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真是蒼天有眼,老天庇佑,天賜鴻福。

  裴時榿在被蒔音提醒之後——很光榮地就被教導主任揪住了。

  最關鍵是,整個網吧這麼大,到處都是一中的學生,兩隻手加兩隻腳都數不過來。

  

  但是教導主任偏偏就一眼看見了東邊角落裡,那位蓋著件羽絨服埋頭在臂彎里裝睡的少年。

  「裴十七,你以為這樣我就看不見你是不是,給我出來!」

  ......

  男生從羽絨服里抬起頭,對著他眨了眨眼睛,

  「老師,我家裡電腦壞了,來這裡查資料,你家裡的電腦也壞了嗎?真巧。」

  「巧個屁!」

  教導主任冷笑一聲,抱臂站在他面前,

  「查什麼資料?有什麼資料非要大半夜來網吧查?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到底查的什麼資料!」

  果然是教育工作者,很明白詞彙反覆在表達里的強調作用。

  一句話重複了無數遍,語氣越來越強,要是一般的學生,早就已經嚇得渾身哆嗦了。

  但裴時榿——裴時榿他當然不是一般的學生。

  他想了想,很快就想出一個靠譜的理由,

  「下個月不是有很重要的話劇表演嗎。但是我們班的編劇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所以托我幫她查一些關於動物世界的專業資料。」

  「放屁!」

  教導主任把滑鼠拍的哐哐響,抬高聲音,

  「你們班的編劇不就是蒔音麼!蒔音什麼時候生的病?我今天晚飯的時候看見她還精神飽滿,中氣十足的!好啊,你這小子,在我面前你還敢睜著眼睛說瞎話!」

  「.......」

  果然真的是上下樓的鄰居關係。

  媽的蒔音這小破孩住哪兒不好,非要住教導主任樓下。

  這姑娘是天生來克他的吧。

  教導主任看他半天沒回應,且始終維持著拽而吧唧的坐姿,氣不打一處來,

  「你這吊兒郎當的像什麼樣子!給我站起來!」

  站起來?

  裴時榿揚揚眉,琢磨了一下對方和自己的身高。

  「老師,我還是坐著吧。」

  他乖巧地翹著二郎腿,

  「我覺得這樣你比較好表達自己的情緒。」

  周圍離得近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你還來勁了是吧!」

  教導主任已經被他給氣笑了,

  「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大晚上來網吧打遊戲還這麼囂張,是嫌一中太差了不想再讀了是不是?!啊!你他媽給老子站起來!」

  .......

  整個網吧都安靜了下來。

  無數人把目光投向這個小角落。

  像裴時榿這樣的學生來網吧,肯定都是未成年,老師上門來捉人,老闆也不敢站出來管。

  而至於那些顧客——

  這個網吧臨近學園區,整個裝修也不太高端,消費屬於比較便宜的程度,會來這裡上網打遊戲的一般都是學生。

  有一中的,也有隔壁二中和十三中的,甚至還有一些初中小學的孩子。

  那學生嘛,對老師都有一種天然的敬畏。

  此刻雖然被這暴躁的怒吼嚇了一跳,手一抖,走位就野出了天際,果斷輸掉遊戲——但是依然沒有人站出來提意見,反而都悄悄地縮著脖子看好戲。

  一中的裴時榿?

  聽說過聽說過。

  那可真是混世魔王里的混世魔王,龍捲風裡的麥旋風。

  現在好了,一下子就跟一中著名的「滅絕師尊」對上了。

  嘖嘖,不得了不得了,快發個貼吧聊個朋友圈。

  ......

  至於在場一中的其他倒霉孩子們,那真的就是最慘的一批了。

  網吧前後門都被老師們守著,註定他們今晚是逃不了一劫,

  又因為教導主任還在訓他們中的叛逆之王裴時榿,所以所有人都無法立刻被判刑,只能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等著。

  季威悄悄地跟許集安聊,

  「十七哥怎麼這麼拽?這可是滅絕師尊啊。」

  他們一中的教導主任,因為太可怕太慘絕人寰,滅絕師太的名號都已經配不上他。

  被學生們親切地稱為是滅絕師尊。

  許集安偏過頭,壓低聲音,

  「十七哥不是拽,他是在照顧滅絕師尊的自尊心。」

  「什麼意思?」

  「唉,你是不知道,上次老楊也是這樣的,在十七哥睡覺的時候,直接就.....算了算了,喏,你還是自己看吧。」

  季威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還是那個熟悉的角落。

  少年瞅了瞅對面中年男人氣的發紅的臉,蹙起眉,似乎有些糾結。

  「裴時榿你給老子站起來!你心裡究竟還有沒有點尊師重道的精神了?!你站不站起來?你這個混世魔王還無法無天了是不是......」

  ——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乖巧地站了起來。

  .......

  季威和一旁的許集安嘆口氣,同時露出了不忍觀看的表情。

  「.....這真是,太真實了。」

  教導主任穿了皮鞋身高一六八。

  裴時榿穿了運動鞋身高一八六。

  十七小朋友站起來的時候,剛好擋住後面牆上的壁燈,於是蓋下來一大團囂張的陰影。

  沉沉地籠罩住面前的中年大叔。

  教導主任一愣,抬起頭,就對上少年無辜的狐狸眼。

  過了兩秒他才忽然意識到,這個仰頭的動作,不僅讓他剛才營造出來的氣勢和威嚴通通消失,甚至還顯得很慫。

  為什麼很慫?

  ——眼前男生正松松垮垮地站著,輕而易舉地俯視著他。

  仿佛都能感覺到那眼神里的蔑視。

  「你真是無法無天了……」

  他倒退一步,顫抖著手指,無比憤怒,

  「你他媽給老子坐下!」

  .......太真實了。

  真實的就像什麼周星馳喜劇電影裡的滑稽情節。

  俗話說得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而裴大魔王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因為吹的都是世紀無敵螺旋大歪風。

  ......

  「昨天晚上十點,天色很陰沉,放學鈴聲一響,大家都像脫韁的野馬朝教室外面奔去......網吧里人生嘈雜,『聲』字還寫錯了,有在打遊戲的,有在看視頻的,有在聊天的,有在工作的,有在看小說的......打遊戲的人玩的分別是英雄聯盟、絕地求生、德州撲克、麻將、鬥地主、美女換裝、黃金礦工......看視頻的看的分別是還珠格格、喜羊羊與灰太狼、邋遢大王奇遇記、小鯉魚歷險記.......」

  「裴時榿,你是魔鬼麼。」

  蒔音面目呆滯地指著手裡寫的密密麻麻的三頁紙,

  「你這檢討交上去,教導主任會直接氣死吧。」

  少年叼著吐司,翻了個白眼,

  「他讓我寫三千字。老子昨天晚上總共就玩了兩局lol,你能告訴我怎麼寫出三千字?」

  三千字......嗯,確實是有點為難人。

  尤其是對於裴時榿這種超級無敵寫作廢柴來說。

  今天一大早,蒔音就抱著一罐紅糖薑茶來到學校了。

  她來的時間很早,教室里只有寥寥幾個人。

  結果剛在位置上坐下來,還沒來得及打開書包,「啪」的一聲脆響,桌面上就多了幾張紙。

  女生懵懵地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是裴十七裴大爺。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學校了?」

  ......不對。

  「昨天晚上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我看見大家朋友圈都在發你和教導主任的愛恨糾葛,你......還好吧?」

  昨天晚上蒔音給他發了那條消息之後,對方就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般,杳無音訊。

  她發了句「沒事吧?」,又盯著屏幕思考了一會兒。

  覺得裴時榿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現在應該是在逃命所以沒來及回消息。

  於是她就很放心地鑽進被子裡睡覺了。

  結果今天早上起來,才看見微信上男生回的新消息。

  凌晨兩點多發了兩條——

  裴時榿:沒事

  裴時榿:朕在寫罪己書

  凌晨三點多又發了幾條——

  裴時榿:蒔小音,你見過凌晨三點的晉城麼?

  裴時榿:呵呵

  裴時榿:老子今天總算是看見了

  蒔音捧著手機看聊天記錄,眼神迷濛地發了會兒呆。

  那時候已經是早上五點半了。

  蒔音:你醒了嗎?

  「叮咚」

  完全就是秒回。

  裴時榿:老子沒睡。

  寥寥四個字,卻怎麼看怎麼可憐。

  ......

  所以今天早上少年揉著凌亂的頭髮站在她面前,問她有沒有吃的時候,蒔音還難得心軟了一下,

  「我這兒有白吐司,但是沒有果醬,你要不要?」

  對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然後趁著他睏倦地咬麵包,女生順手就拿起桌子上的檢討看了起來。

  ——一看就一發不可收拾,感覺裴時榿這個魔鬼簡直承包了自己一年的笑點。

  能把檢討寫成散文,還是跟起居錄一般風格的流水帳散文,蒔音也是第一次見。

  「......不管怎樣,你這個檢討交上去,壓根就不是在彌補錯誤,而是火上澆油。」

  「無所謂了。」

  裴大爺看上去不是很在乎,

  「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你說教導主任麼?你怎麼知道他不能拿你怎麼樣?」

  「不是喊家長就是通報批評,還能怎麼樣。」

  「萬一就處分記過了呢?上次劉明銳他們也是翻牆去網吧被抓回來,結果全被記大過了。你雖然沒有那麼嚴重.....」

  蒔音想到朋友圈裡發的那些「現場戰況」,頓了頓,

  「其實也還是挺嚴重的。」

  「他不會。」

  「嗯?」

  為什麼不會?

  「你不懂。」

  少年懶洋洋地倚著桌子吃早飯,

  「他怕是比我自己還擔心我被記過。」

  ......這話說的。

  蒔音已經瞬間腦補了一萬部《金鑽豪門》。

  但其實吧,不管這其中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她也還是明白了最本質的原因——

  「你哦,就是仗著特權和偏愛肆無忌憚。」

  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

  所有人都捧著他,就算再氣再罵也還是護著他,偏愛和私心都不要太明顯,認真算起來,其實壓根沒有人能拿他怎麼辦。

  所以才可以任憑性子橫行霸道,活成這樣張揚而無所顧忌的樣子。

  和自己完全就是極與極的區別。

  「行了。」

  男生消滅完最後一片吐司,直起身,

  「我去交個檢討,中午請你吃飯。」

  「......我現在比較擔心你中午回不回的來。」

  他勾勾唇,

  「放心吧,我能寫出這三千字,他就應該感動的痛哭流涕了。」

  然後就邁著大長腿離開教室。

  走出門口時,還不忘伸手朝身後比了個瀟灑的ok手勢。

  蒔音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只能望著他的背影發呆。

  這個點,天空已經大亮了。

  朝陽照下來的角度,剛好把他卷在淡淡的金光里。

  看上去如閒庭漫步,悠閒的很。

  仿佛全世界都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只不過過了三秒,他忽然又倒了回來。

  ......?

  「忘了問了。」

  男生挑挑眉,語氣懶散,

  「你早飯吃了什麼?」

  「欸?」

  「早飯,你吃了麼?」

  蒔音反應了一下,

  「......吃了。吃了兩個奶黃包,一片吐司,還有一杯牛奶。怎麼了嗎?」

  對方沒有回答。

  兩個奶黃包。一片吐司。一杯牛奶。

  昨天的早飯是:一個鮮肉粽。一個春卷。一杯黑米粥。

  到第三節課下課還吃了半個牛角包。

  他蹙著眉換算了一下。

  而後乾脆地點點頭,

  「行,我知道了。」

  ......??

  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蒔音不明所以,張張嘴就想要問清楚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嘴速比不上人家的腳速,還沒來得及等她開口,視線里就已經只剩下對方挺拔又瀟灑的背影。

  ……

  ——錯失了良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