上的人,根本無路可逃。
無情的劍尖點中無妄的眉心。
崔敗神色淡漠,唇角微勾,輕聲說道:「劍沒有心。」
崔敗順勢將劍一送,無妄碎成了漫天冰屑,紛紛揚揚,灑向大地。
結束了。
——
魚初月的心臟微微揪起。她知道,當初崔敗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向她說起這個糟老頭子的時候,心中對這位夫子其實是有情的。
崔敗卻並沒有停留。
他姿態涼薄,轉身時,收劍的動作堪稱溫和。
正是這一份溫和,更將他周身的涼薄擴大了百倍。
他完全無所謂。
冰屑在他身後散成了一朵燦爛的花,他抬起左臂,五指一抓。
懸浮在不遠處的三團能量體老老實實落到他的掌心。
手掌一合,能量體匯入他的身體,明亮的光芒在他腕脈處閃了閃,然後消失不見。
崔敗側頭,望向他的魚。
「魚,走了。」
她瞬移過去,一頭栽進他的懷裡。
他接住她,垂下頭,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間,嗅她清香的髮絲。
魚初月悄悄抬起手,環住他的背。
明明看著瘦長瘦長的一個人,其實骨骼強壯,身體結實堅硬。
抱上去極有安全感。
她閉著眼睛,在月色下,與他一道緩緩降落。
她知道他在煉化能量體。解決了這團能量體,他便能徹底破譯掠奪者針對這個世界設計的一切陰謀。
雙腳踩實地面的時候,崔敗也緩緩從!從她頸間抬起了臉。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揚起小臉問道。
崔敗看了她片刻,很隨意地攬著她,坐在了小山坡上。
「月色很好。」
「原來我不僅是滅世兇器。」崔敗很平靜地說道。
魚初月忍不住把腦袋往下滑了滑,躺在他的腿上,凝望著他。
他輕撫她的發:「我,還是世界本源。既是兇器,也是本源。所以,我是前所未有的,最強大的本源。」
雖然有自賣自誇的嫌疑,但魚初月還是結結實實地震撼了一下。
魚初月:「……」她揚起了真誠的笑臉,衝著他『嗯嗯』地點頭。
「本源乃是最隨心率性的自然意志。」崔敗道,「我想看看做人是什麼樣子,便化出了人身,遊走四方,遇見無妄。他說他是守護者,要教我做人,我見他有些意思,左右閒著也無聊,便與他玩。」
——
輕飄飄一個『玩』字,倒是很符合他的本性。魚初月暗戳戳地想著。
「他說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能成為真正的人,為此他甘願死在我的劍下。於是我殺了他。」崔敗語氣平靜,「其實,他只是以那具準備好的身軀為容器,竊走了我的凶意,花上數千年時間,培養出第二件兇器。」
「就是萬梧靈木!」魚初月驚嘆,「難怪那些根須都是靈氣化物。」
「對。」崔敗真心實意地嘆息,「種一棵樹,真是需要很久啊。」
魚初月:「……」他感慨的點是不是歪了?
她清了清嗓子:「所以無妄是掠奪者?」
崔敗道:「不錯。他用那些很『正確』的規矩束縛我,是為了擾亂我的天性。我背離自然之道,本源便會從我身上分離。我本無懈可擊,直到本源分離,因果斷裂,他才推衍出了命中注定能殺死我的人——也就是你。」
魚初月張了張口。
崔敗道:「無妄知道我有多危險。他不敢以身試法,便用能量體召來了第二個掠奪者,讓這個『第二人』帶著能量體,奪舍了你。」
魚初月愣愣地點頭,目光放空:「所以,『瑤月』從一開始,就是被前輩!設計的一個炮灰、替死鬼,在前方衝鋒陷陣,為隱在幕後的無妄打開局面。」
「是。」崔敗輕撫她的頭髮。
她緩緩轉動著眼珠:「當初『瑤月』進入守護者之域時,你正在……動本源?」
「對。」崔敗廣袖拂下,幾乎將她整個罩住,他懶散地輕笑道,「當時我也不知實情,只以為我逮住了世界本源。這種脆弱危險的東西,自然是要吃掉才安全。」
崔敗憐惜地凝視著她:「你已經不記得了。那一日,你的魂魄與我一道進入了空間裂縫,在方外之力襲來時,居然擋在我前面。我這一生,從未被人護在身後過。」
「再然後,本源與劍魂,你一半,我一半。」崔敗懶洋洋地動了動眼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論是你殺了我,或是我殺了你,都會有一半本源被滅世兇器摧毀。只不過,我也時至今日,才知道本源與兇器,都是我。」
魚初月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難怪他們連環套、套中套,想盡一切辦法讓我們自相殘殺。真是……兇險萬分哪!」
真沒想到,這世間安危,竟系在她這么小小一條魚的身上!
「你竟不對我採取一些……措施嗎?」魚初月瞪著他。
崔敗輕笑出聲:「若你不是你,而是『瑤月』的話,會被我抽乾血液,吞掉魂魄,以絕後患。」
——
魚初月想起了二人初遇時的種種。
此刻再回憶那些事情,真真是恍若隔世。
如今回頭望去,才知道當初自己很騷包地擰著小腰,無數次用各種姿勢與死亡擦肩而過。
「敢情我在生死邊緣遊走了好幾回啊?」她裝模作樣,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崔敗,你以後還會殺我麼?」
月色下,這隻魚小臉雖有些蒼白,神色卻是無比動人。
神魂上的傷,雙修可治。
崔敗笑得壞入骨髓:「不,我只會讓你……死去活來。」
霜光罩下,捲住一對璧人。
「崔……唔!」
月的光芒觸到小山坡下光華流轉的鞘,害羞得縮進了雲里。
真是個特別美的夜晚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