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丁小舅


  三名成年人進屋的時候,雙胞胎已經站在靠近房門的地方迎接了。

  曹操和阿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丁小舅給抱了個滿懷。阿生都可以聞到中年大叔衣襟上的汗味。「你們命苦,還在吃奶的年紀就沒了母親。舅家遠在豫州,照顧不到雒陽……不若你們隨我回去吧……」

  越說越不像話。

  

  曹嵩和曹昆此起彼伏地咳嗽了半天,終於讓丁小舅回過神來。他訕訕地放開兩個奶娃娃。人家的父親叔父都在,不可能跟他回老家的,若真讓他們在丁家長大,對將來曹操繼承家業也是不利的。

  情緒穩定下來後,雙方見了禮。

  丁小舅名叫丁宜,他是小兒子,留在老家守業。上頭還有個出仕的哥哥叫丁宮,是如今的交州刺史。交州,就是後世的兩廣、海南、雲南以及緬甸的部分地區,在東漢年間大部分都是蠻荒之地。在大眾看來交州刺史在諸刺史中算是吊車尾,但阿生的心頭卻是一片火熱。越是南方越是物種豐富,光是水稻一年三熟這一條,對於戰亂缺糧的北方來說就無比重要。而且,交州漫長的海岸線上分布著無數良港,一旦造船業這條分支被點亮了,豐富的物產就可以通過海運源源不斷地北上。

  趁著丁大舅還在交州任上,趕緊去南方圈地啊!

  阿生的思路又飄遠了,跪坐在席上發呆,連曹昆的介紹都沒有仔細聽。他似乎是曹騰哥哥家的孩子,曹嵩的堂哥,扮演的角色跟丁宜類似——不當官,留在老家守業。

  「如意、如意?」

  阿生從走神中被人叫醒:「啊?」

  丁小舅眼淚掉得跟珠串似的:「怎麼一副呆傻的模樣?聽說你母親故去的時候你就守在旁邊,難不成是被嚇到了?」

  阿生對這個淚腺發達的男子感到無語:「小舅放心,我不曾變傻。」

  曹三歲大約也是同樣的心情:「小舅放心,阿生和以前一樣聰明。」

  丁小舅被兩個孩子噎了一下,也不見惱,面不改色地打哈哈:「啊,哈哈,啊,呵呵,你們吃的什麼?也給我來一份,趕了許久的路,餓了餓了。」

  這是哪裡來的逗比?!

  顏文在屋裡服侍,安靜得跟個機器人一樣,然而效率極其高。五分鐘後,屋子裡就添了三張桌案。

  「啪嘰!啪嘰!啪嘰!」齊齊的三聲筷子掉落的聲音。

  「這……這個是?」曹嵩聲音都是抖的。

  「蝗蟲啊。」曹操說,面不改色地將一隻蟲子丟進嘴裡。

  阿生不說話,用行動支持哥哥,也將一隻蟲子丟進嘴裡。

  「快吐出來!」曹嵩也顧不上菜里有沒有油,是葷油還是素油了,「這種東西怎麼能吃?!這是天災之蟲,也不怕遭上天忌諱。」

  「哈!忌諱!」曹操將嘴裡的蝗蟲咬得咯吱咯吱響,關於吃蝗蟲一事他早就和妹妹商量好了說辭,「母親因此而亡,非油烹而食,難消我心頭之恨。上天若因此降罰於我,難道是要否認我的孝心嗎?」

  曹嵩沉默了,他用筷子夾起一隻油炸蝗蟲,掙扎了半天還是沒能下口。終於,他將筷子一扔,嘆息道:「我兒性情堅毅,遠勝於我啊。」

  曹昆也沒吃,連連感慨雙胞胎孝心可嘉。

  只有丁宜,一口一隻蝗蟲嚼得飛快,囫圇吞棗仿佛豬八戒吃人參果。「小童吃得,我怎麼就吃不得?」吃到一半他就捶桌痛哭,「可恨此蟲,害我小妹。」哭完了吃,吃完了繼續哭。最後,他將曹嵩和曹昆的份也一併端過來吃了個乾淨,三個盤子裡連個蝗蟲腿都沒剩下。

  阿生和曹操:……他不會是發現蝗蟲好吃了吧?

  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脫線的丁小舅也是個人才。

  相比之下,曹昆就顯得無趣多了。就阿生觀測到的部分來說,他像個典型的出現在紅色電影中的封建大家長,至少,是個重男輕女的大家長。在他們說話的半個小時內,曹昆三次試圖讓乳母把她抱出去,還是小哥哥曹操擺出一副「你趕妹妹走我就要鬧了」的架勢,他才勉為其難讓阿生旁聽大人們的餐後對話。

  呸呸呸,雖然知道曹昆指揮不動自家的下人,但他的姿態依舊讓阿生感覺跟吞了一隻蒼蠅似的。

  她第一次慶幸自己能夠投胎成曹嵩的孩子。凡事都是要比較的,跟曹昆比起來,曹嵩簡直是個非常開明也非常疼愛她的好爹了。

  「既然丁氏會葬已閉,那明日便啟程吧。她是橫死的——即便是丁二郎在這裡我也要說——橫死者怨氣重,不宜大辦喪事。」曹昆的話還沒說完,丁小舅臉色已經不好看了。

  曹嵩連忙開口:「父親也是這個意思。天氣炎熱,還是早日入土為安的好。」

  盛夏停屍一個多月,屍身都爛了。如果不是曹家財大氣粗,香料、雙層棺槨、冰塊、草木灰石灰泥一起上,放普通人家試試?不提有機物分解滋生的毒氣和細菌,光臭味就能讓人退避三舍。

  阿生每天令人用酒和醋熏洗靈堂。雖然棺材厚實密封性好,還沒有明顯的異味飄出來,但作為一個對屍體腐敗進程了如指掌的醫生,她怎麼能夠放心?

  屍體會爛的道理丁宜也懂。他拿袖口擦擦紅腫的眼眶,算是默認了曹家的決定。「既然明日就要動身,那有些話現在就得講了。」

  曹嵩點頭:「泰安請講。」

  「巨高可有續弦的人選?」

  曹嵩陷入了沉默,被亡妻的哥哥問到再婚問題,怎麼答都是錯的。

  「唉,我學不來你們的玲瓏心思,我就直說了。按照常理,巨高的續弦還是在沛國的豪族中挑選,不是我家,就是夏侯家,劉家畢竟是宗室,我們高攀不起。但不瞞兩位世兄,我家的嫡支中,沒有適齡的女子了。以庶女充作嫡女,即便是繼室也配不上巨高的身份。夏侯家更不用說了,三房加起來就兩個嫡女,一個八歲一個六歲……」

  「泰安,泰安啊。阿丁尚未入土,現在談這個早了些吧。」

  「早麼?」丁小舅歪著頭看妹婿,「你若有心,就別續弦。既然要續弦,我就得替吉利和如意早做打算。」

  曹昆這個時候插嘴:「說到續弦,四叔曾給我漏過口風。」曹昆的四叔,就是指曹騰。

  「怎麼說?」

  「如今多事之秋。巨高的婚事,要在朝堂上打算。」阿生一聽就聽出門道來了。曹家、丁家、夏侯家是同住在沛國小農村的鄰居,互相沾親帶故,再次聯姻的意義不大,再加上從梁黨中脫離的努力頻頻受挫,曹家迫切需要利用這個聯姻機會。曹騰恐怕是想挑一位反梁派或者中立派家族中的女子,如果是世家就更好了,哪怕是世家的庶女呢,名聲都比豪族的嫡女響亮。

  只是這樣一來,雙胞胎就免不了要艱難一些。因為繼母出身會比原配的親生母親高。

  丁小舅苦笑:「是我們不中用,幫不上巨高。」

  曹昆也嘆息:「豪族與世家,在黔首看來都是富貴,但這其中的差別,宛如雲泥。巨高若能娶到世家女,也是全家的榮耀。」

  丁小舅伸手一撈,將曹操撈到膝蓋上,一下一下摸他光溜溜的後腦勺:「這可怎麼辦?世家女進了門豈不是要被管的死死的?你不如跟我回去吧。」

  曹嵩都無語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

  「哼。」丁宜冷笑一聲,「巨高,你我也是幼年相識的,你見著溫柔鄉就耳根軟,當我不知道。」

  曹嵩&曹昆:「……」

  「你自己也是年幼喪母。我不求別的,你但凡想想自己早年在繼母手下的艱難,就該憐惜我家小妹留下的兩個孩兒一分。」

  阿生瞪大了眼,她剛剛似乎是聽到了父親的黑歷史。她知道曹嵩是曹騰吳氏的養子,但對於曹嵩的親生父母,這還是第一次聽人提起。

  曹嵩撈了瞪大眼的阿生到膝蓋上,沉默著給她順毛,順了半天,才說:「我知道了。」他似乎是被挖開了陳舊糜爛的傷疤,眼底幽黑一片。

  丁小舅看著對面曹嵩懷裡的阿生,粉雕玉琢的一團,心裡也喜歡,解下腰間的香囊拋給她玩。「二郎確定要居家了?」

  曹昆眉頭皺起,不贊同地看抱女兒玩的曹嵩,但沒說話。

  曹嵩一臉坦然地點頭:「二郎祭過先祖了。也找人占卜了,大吉。」

  「唔,那大郎的婚事是不是可以定下了?」

  丁小舅的思路跳得太快,阿生和曹操兩個面面相覷。你……你等等……你說誰的婚事?

  「我家裡有兩個女兒,年齡都和吉利相當,不如結門娃娃親?我家雖然不顯赫,但總不能讓新夫人來決定吉利的婚事吧?」就差明說了他怕繼母拿婚事坑繼子,「新人沒進門,人品還不好說。但我這是防範於未然,就算她沒什麼壞心思,親上加親說出去也沒什麼可挑理的。」

  阿生本來是想反對的。丁宜和丁氏是同父同母的親生兄妹,這個血緣太近了,近親結婚生出的孩子比普通人更容易患遺傳病。但如果是從利益角度考慮,丁小舅這個提議確實是好。一來,丁家作為曹操的岳家會堅定地支持他;二來,杜絕了還不知道在哪裡的新夫人拿婚事挾制曹操的可能性。

  再說了,阿生不記得曹操的原配是不是姓丁,故而她有些慫。萬一將曹操哪個重要的兒子蝴蝶掉了怎麼辦?萬一曹丕、曹植是丁表姐(表妹)生的怎麼辦?

  這麼一想,她就閉嘴不說話了。

  母親一場葬禮,三歲的小哥哥曹操多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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