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遺留人


  「張氏,哼!」這是丁氏停靈的第五天,祖母吳氏領著一大群哭哭啼啼的奴僕跑進梅園,氣哼哼地說。

  「之前還不顯,如今阿丁去了,她越發猖狂起來。不能扶正,就攛掇著阿嵩處理阿丁陪嫁的人。他們雖然不中用吧,但我們是什麼身份的人家?能做出活人殉葬的事情來嗎?」

  丁氏的陪嫁大約有七八十個,將梅園擠得滿滿當當,這個時候全都跪在院中泥土地上哭得那叫一個悽慘。

  「母親,母親。」曹嵩追過來,諾諾地說,「主辱仆死,何況他們沒有照顧好阿丁,讓阿丁難產而死,不給點教訓未免賞罰不明。」

  

  阿生正和哥哥在屋裡吃早飯,聞言忍不住扶額。她爹一被張氏吹枕邊風就智商直線下降,簡直是沒救了。好在還有一個頭腦清醒又願意管事情的祖母吳氏。

  「你糊塗!阿丁難產,是因為不幸遇到日蝕飛蝗,受驚之下,驟然生產,胎位不正。這是天災,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他們服侍也勤勉,怎麼可以動輒要人性命?」

  「那……發賣了?」

  「等到丁家來奔喪的人到了,發現阿丁的陪嫁一個都不剩,你打算如何跟大郎二郎的舅父交代?」

  阿生這個時候已經拉著哥哥走到了門口,忍不住插嘴道:「父親也不用裝傻,這事說到底是父親覺得對不起張夫人,所以分管家權與她罷了。挪走母親的人,好給其他人留位子。」

  「如意!」曹嵩被戳破了心思,惱羞成怒。

  吳氏眼風一掃,就將養子未出口的話都憋回去。「如意正值母喪,心思敏感。你一個大人,不要跟小孩子的氣話較勁。」

  阿生眨眨眼,嗓音又軟又糯:「我不曾生氣。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家裡換了女主人,自然也要換管事,天經地義的事情。後宅中論地位論子嗣都是張夫人最高,而且她處事穩妥,讓她管也是應該的。」

  曹嵩被阿生的這一下給搞蒙了,呆站在原地不說話。

  吳氏倒像是明白了什麼,輕笑一聲:「你是個有主意的,說說你想怎麼做?」

  「母親的陪嫁,按道理是要留給我和阿兄的。但我們用不了這麼多人。之前說要辦育嬰堂和婦醫館,正好處處缺人。讓他們去不是剛剛好?原本管廚房的還是管廚房,原本管針線的還是管針線,都是熟手,不過是換了個地方。」

  既然她準備養孤兒培訓班底,那育嬰堂必須掌握在自己人手裡,有什麼會比差點殉葬的丁氏陪嫁們更加忠心的呢?他們的所有權已經從丁家轉到了曹家,而對曹家來說他們要等到兩代人之後才能脫掉外來者的標籤。如今他們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丁氏留下的孩子了。

  當然,在將人從費亭侯府轉移到育嬰堂的過程中,免不了要過一道篩子,尸位素餐的、軟弱無能的、暗中投靠新主人的,該淘汰的淘汰,該調動的調動。阿生背靠祖父祖母,在挑選下人的問題上非常有自信。

  曹嵩咂咂嘴:「你這孩子嘴上刻薄,心腸倒是軟得很。還專門替低賤者打算,費心挑了條好出路。」

  可不是好出路。

  離開侯府大院,到外面的產業工作,哪怕待遇沒有之前好,但至少不用擔心被張氏或者將來新入門的主母刁難,也不用擔心得勢時結下的仇人落井下石。

  祖父在放了冰盆的室內看了半天好戲,這個時候站出來拍板:「既然都同意,那就移交身契吧。」

  丁氏放陪嫁的庫房需要兩把鑰匙才能打開,一把由青伯保管,另一把原本是丁氏自己拿著的,現在到了曹嵩手中。眾目睽睽之下開了庫房門,取出一匣子的竹籤。這些竹籤就是賣身契了,每根竹籤上除了奴僕的指印,還有丁家、曹家的印章。如今,要再加上曹操和曹生的私印,代表著這些奴僕將來分家時要跟著小主人走。

  曹騰向青伯點頭致意。

  青伯向前一步,威嚴地看向院中眾人:「若有人想向主人陳情的、請辭的、自己決定了去路的,先站出來。」翻譯一下,就是不想跟著小主人幹的,趁早滾。前面說了,丁氏的陪嫁如今在府中地位尷尬,能夠自己活動出一條路的不多,但也有那麼五六個。大多是跟曹府下人結了婚的年輕人。另外還有幾個老人,子孫的身契都在丁家,因而想回丁家去。

  曹騰也不為難他們,將屬於他們的竹籤挑出來,一部分歸到曹府的名冊中,另一部分則留待丁家人來送葬的時候再處理。

  接下來被念到名字的人就沒那麼輕鬆了。某某某在採購食材的時候貪污公款,某某某在管事的時候有重大疏忽,再或者某某某在外頭認了乾兒子橫行霸市……丁氏在的時候不好越俎代庖,如今一併算帳。一眨眼,就少了二十多個。有些是要被私刑處決了,更多的則是要按照曹家的家規做上幾年苦工,再決定去留。

  兩輪篩查過後,就剩下了四十七人。

  這四十七人中有一對夫妻是梅園用慣了的庖廚,兩年來在阿生的指點下「發明」了不少吃食,地位輕易不能撼動。再加上吃這一項不可以受制於人,因此阿生就把他們兩個留在了身邊。他們的兒子也留下了,專門給小廚房做採購和跑腿。

  於是,最後能夠分配到育嬰堂的,一共是四十四人。

  「主母下葬前,你們先去東郊莊園裡住吧。頭七日過後,主母的棺槨和守孝的場所也會移到東郊莊園,等到老家來人後扶棺回鄉,正好你們送她最後一程。」

  院中的奴僕劫後餘生,哭著謝了主人的恩情,也有戀戀不捨的,以乳母史氏為最。「讓婢子留下照顧小郎君吧。夫人就留下這兩點血脈,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婢子死了都沒臉去見夫人啊!」

  大部分丁氏的忠僕都抱有類似的想法,生怕雙胞胎身邊沒有留夠人因而慘遭毒手。但阿生還是堅定地將他們送走了。

  阿生身邊就剩下了顏文、洛遲和繒氏,曹操身邊則是兩個男僕、一名護院和乳母李氏。丁氏的班底全面撤出侯府,除了曹騰和吳氏的院子之外的地方將全部讓位給張氏的新人。

  「你這招以退為進用得好。」曹騰說。

  他在宮廷中鬥爭了五十多年,有什麼看不明白的。阿生是在等新夫人進門呢。新夫人進門後是跟張氏的人爭權,還是跟丁氏留下的人爭權,這差別可就大得去了。她和張氏鬥起來,雙胞胎才能夠於夾縫中求生存。

  阿生赧然一笑:「我也就是玩點小花招。接下來的才是正事。」

  曹騰無所不應:「你說。」

  「我跟阿兄需要扶棺回鄉嗎?」

  曹騰搖搖頭:「三歲小兒,離不得父親。阿嵩還在朝中為官,你們也不必回老家守孝。」

  小曹操這幾天被惡補了不少守孝的知識,這時逮著機會開口:「我和阿生在雒陽也可以給母親守孝。」

  阿生瘋狂點頭:「我跟阿兄一個意思。」

  曹騰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不會是想去東郊莊園守孝吧?」

  「正是這樣啊。」阿生大大方方地說,「既然做了就要做最好。我想親眼看著育嬰堂與婦醫學堂建起來。」

  曹騰還沒應,吳氏就開口同意了。「家裡派五十個護院去守衛東郊莊園,裡面那四十來號人,你們自己調教。」

  祖母真是敢。

  但是祖母敢放,阿生就敢接。「行!」

  曹騰被這兩個強勢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弄得沒脾氣,只好從架子上又拿了四根身契給阿生。「這四個,都是歸如意的。吉利不要跟你阿弟搶,回頭祖父再補人給你。」

  最上面的那根寫的名字是「丁針」。

  阿生明明記得丁針是合同工,這裡卻簽成了死契。她一下子就瞭然了。這四個婢女,全是丁氏死亡那天呆在產房裡的人,親眼目睹了她治療產後大出血的手法,因而直接被祖父控制起來簽了死契。

  那日在產房裡的不止四個人,到了她手上卻只剩下了四個。

  大約是被篩查掉了。

  阿生抿唇,這個草菅人命的時代讓她生理性不適,但祖父是為了保護自己,她又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百感交集之下,她只能含著眼淚對著曹騰一拜到底:「是我思慮不周,讓祖父替我操心了。」

  曹騰擺擺手,正色道:「兩日後就是阿丁的頭七,到時候會移靈到郊外的農莊。你們兄弟兩個就跟著棺槨一起走。頭一個月不能出門,等到老家的人扶靈離開雒陽後就可以輕鬆一些,每逢休沐過節,可以回府念書。」

  按禮制母孝要守三年,但到底雙胞胎年紀太小,再加上曹嵩一年後就要續弦,估摸著等新夫人進門的時候,他們也就該回來了。不然未免讓新夫人臉上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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