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二零 離去,新的開端


  夜很涼,但胸膛上一抽一抽疼著的傷口卻十分炙熱,仿佛有一團火藏在裡面,肆無忌憚地四下舔舐。

  帝堂絕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他並沒有點燈,如練的月光便透過敞開的窗戶灑進來,落了一地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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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還殘留著氣息,是方卓的。帝堂絕感應得到,卻不想動,不止是不想去開門,不想去見龍――他甚至連自己胸口還滲著血的傷口,都不想處理。

  從沒有哪一刻,帝堂絕會覺得如此疲憊。

  哪怕是在他知道那件事情的時候。

  自己的孩子,在什麼都知道的情況下,寧願跟著一個不認識的黑龍離開,也不願找他,不願對他出聲……

  帝堂絕閉上了眼。此刻的他,就如同一隻驟然被扔到旱地上的游魚,甚至無法好好呼吸。

  他是不是註定了無人相伴?帝堂絕這麼問著自己。從第一個孩子到塞萊斯特,再到現在的這個,他……

  帝堂絕驀然睜開了眼。

  塞萊斯特與他不和,怎麼說也還有足夠的理由,可是方卓要離開他又是為什麼?若說地位權勢,他已經站到了頂端,怎麼也不是一個要東躲西藏的黑龍可以比的;而要論疼愛的話,不說其他,至少他從來沒有打罵斥責過小龍,之前小龍也常常黏著自己……那麼,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方卓為什麼不出聲?

  日月輪替,地上的霜白已經換了暖光。

  保持同一個姿勢整整一夜的帝堂絕終於動了。

  先只是微微的輕顫了一下,然後,坐在椅子上的龍收緊了垂放於椅柄上手,於齒縫之間蹦出了三個字,很輕,但飽含著足夠的凜冽:

  「……風花葉!」

  方卓規規矩矩地跟著帝堂絕走進房間,然後再規規矩矩地坐到了帝堂絕的對面。

  帝堂絕也坐下了,自覺已經得到答案的他沒有了最初的憤怒和無力,只是開始想要知道――知道面前的小龍這幾個月里,尤其是在被風花葉帶走的那一個月里,到底經歷了什麼事情。

  只是,要怎麼開口詢問?帝堂絕端著杯子,一時有些走神。既然面前的小龍在最初見到他的時候甚至能忍住不出聲叫他,那也肯定不會說出那一段的經歷……

  「閣下。」見帝堂絕一直不說話,本就愧疚的方卓是越發愧疚了,忍不住就再道歉道:「對不起……」

  帝堂絕抬起了眼:「為什麼道歉。」

  「昨天晚上。」方卓的目光落在了帝堂絕的胸膛上,儘管此時的帝堂絕已經換了一件新衣服,再看不見絲毫受過傷流了血的樣子,「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樣……」

  方卓的眼裡蒙上了一層陰霾。

  帝堂絕注意到了,所以他說:「是風花葉。他擅長精神系,尋常龍稍不留神便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影響……這也算我的疏忽,你不必在意。」

  方卓沒有吭聲,但依舊拿眼睛瞅著帝堂絕。

  帝堂絕看見了卻不說話,只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花茶。

  於是方卓再出聲了:「對不起……」他停頓了一下,「我不該瞞著你――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銀龍。」

  「為什麼?」帝堂絕只問了這三個字。

  「第一次是因為閣下沒認出我,」方卓說不出『我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也沒上去認親』,只能道,「我賭氣……」

  賭氣?帝堂絕未置可否,只繼續問:「第二次呢?」

  這個理由就好說了。所以方卓雖然還滿是愧疚,但神色到底自然了一點:「第二次的時候,我已經有撫養者了,我想著,就算再怎麼樣,這件事也應該先讓他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早晚有一天,會親自對我說這件事?」帝堂絕淡淡開口。

  方卓只猶豫了一瞬,因為在下一刻,他就想起了帝堂絕為尋找自己小龍所做的種種事情。他抬起頭,直視帝堂絕:「是的,閣下,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親自跟你說這一件事。」

  帝堂絕無聲無息地捏緊了杯子。

  『早晚有一天』、『一定』、『親自』……他的小龍根本就沒想過要離開他……

  「你昨天想問塔米的事情?」帝堂絕忽然開口。

  方卓一愣:「是的。」

  「問過曼迪了?」帝堂絕語氣雖帶著疑問,但看神色卻像是已經肯定方卓問過了。

  方卓再點頭:「問過了。」

  帝堂絕再道:「有什麼想法?」

  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忽然話話題往這邊引,但方卓還是肅容道:「我要去一趟艾城。」

  帝堂絕淡淡開口:「塔洛蒂亞是上了追捕令的人,頭顱會被割下作為戰功往上遞,你去了也不會看見對方的屍體。」

  這麼說罷,帝堂絕看著方卓的反應。他並沒有失望,因為面前的小龍雖然有顯而易見的哀傷,卻也正容並堅定地告訴他:

  「總有辦法。」

  總有辦法嗎?帝堂絕開了口:「我可以帶你去艾城,也可以讓你見塔洛蒂亞」

  方卓的眼睛驟然亮起!

  這顯然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方卓也根本沒有想要拒絕,他幾乎不假思索地開了口:「謝謝閣下,麻煩您了。如果有什麼事需要我做……」

  方卓略略遲疑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在想依帝堂絕對自己小龍的感情,如果他擺明了用自己能給的東西能做的事來交換,那會不會讓帝堂絕失望或者傷心。

  帝堂絕反而沒什麼感覺:「有一件事。」

  「什麼?」方卓打起精神問。

  「你既然已經是諾亞學院的學生了,那這次離開就定然要請假……可以自己解決?」帝堂絕問。

  就這樣?方卓眨了眨眼,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當然……這是我的事情,我自然應該解決。」

  「現在就去?」帝堂絕再問。

  方卓越發奇怪了,但還是依言起身:「當然,我現在就去――一個上午就好,我能處理好所有事情,閣下。」

  說罷,方卓向帝堂絕行了一禮,繼而快步離去。

  依舊坐在原位,帝堂絕聽著來去匆匆的腳步聲,只等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便從打開的窗戶看見了已經走出莊園,上了角馬車的身影。

  帝堂絕握著已經由溫熱變為冰涼的杯子。他開始一點一點地算著:

  能想到把自己的事情先告訴撫養者再決定其他,至少是會為他龍著想;

  能在知道撫養者身死之後立刻決定動身前往,至少是重感情;

  而能自己處理動身前的一切事宜,則至少是有能力有擔當。

  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為他龍著想,還重感情的小龍,會因為賭氣,就不認自己的親人?

  帝堂絕斂下了眼,他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杯子一會。繼而用力,將杯子整個捏碎。

  只聽「啪」地一聲,瓷器破裂,碎片四濺。

  乘著角馬車來到了學院,在向某位閒逛的教授說明來意後,方卓很快就來到了諾亞學院的院長室。

  一位白鬍子的老龍正坐在書桌後,兩手交握地等著他。

  「院長。」方卓向桌子後的老龍行禮。

  白鬍子老龍微笑起來:「方卓?我一直很想見一見你。你應該知道,你的撫養者委託我們照顧你……那麼,小傢伙,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方卓道:「院長,我想請一個月的假。」

  「理由?」諾亞院長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去西南,見我的撫養者。」方卓回答,並看向諾亞院長。

  白鬍子院長的表現很平靜。交握著雙手,他只稍稍停頓了一下,便道:「是輔王閣下告訴你的?」

  並不意外塔米的委託人知道塔米的事情――事實上,如果他們不知道,方卓才奇怪――方卓只是不太控制得了自己複雜的心情,所以他只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地回了一個字:

  「是。」

  白鬍子院長沒有計較方卓的態度,他繼續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塔米……塔洛蒂亞現在的情況如何?」

  「死了。」方卓平靜回答。

  白鬍子院長停了好久。當沉寂充滿了院長室的每一個角落後,他才再次開口:「龍神在上……你去艾城後,打算怎麼做?」

  「看見塔米的屍體。」方卓道,他稍稍停了一會,再開口,「然後為他下葬。」

  白鬍子院長點了點頭:「你有這個想法很好。但如果塔洛蒂亞是被殺的……」

  方卓現在不想聽見『殺』這個字眼,所以他打斷了白鬍子院長的話:「院長,輔王閣下會送我過去。」

  白鬍子院長不再說話了。片刻,他再點頭:「好,我知道了。」

  這句話顯然是同意了他的請假了。方卓也沒有再往下說的**,朝著白鬍子院長行了一禮便要離開。

  但白鬍子院長叫住了方卓:「等等。」

  方卓回過頭:「院長?」

  「不管怎麼樣,小傢伙,」白鬍子院長收拾了情緒,他溫和開口道,「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塔米的委託,一直有效。」

  方卓沉默地聽完了,他向白鬍子院長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便再離開了。

  這一次,白鬍子院長沒有阻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出現,走遠,再消失。

  「他很得輔王的寵愛。」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白鬍子院長轉回了身,他沖不知何時來了的休斯笑了笑:「是啊……塔洛蒂亞也走了。」

  白鬍子院長淡淡開口,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悲哀之色。

  休斯冷著臉,半晌才應了一聲:「嗯,也死了。」

  白鬍子院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靜靜地坐了一會,然後開口道:「過兩天我們召集被遺忘者,送塔洛蒂亞去龍神身邊吧。」

  休斯點了頭。然後,他的目光移到窗外的一條被女羅樹夾著的蜿蜒小路――那條方卓離去的小路――上,道:「我以為你會讓那個孩子做點什麼。」

  「做點什麼?」白鬍子院長抬了眼。

  「他很得輔王的寵愛。」休斯又重複了一遍,他平靜地看著白鬍子院長,「你明白我的意思。」

  白鬍子院長當然明白休斯在說什麼。

  既然很得輔王的寵愛,那如果為黑龍向輔王進言……

  白鬍子院長不是沒有想過,只是……

  「他只是一個化形一個多月的孩子。」老龍自語著,說給休斯聽,也說給自己聽。

  休斯臉上的冰冷漸漸瓦解了,他坐到院長室里的一把椅子上,開口道:「他只是一個孩子,也是塔洛蒂亞最後委託我們照顧的……今天,什麼也沒發生,是不是?」

  白鬍子院長無言地點了頭。

  ――今天,什麼也沒有發生。

  離開院長室的方卓已經走到了諾亞學院的門口。他看見了就停在學院門口的角馬車,也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的人。

  方卓扯了扯嘴角,算是露出了一個笑容之後,才迎上前道:「清秋。」

  特地等在門口的雪清秋看著方卓:「又要走?」

  方卓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回來?」雪清秋問。

  「不知道。」方卓回答。

  「嗯,」雪清秋答應一聲,繼而若無其事道,「那就去吧。」

  方卓又扯了下嘴角:「我們會再見的。」

  「若是再也不見,你就不配做我的朋友。」雪清秋平靜得幾乎淡漠。

  這次,方卓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他再不多說什麼,邁步便向雪清秋身後走去。

  兩龍擦身而過,雪清秋穩穩地向諾亞學院裡頭走去,方卓則徑直走向那停在角落,有荊棘和銀冠徽記的角馬車。

  帝堂絕已經等在角馬車裡了,他向著走過來的方卓伸出了手。

  一隻穩定、修長、並且漂亮的手。

  方卓停下。

  他握住了這隻伸到面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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