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章九六 月黑風高夜


  圓月已升到中空,除了巡邏的龍族兵士之外,大營一片安靜幽暗,只有每隔百步的魔法光球還不知疲倦的燃燒照耀,等待晝的來到。

  方卓是在正正好的半夜時候踏入帝堂絕的營帳的。

  當然,軍帳里還透著光,帝堂絕也並沒有休息。

  

  「怎麼?」見方卓這個時候進來,帝堂絕明顯有些奇怪。

  方卓剛剛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他硬著頭皮走到帝堂絕身旁,琢磨著要怎麼開口。

  帝堂絕已經處理完今天的所有事情了。看著方卓似乎想說什麼的模樣,他索性收拾好東西把人領到後面的茶几旁坐下。

  「閣下……」方卓斟酌著開口。

  帝堂絕看著方卓,就看見對方發梢微微的濕意……是剛洗完了過來?這麼想著,帝堂絕的目光落在自己對面小龍燦銀的眸子上,然後順著臉頰,嘴唇,喉嚨一路往下,直至被衣服掩蓋住了的鎖骨。

  坐在帝堂絕對面的方卓懵然不覺,還苦苦思索著自己到底要怎麼開口。

  帝堂絕便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暗想著再被對方這麼不知不覺地勾引引誘,早晚把持不住。

  就在帝堂絕頭疼的當口,方卓也終於有了腹稿,他開口說:「閣下,你剛才說過讓我回去考慮。」

  因為有了別樣的心思,帝堂絕難免有些分神,他漫不經心地應道:「嗯?考慮好了?」

  方卓猶豫一下,說道:「未來的事,誰都不知道。」

  一句意料之外的話讓帝堂絕認真了,他看著方卓:「繼續。」

  方卓鬆了一口氣:「閣下問我之前願不願意不和其他龍來往,我那時候的回答是認真的……」方卓沉吟一會,「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避免和其他龍發生感情。」

  「有龍喜歡你呢?什麼都不要,就想和你歡愉一夜……」帝堂絕的面上有淡淡的譏誚。

  方卓顯然想過這個了,他正色回答:「我會拒絕。所有能拒絕的,我都會拒絕。」

  「能拒絕的都拒絕?」帝堂絕面上沒了譏誚,可惜卻浮現了不重但明顯的冰冷。

  方卓其實頗為無奈。之前一頓不算愉悅的晚飯讓他明白在這一點上,帝堂絕很謹慎,不希望得到斬釘截鐵的回答,因為未來太多不確定,可是不斬釘截鐵的話,他也就只能說到這樣了吧?可是對方好像還是不高興……

  方卓沒脾氣地儘量安帝堂絕的心:「閣下舉個例子?」

  「對方用死來威脅你呢?」帝堂絕語氣平淡。

  方卓當即愣住。

  帝堂絕便露出了微笑:「能夠拒絕嗎?」

  營帳內沉默了片刻。

  方卓打破沉默,他的神色有些奇異:「這樣的龍……真的喜歡我?」

  帝堂絕顯然沒有想過對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一時有些怔住。

  方卓則看著帝堂絕,遲疑了一會才問:「閣下,你碰到過?……」就他的了解,帝堂絕不是無聊到會出這樣問題的龍,除非……

  帝堂絕看了方卓一眼,倒沒有避諱:「碰到過,不止一個。」

  「結果呢?」方卓有些好奇。

  「由著他們就是。」帝堂絕神情平淡。

  由著他們……方卓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當即冒出冷汗:這個意思豈不是想死……那就乾脆去死好了!?

  一人一龍間的氣氛一時有些詭異,方卓想了想,覺得還是別讓帝堂絕再開口,當即再次肅然表示自己的決心:「只要能夠拒絕,我都會拒絕――只要是感情,我都會拒絕。」接著方卓又補充道,「不論是我的,還是對方的。」

  這一句話說完,帝堂絕終於有些動容了。

  「值得嗎?」帝堂絕這麼問。

  方卓搔了搔臉頰:「閣下,你對我很好……」

  這還是之前的話,帝堂絕顧慮的問題也依然存在,但他沒有出聲,只等著方卓往下說。

  沒有被打斷,方卓鬆了一口氣,理了理思路,就繼續說道:「或許閣下你覺得這樣不夠,其實西迪斯也這麼覺得,」說到西迪斯,方卓忍不住一咧嘴,「但是就我來說,我真的覺得已經夠了。」

  帝堂絕還是沒有出聲。

  方卓忍不住小聲叫了一聲:「閣下。」

  帝堂絕看著方卓,他看見對方臉上露出笑容,很明朗很乾淨的笑容:「我沒經歷過什麼喜歡,愛。但我想,喜歡和愛,也就是希望那個龍能高興快樂吧?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再遇到我想讓他高興讓他快樂的龍,可是現在,閣下,我希望你快樂高興一些,再高興快樂一些。」

  至少,不要難過,甚至不要難受。

  方卓如此想著。

  「你……」方卓聽見了帝堂絕的聲音,向帝堂絕看去,卻見對方的神情也有些茫然,好像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一樣。

  第一次見到帝堂絕這副模樣,方卓吃了一驚,當下站起身走到帝堂絕身邊,握住對方的手把力量傳過去,察覺沒什麼事情後才不太安心地看著對方臉色,問到:「閣下?」

  早就回過了神,帝堂絕只是默不作聲地任由方卓動作,直至對方出了聲,才微微側頭。

  微涼的觸感自唇上傳來,方卓未盡的話一下子全落回了肚子。

  這個是……方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就看見一縷仿佛跳動著銀色光芒的柔順髮絲落到自己面前,碰觸臉頰,麻麻痒痒的。

  當然,還有嘴巴上那越來越清晰的微涼……呃,微涼好像變得和暖了?觸感還特別奇異,柔軟又帶著點力道,挺舒服的……方卓忍不住砸了砸嘴巴,就覺下唇一重,好像被什麼給咬了一口。

  雖然感覺依舊是挺舒服的,可是被莫名其妙地咬了一口的方卓卻有些不樂意,張了嘴巴剛想要咬回去,就好懸收住了口,他突然醒悟了――方卓突然醒悟到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親了!

  他被親了!

  他被帝堂絕親了!

  一醒悟過來,方卓只覺得腦袋一嗡眼前一黑,什麼反應都沒有了,除了唇上的感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入之外,就是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忽然明顯起來了,聽: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方卓口乾舌燥頭腦發暈,糊裡糊塗之下,乾脆客串了一回鴕鳥把腦袋埋進沙堆里,不管對方所有動作了,只管著克制自己越來越快有爆表趨勢的心跳聲。

  好容易,方卓終於把臨近兩百大關的心跳拉回了正常水平,欣慰地一抬頭,得,心跳又爆表了――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地和帝堂絕就滾上了床單!?

  剛剛把人給帶到了床上的帝堂絕看著面前人青一陣白一陣的小臉蛋,只覺好笑,笑著笑著,心便柔軟下來了。他俯下身,用唇貼著對方的唇摩擦吮吸,親吻啃咬,片刻了方才出聲,聲音有些低啞,因為**的甦醒:

  「今天晚上留下來?」

  這回,又悲憤又激動,心情莫名的方卓當場呆住,連臉紅都忘記了。

  帝堂絕也不急,只用唇從頭親吻方卓,從額角開始,一路往下,滑過眼睛,鼻樑,鬢角,耳廓,臉頰,脖頸……最後,帝堂絕在自己一開始就看上了的鎖骨位置,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

  呆呆躺著的方卓只覺得鎖骨一疼,突然回過神來,頓時如乾涸了的游魚一樣整個自床上彈跳起來――也幸虧帝堂絕不是整個壓在方卓身上――聲音急促磕巴:「這個,那個,我覺得――」

  帝堂絕眼底有些笑意,倒是做了放人的準備,就是想和對方親近地多呆一下,於是接了話:「覺得什麼?」

  這發展也太快了,方卓準備說出拒絕要回去的話,他深呼吸幾次,最後磕磕巴巴地說了――說了牆上的魔法地圖:「那個……那個地圖,看上去很漂亮。」

  說罷,方卓還附上了一個乾巴巴的笑容。

  地圖?已經做好準備,就算方卓直白拒絕也不會覺得難看不滿的帝堂絕頓時沉默了。

  本來就心虛的方卓頓時更心虛了――雖說發展太快,可是既然他答應了,那麼早晚也都是這樣子的吧……這麼想著,方卓頓覺愧疚,雖沒做好心裡準備不曾立刻鬆口,但話里也多了討好之意:「茶几下獸皮地毯也很漂亮。」

  帝堂絕還是不說話,只拿眼睛看著身下的小龍。

  於是他就看見,自己身下的小龍眨巴眨巴眼睛,話里討好的意味越來越重,東西也從地圖說到地毯說到茶几說到裝飾再說到他們身下的床……

  帝堂絕終於說話了,神情莫測:「你覺得這張床很舒服?」

  正絞盡腦汁極力討好龍的方卓頓時呃了一聲,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果不其然,帝堂絕接下去的話就是:

  「留下來休息?」

  方卓不吭聲了,他覺得十分痛苦,這痛苦不止來源於面前懸得高高的斬首刀,也來源於後頭那密密插於地上的鋼針。於是,是選擇前一步被乾脆利落一刀解決呢?還是選擇後退了踩著鋼針走過?

  方卓評估著,覺得似乎還是一刀斬首了乾脆利落,那麼,他留下來……色|誘?

  方卓想到了西迪斯最後那個腦抽的建議。

  不對,現在的情況再怎麼說他也是被色|誘吧……

  將身|下人面上的掙扎看得一清二楚――方卓所有的掙扎也都放在面上了,帝堂絕沒有催促也沒有試圖影響對方的決定,只是目光柔和,伸手撫摸著對方柔軟的銀髮,還不時在對方臉上落下幾個輕吻,卻沒有再有其他動作繼續。

  方卓越來越搖擺了。他的目光在營帳裡頭轉悠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落在帝堂絕身上,臉頰上微微麻癢的感覺一直沒有停過,頭髮也始終被一種不輕不重,卻明顯能感覺到溫度的力道撫摸著,方卓的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跳動了,他吞吞唾沫,目光胡亂轉著,轉到茶几上放的一個頗為精緻的擺設上,沒話找話說:「那個瓶子很漂亮。」

  帝堂絕瞟了一眼,漫不經心:「是從希爾來的。」

  「希爾啊……」方卓現在是什麼話頭都想抓住,「我聽過,就是……」他忽然一愣。

  「怎麼了?」帝堂絕顯然頗為眷戀方卓形狀漂亮的耳朵,正打算再湊前上去把玩一會。

  方卓就一下子彈跳起來,急促說:「我想起來了!」

  帝堂絕一怔,也稍稍直了身子:「怎麼了?」

  「希爾!」方卓額上冒出了細汗,「外域的大統領說過這個地方!」言罷,他也顧不得自己跟風花葉那一堆叫人不知道怎麼解釋的頭疼事情了,連忙簡略的把之前碰到外域大統領和風花葉在一起,又聽到他們對話的事情一一說來。

  帝堂絕冷靜下來,他抽開身,聽著方卓把話說完,又問了一些細節,最後開口,關心的居然不是外域大統領嘴裡說過的希爾,而是方卓和風花葉去的那個地方:

  「你說那裡沒有能量?最後還有三個轉盤……你們明明呆了很久的時間,出來之後,時間居然倒退了?」

  方卓有些奇怪帝堂絕在意的重點,但還是點頭說:「沒錯,那裡沒有能量。」

  「到最後也沒有?」帝堂絕追問。

  「最後也沒有。」方卓很肯定,因為不適應的關係,他幾乎一路都在釋放基礎魔法,就看有沒有某個地方會忽然冒出能量來。

  帝堂絕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森冷。

  方卓吃了一驚:「閣下?……」他剛開口,就見帝堂絕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有疼惜,還有一種……恐懼?

  方卓怔在原地。

  帝堂絕出聲了:「那個地方……我也不知道。但似乎有一些印象,等我回去了查一查資料。」

  帝堂絕的神色和往常一般無二,再仔細看了,還能發覺對自己的包容和喜歡……今天的包容和喜歡較之往常也明顯不少。方卓猶豫片刻,覺得剛才應當是自己看錯了,也就跟著笑道:「不急,反正已經出來了。」

  帝堂絕應了一聲。

  方卓又想起希爾了:「關於希爾,閣下……」

  帝堂絕不是不在意,只是並不擔心:「這一帶的城市每一個都升起了聖階的防禦魔法陣,就是外域的大統領親自前往,也沒有那麼容易做出什麼事來。不過他既然這麼說了……」帝堂絕沉吟一下,「明天我下命令讓希爾那頭提高戒備,再派一隊精銳過去協助。」

  方卓想了想,有些遲疑地說:「我也過去看看?」

  「不過去不安心?」帝堂絕笑著說了一句,也就點頭放行,「由你跟隨,看完了就早些回來。」

  「嗯。」方卓臉上帶些笑容答應了,末了又覺不夠,再說到,「好,我早些回來。」

  先前的氣氛雖被破壞得徹徹底底的,但有了這一句,帝堂絕也只覺得滿意,不捨得再讓對方糾結,他站起身說:「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帝堂絕倒不是不想讓方卓留下來,像上次一樣同床而眠,只是這一次,他不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把持得住,加上知道對方肯定不會讓他在外頭看文件自己躺在床上睡覺,所以索性早點讓對方離去,還能回去睡上一兩個小時。

  死刑變成了死緩,方卓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我現在就回去。」

  帝堂絕應了,忽然看見對方的左手一直曲握成拳,再憶起對方進來時候就是這樣的,不由奇道:「你握了什麼?」

  心神從緊繃到放鬆,方卓全無防備地抬起手攤開掌心,將裡頭的紙張給帝堂絕看:「就是――」

  方卓忽然醒悟過來,當場收了聲。

  可惜帝堂絕已經拿到紙張並攤開來看了,他念著:

  「第一條,閣下不高興,認錯。」

  「第二條,閣下討厭我說得太斬釘截鐵……覺得草率?草率了,認錯。」

  「第三條,閣下要怎麼樣才相信我是認真的?我之前的態度很不認真麼?……不認真,認錯。」

  「第四條……」

  方卓悔得腸子都青了。

  帝堂絕沒有再念下去,他抬頭看著方卓,神色不喜不怒,只慢慢說道:「七條裡面七個認錯……你做錯了這麼多?」

  方卓張了嘴巴說不出話。

  帝堂絕再掃了一眼字條,眼底就有了些笑意:「可以再加上一條。」

  「什麼?」方卓終於找回聲音了。

  帝堂絕唇邊有了笑意:「拒絕過夜邀請,認錯。」

  方卓:「……」繼而一下跳起來,奪過了帝堂絕手上的紙條,就火燒屁股似的頭也不回地跑出了營帳,只留帝堂絕難得愉悅的笑聲傳出營帳,融於夜色。

  是夜,月朗天清,和風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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