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章四三 塔洛蒂亞(六)
「王,由我來同他說吧。」帝堂絕開口道,語氣里並沒有太多的請求。
塞萊斯特並不在意――事實上,只要帝堂絕開口,他就已經有受寵若驚的感覺了:「輔王願意處理當然最好……」他看一眼底下眼觀鼻鼻觀心統統化成木頭龍的眾龍,又問,「在這裡?」
帝堂絕聽見這句話,便轉頭對塞萊斯特微微笑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需要另找時間。」
這樣的表情塞萊斯特只見過一次,也就是那一次,讓他和帝堂絕最終分開……想到這裡,塞萊斯特一個哆嗦,再不敢窮摻和,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巴跟底下的龍一樣裝木頭了。
帝堂絕也不再注意塞萊斯特,他垂眸看著直直站在底下的方卓:「你方才問王處罰……你覺得自己該受到什麼程度的處罰?」
前些天決定這麼做的那一刻,方卓就已經預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了。他不後悔,只是覺得有些難受。定了定神,方卓抬頭直視帝堂絕:「閣下,我以為我的處罰可以直接從龍界法典上查找。」
一片靜默。
帝堂絕慢慢斂下了眼。他看著自己扶於椅柄的一雙手。
這雙手無疑是強大並漂亮的,似乎足以掌握任何東西。只要他想要,只要這個龍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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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然而……
帝堂絕笑了起來:「你想留在聖跡森林彌補過錯是吧?很好。」他輕輕點頭,「那麼,私通外敵,儘管一開頭不知道,但隨後知曉卻也沒有立刻通報……那麼,」他眼神沉鬱,眸中流轉的光彩因太過璀璨,反而顯得幽深起來,「依據龍界法典第三十七三十九條,我下令,除非親手斬殺十個以上的外域生物,否則不得離開聖跡森林半步;若有任何違背命令的行動……」帝堂絕停頓了一瞬,誰都沒有注意到的一瞬,「任何龍有權就地格殺,記軍功三等。」
營帳內一片啞然。
裝作木頭龍的眾龍這次是真的成木頭了:別說依結界的牢固,百年也不一定有十個外域生物出現;單說就外域生物的戰鬥能力,怎麼……也不會是一個還沒成年的小龍能夠匹敵的吧?十個以上的外域生物……這不是要把龍往死里整麼?
站在帝堂絕身後的曼迪眉梢微顫,欲言又止。
一旁的塞萊斯特也是驚訝,但是驚訝之中卻又是理所當然――這樣的帝堂絕,才是他認識的、並無可克制地喜歡上的龍。
方卓無話可說,只點頭道:「是,閣下。」
帝堂絕便轉頭問塞萊斯特:「王還有什麼事?」
確實還有點事,不過並不重要。塞萊斯特十分上道地搖頭道:「沒事了。」
帝堂絕點頭,說了一句「會議結束。」,便率先起身離去。
塞萊斯特也隨之離開,底下眾龍自然跟隨。
方卓還是站在原地。一個又一個的龍從他身旁冷漠的擦身而過,不一會,寬敞的石制會議室就只剩下方卓一人了。
會議室內,方卓獨自站了一會,才伸手抹了一把臉,重新振作精神,扭頭就向外走去。
「艾瑞亞,艾瑞亞!」
阿法爾的聲音沒有任何徵兆地自門外傳來,讓本來正整理東西的艾瑞亞吃了一驚。
隨手掩去桌上的東西,艾瑞亞掀起帳篷內掛著格出內外的帘子,看向匆匆跑進來的阿法爾:「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阿法爾話都說不利索了。
「知不知道什麼?」艾瑞亞皺了眉,隨後倒一杯水遞給阿法爾,「什麼事讓你那麼吃驚?」
「是……」阿法爾一口喝乾杯子裡的水,又停了一會,這才冷靜下來,「是關於方卓的。」
艾瑞亞關注的東西並不多,但方卓絕對算是一個,所以當他聽見這句話後,他一反先前的不在意,出聲問:「他怎麼了?」
「因為那個外域生物的事情被處罰了。」阿法爾說著,說完之後才記起艾瑞亞還差點因為那個外域生物而死了,呃了一下,當即就想補救,「那個,我只是這麼聽說……」
艾瑞亞並不在意差點殺死自己的塔洛蒂亞,他更關心方卓,打斷阿法爾的話,皺眉問:「什麼樣的處罰?」
阿法爾頓時放心了,說話也流暢起來:「說是被罰留在聖跡森林守護結界,不殺夠十個外域生物不能離開。」
「怎麼可能!?」艾瑞亞失聲叫道,錯愣萬分。
「我也覺得不太可能。」對艾瑞亞的反應,阿法爾心有戚戚焉,「之前看輔王那麼疼方卓,只差沒拿他當自己的眼珠了……」
艾瑞亞冷靜下來:「是王下的命令?」如果是王的話……明知輔王要保方卓,也堅持這樣的唯一可能,只是王打算和輔王撕破臉。而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記掛了那麼久的事情……
艾瑞亞怦然心動。
不知道艾瑞亞心中所想。聽見艾瑞亞的話,阿法爾看著艾瑞亞,神色頗為奇異:「這個命令……是輔王親自下的。」
「是王……」艾瑞亞驀地一怔,「等等,是輔王?」
阿法爾點點頭:「是輔王。」
「怎麼會?」艾瑞亞的神色里滿是不可思議。
「結果就是這樣。」阿法爾道。
「是輔王自己的意思?不是迫於壓力?為了什麼?」艾瑞亞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阿法爾解釋道:「我聽說是因為方卓自己提了留下來的要求,輔王閣下就索性成全他了。」
艾瑞亞沒有再吭聲。
阿法爾則覺得心裡難受:「雖說這個要求是他自個一開始提的,可是輔王這樣……」
艾瑞亞還是沒說話。
阿法爾靜默一會,又開始嘀咕著長吁短嘆了:「唉,你說我們得到撫養者的喜愛還好,萬一得不到的話,不也就是這副模樣?可是他一開始不也被寵到了極點?現在說這樣也就這樣了……真希望早點長大……」
「我去看他。」艾瑞亞冷不丁道。
「嗯?」阿法爾一下子沒聽清楚。
艾瑞亞已經向外走了。
又把對方方才的發音往腦子裡轉了一圈,阿法爾這才醒悟過來,連忙一把抓住對方的手,開口就說:「等等,現在的時機這麼敏感,你過去說不定……」
「被輔王記住?」艾瑞亞停下腳步,扭頭幫阿法爾把話說完。
「這倒不至於。」阿法爾搖了搖頭,「但輔王啊,那是誰?那是半個龍界的主人,就算他不說話,也有底下依附他的龍盡心盡力地揣測他的意思。」
艾瑞亞靜了一會:「現在大家都知道輔王不喜歡方卓了?」
聽見艾瑞亞這麼問,阿法爾皺眉想了想:「我的消息渠道比較應該比較廣……可是這是在所有龍都在的情況下鬧出來的,所以最多一兩天,大家都知道了吧。」
艾瑞亞點了點頭:「我過去一趟,你過不過去?」
阿法爾忍不住苦笑,漂亮的小臉蛋上寫滿了無奈:「你沒聽我說的麼?我們可以過一段再過去……」
「過一段我們就走了。」艾瑞亞平靜開口。
阿法爾無言以對。
艾瑞亞便道:「我去看他只是把他當朋友。如果有一天,你……」他沒有說下去,這句話畢竟不吉利,「我也會去看你。雖然我可能沒法做什麼事情,但至少去看一眼,我還能決定,也還承擔得下來。」
說罷,艾瑞亞也不理會阿法爾的反應,揮開了對方的手,再向外走去。
「艾瑞亞!」就在艾瑞亞剛剛走到帳篷口的時候,阿法爾冷不丁出了聲。
艾瑞亞轉過頭,就看見阿法爾無可奈何的撓著短短的微卷金髮,說:「好了好了,我也跟著你過去……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就當是投資了,我還真不相信只是這樣,輔王就再不看重方卓了……他好歹是這麼多年來,輔王唯一帶著的孩子。」
說到這裡,阿法爾嘿了一聲,上前便跟艾瑞亞一起出去了。
只不過的,當他們來到方卓帳篷前時,守在帳篷前面的護衛告訴他們,說方卓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收拾好東西,去聖跡森林營地了。並留下話說感謝艾瑞亞和陪著艾瑞亞一起來的阿法爾。
相攜而來的兩龍面面相覷,盡皆傻眼。
另一頭,帝堂絕正靠在聖跡森林特有的海綿木上,闔目休息。
曼迪侍立在一旁。
許久之後,當掛高天空的烈日只剩西邊的一抹餘暉時,帝堂絕才再次睜開了眼。
曼迪恰到好處地遞上了一杯水:「閣下。」
帝堂絕伸手接過了,卻沒有喝下去,只是放在掌心上看木製杯子上的自然條紋。片刻,他問:「他今天做了什麼?」
這個他自然是指一個龍。曼迪仔細地說:「上午一散會,小殿下就回去整理東西了,半個小時候後就收拾好東西去了營地;還給護衛留了幾句跟朋友道別的口信。接著,去了營地的小殿下被安排到打雜的地方……看上去,小殿下並沒有什麼不滿,不止一下子就開始打掃,下午的時候還去了森林裡跟著其他龍一起訓練。」
帝堂絕聽完了:「他留了什麼口信?」
「是給阿法爾和艾瑞亞兩個小殿下的。小殿下似乎知道艾瑞亞他們會過去,留了兩句感謝的話。」曼迪道。
帝堂絕點了點頭:「他收拾了什麼東西?」
「沒有什麼東西,」曼迪皺起眉,顯得有些心疼,「只有兩件隨身的衣服,和閣下您給的一個保命捲軸。」
「另一張聖階捲軸?他倒是會選。」帝堂絕嘴上這麼說著,心底卻微微鬆了一口氣。
跟在帝堂絕身旁這麼久了,曼迪自然知道帝堂絕的想法。笑了笑,他並不說破,只是道:「對了,閣下,離去前小殿下還特地找過了我。」
「他找你做什麼?」帝堂絕又看了看拿在手中的杯子,終於端到唇邊喝了一口。
「他是托我向閣下道歉的,說這是最後一回,他會徹底解決這件事。」曼迪說。
「道歉?」帝堂絕語氣冰冷,「他已經向我道過許多歉了――可是結果呢?他想做什麼還是就去做什麼,根本不考慮其他。」
曼迪靜默片刻,輕聲道:「小殿下幾次違背您,都是因為塔洛蒂亞……況且這次的事情,從長遠來講,對日後要接掌重要事務的小殿下來說也是一個機會。」
帝堂絕垂著眼,他看了手中的杯子一會,忽而合起掌心,將好好的木質杯子捏為細粉。
褐色的粉末自指尖簌簌而下。
帝堂絕再次開口,語氣平靜:「找幾個龍暗中跟著小殿下,但除了威脅到生命的情況之外,所有情況,包括被欺負了,遭遇不公平待遇了,都不需要出面。」
「是。」曼迪躬身答應。
「至於塔洛蒂亞……」帝堂絕略頓一下,慢慢道,「他若不出現就算了。一旦出現,甚至哪怕是方卓就在當場……」
帝堂絕目光森寒。
「――也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