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章七四 離去
是夜,無星無月。
渡鴉的鳴叫在漆黑安靜的夜裡里尤顯清晰而意味深長,如同久別之人歸來的欣喜呼喚,又只似徘徊世間的亡靈不甘的引誘。
風花葉於噩夢中猝然驚醒。
於並無半絲光線的房間床上猛然坐起,風花葉沒有回過神來,垂於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的摸向床的另一側。
床上沒有人。
風花葉漸漸回過了神。手底下的感覺並不算冰涼,只是有些空蕩蕩……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總是讓龍不悅。
風花葉收回了手,又靜坐片刻,便走下床榻,也不穿鞋,只隨手點亮了牆上的魔法燈。
暖白的光線似水,不緊不慢地驅散周圍黑暗。
倒上一杯烈酒,風花葉隨意把自己拋到了椅子上,閉著眼睛一口喝乾,體會過從喉嚨到胃的一路火燒火燎的疼痛之後,他才半睜起眼睛,哼笑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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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費我在這裡等這麼久……連帶龍找回場子都不會,真是一個傻孩子。」
「什麼傻孩子?」有溫和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內響起。
風花葉眼神先是一凝,但等見著了來龍之後,他眼裡的戒備就漸漸淡去了,不止如此,他還站起了身:「你怎麼來了?」
來龍笑了一笑:「來找你啊――我本來還擔心依你最多三天就要換一個地方的習慣,會會些麻煩,倒沒想到能順利得一開始就找到了。」
風花葉彎了彎唇角,算是露出一個平常的笑容:「我在等一個傻龍。」說到這裡,風花葉不想多說,就又問,「你不在聖跡森林主持大局,來這裡做什麼?也不怕被龍界的王發現,橫生枝節?」
半夜找來這裡的龍正是外域的大統領,他聽見風花葉的疑問,解釋道:「來這裡主要是找你……我自然已經安排好了後路,也都避開龍界緊要的地方,只要運氣不太糟糕,總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說罷,他頓了一頓,又饒有興趣地問,「還有,能讓你等的龍……」
這話里的意思雖然不甚清晰明了,可善於窺探心靈的風花葉哪裡會不明白?他搖了頭,重新坐下,也示意對方坐下:「不需多想,閒暇時候玩玩而已。找我做什麼?」
「閒暇時候玩玩?為什麼是他?」大統領追問。
風花葉稍一挑眉,看了大統領片刻之後,微笑起來:「因為他,至今塔洛蒂亞還不能完全掌控那個身體……所以,你覺得我也會因為他有所動搖改變?」
大統領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風花葉便是一曬:「塔洛蒂亞算什麼東西!連黑龍幻境都過不了而衍生出兩個性格的廢物,你拿他跟我比?」
大統領沉默一會,隨後也笑了:「或許是我多慮了,不過帝堂絕,你,塔洛蒂亞……那個小龍接觸的龍,未免也太多了些。」
聽到這句話,風花葉皺眉看了大統領一眼,沒再接下話來,而是轉了一個話題問:「好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大統領倒也不再糾纏,轉回正事:「去聖跡森林,怎麼樣?」
風花葉唔了一聲:「有事?」
「到了那邊,你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大統領說。
「我現在怎麼樣了?」風花葉反問。
「風冽!」大統領輕喚了一聲,語氣里並沒有責備。
風花葉微微眯眼,片刻之後笑道:「那好,給我一個讓我想去的理由,我就去。」
只要一個理由。
只要一個能讓我說服自己的理由。
風花葉的要求似乎很簡單,可是大統領卻反而沒有了聲音。不是因為無法給風花葉想要的――如果風花葉有想要的,如果他能夠辦到,那就是天翻地覆,他也會替他做到。
可是,風花葉……
到底,想要什麼?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風花葉的吐氣聲輕輕響起:「你真是了解我……我想來想去,都沒有想到足夠的理由……」
大統領忽然打斷了風花葉的話:「跟我在一起呢?」
風花葉看著大統領。
大統領繼續說:「你之前不願意我走……這一次,往後,我都不離開,如何?」
這真是一個美好的誓言。
風花葉靜靜咀嚼著,把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嚼開咬碎咽下去――
……然後,就再無痕跡了。
他笑起來,姿容絕世,俊美冰冷:「有些話,晚一天也不行,何況整整五百年……你說呢?」
天亮了。
大統領最終一個龍離去。
而風花葉,在喝光了整屋子所有能咽下喉嚨的液體後,也跟著起身離去。
太陽還含羞帶怯的半掩於雲霧下,青石的街道上,薄薄的霧氣漂浮於半空,模糊了刻有魔法圖案的石制房屋,彎曲盤繞的鐵藤欄,以及鐵藤欄之後,那深藍寥廓的海面。
變幻成另一幅模樣的風花葉走在晨霧之中,他已經決定離開龍宮了。
早晨的街道上並沒有太多的龍。悠閒自在地走了好一段路之後,風花葉才在遠處的霧中看見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出現。
他並沒有在意。
身形接近了,是四個結伴出行的金銀龍,看起來年紀都並不太大,但身份似乎還挺高的,不止因為他們身上的衣服飾品,還因為方卓就在這一行中間。
風花葉有些驚訝,但也僅僅只是驚訝。他的目光掃過這一行的龍,並沒有為方卓多停留半分,也不曾因方卓而少停留半分。
迎面向風花葉走來的方卓正在跟身旁的龍說話,並沒有注意到對面走過來的紅龍。
兩批龍擦身而過。
風吹過,薄霧終於散去,燦金的陽光鋪灑開來,照亮天地。
一人一龍漸漸走遠了。
他們都不曾回頭。
「……照你這麼說的話,龍宮應該也不會安排太多的龍去掌管軍隊。」阿法爾遲疑著開口。
「本來就不會。」西迪斯懶懶回答。
阿法爾對西迪斯怒目而視,西迪斯閒閒回視,一撇嘴面露嘲諷,而艾瑞亞則根本沒搭理這兩龍的暗潮洶湧,只冷靜地繼續分析:「目前的情況下,龍宮會安排接管,主要是出于震懾的考量和另一種態度問題……一旦大規模了,只會造成一種奪權的錯覺,反而讓龍不安。」
阿法爾有些怏怏:「我又不是不知道……只是這樣一來,你如果要上戰場,不就……」
困難了麼。最後這幾個字,阿法爾重新咽回喉嚨,沒說出來。
艾瑞亞沉默一會,繼而微微搖頭,沒說什麼。
對於艾瑞亞,西迪斯反正是毫不在意,他只湊到方卓身旁說:「我們待會怎麼做?只是看看麼?」語氣里頗為有些失望。
「我只是想看看,之後的……還沒有想好。」方卓說。
西迪斯聳了聳肩:「由你。」
言罷,一行龍不再多說,加快腳步,很快就來到駐守於龍宮之外的『飛天』。
「您好,請止步。」駐守在軍隊營地前的士兵攔住了方卓一行龍。
方卓還沒有動作,西迪斯就掏出令牌隨手一晃:「讓開。」
那龍族士兵面色一肅:「請給我看看。」
西迪斯似笑非笑,也不多說,抬手就把令牌拋給對方。
接過令牌,龍族士兵仔細地看過之後,跟一旁的龍說了兩句,就快步往裡頭走,似乎要去請示什麼。
西迪斯挑了眉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旁的龍族士兵笑著插進來:「他是去請將軍過來,幾位殿下,由我先帶著你們逛一逛?」
聽見這句話,西迪斯臉色稍霽,轉頭看向方卓。
方卓自然點頭:「當然。」
那龍族士兵行了禮,隨後領著方卓一行往裡頭走。
各地的軍隊因為將軍不一樣,各種諸如訓練方式,偏重擅長,總是有許多不同的地方。而如果進去之後感覺都一樣,那要麼是你不會看,要麼,就是別人不讓你看。
走馬觀花似地跟領頭的龍族士兵繞了小半個營地,在經歷過無數「進去看看?」、「裡頭有……」、「裡頭不方便……」、「裡頭很髒亂……」、「裡頭沒準備……」的對話之後,西迪斯終於失去了耐心:
「今天你們這的將軍是不是出不來了?」
龍族士兵滿面帶笑:「我的同伴正在請示將軍,如果有辦法,將軍一定會親自出來接待眾位殿下的。」
如果有辦法?西迪斯冷笑兩聲。
阿法爾也撇了撇嘴,同艾瑞亞耳語:「這下馬威可不太高明,就是由夠死皮賴臉的。」
艾瑞亞看向方卓。
方卓看了看周圍,伸手指一個方向:「那個地方是訓練場所?」
龍族士兵隨著方卓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的,殿下,是弓箭部隊訓練的地方,他們現在……」龍族士兵本想再找些藉口,但耳朵里卻聽見了弓箭射出的聲音,不由暗暗叫苦,正想著怎麼把龍拉開,就聽見身後有聲音笑道:「正如殿下所見,那是弓箭部隊訓練的地方――他們正在訓練,殿下想不想過去看一看?」
龍族士兵順著聲音轉過去:「大人!」
帶著最先離開的那個龍族士兵,自後頭走過來的青龍沖方卓幾個行過禮後,再次建議:「將軍閣下眼下並不在營地中,恐怕無法招待幾位殿下,暫且由我代勞……幾位殿下要不要過去看一看?」
方卓看了一眼自己所指的方向,隨即轉頭對面前青龍說:「好。」
青龍笑了笑,領著方卓他們便向訓練場走去。
弓箭訓練的地方一半空曠,一半卻密布著各種障礙。青龍領著方卓來到訓練場後,在滿滿一訓練場的龍中笑著問方卓:
「殿下要不要來試一試?」
此話一出,除了方卓,其他三龍神色盡皆轉為冰冷。
至於方卓,他滿訓練場看過來的龍中彎腰,揀起了腳邊的一柄弓和一壺劍,張弓搭箭。
「咻!――」
破空聲響起,利箭刺入遠處箭靶。
一片寂然。
箭,射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