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胡氏女


  胡氏坐在牛車裡,手中緊握著一枚玉器。

  千里迢迢的送親,對新娘來說是一門苦差事。她的乳母常氏跟著她陪嫁,此時坐在胡氏身邊垂淚:「這哪是什麼好親事?宦官之家也就罷了,還是填房!前頭的夫人都留下兩個嫡子了,我們堂堂世家……」

  「阿母歇一歇罷,木已成舟,不可更改了。」

  常媽媽擦擦眼淚,下車去給胡氏弄飲水。時值夏秋之交,天還有些炎熱,不喝水可受不了。

  她下了車,胡氏的眼淚就滑了下來。庶支的嫡女,跟嫡支的庶女半斤八兩,都是廉價的聯姻犧牲品。胡家需要跟費亭侯府聯姻,盲抽抽中了她。太尉胡廣直接下令,她父母、她叔伯、她祖父,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她也是被家人嬌養著長大的啊,十指不沾陽春水,夢想著未來的夫君能是個英俊的少年郎。誰知道到頭來,是個已經有五個孩子的三十歲老男人。

  「不怕,不怕啊。」胡氏給自己打氣,「雖說是宦官起家,然曹家巨富,衣食無憂。且繼子們尚小,最大的不過四歲,能不能養大另說,如果能夠用心養的話,養熟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吧。最要緊的,就是得抓緊機會自己生一個,不能跟前頭的兄長年齡差太多了,這樣才能有一爭之力。」

  沒錯,胡氏是想爭的。

  她雖然出身庶支,但是也有世家傲氣。世家女所出的孩子不能繼承宦官之家的家業,說出去她都丟人。本來就自覺低嫁,心口就憋著一股氣。大家都是嫡妻嫡子,她哪裡又比土財主丁氏差了。

  東漢嫁娶奢華成風,胡氏陪嫁的嫁妝組成了長長的車隊,為了防止路上遇到劫掠,還有上百名家丁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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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走了一個多月,才進入雒陽地界。

  農曆九月,天氣轉涼,雒水兩岸本該豐收的農田卻有些無精打采。今年夏季又起了一場蟲災,沒有去年那麼大,但也足以使靠天吃飯的農民欲哭無淚了。深色的河水翻起波瀾,拍打的著岸邊枯黃的葦草。

  秋風蕭瑟中,胡氏望著雒陽高大的城牆,緊緊咬住了下唇。她覺得這不是個好時節,所見之景都透著一股不祥似的。一直到她進入內城,看見繁華的街道和太尉府府門口高大的金黃色銀杏樹時,一直提著的心才終於放下。

  她的靠山是三公之一的太尉,她要嫁入的京城的侯府。只看榮耀和物質享受,這是南郡少女們想到不敢想的一步登天。

  胡氏第一次見到胡廣,這位老人是整個家族的支柱和榮耀,對於庶支的孩子們來說遙遠得如同星辰。

  胡廣面對遠道而來的堂侄女同樣感到陌生。「時局微妙,你早日出嫁也就早日塵埃落定。我與費亭侯也能早日安心。」

  胡氏不敢看他的眼睛:「諾。」

  「婚姻是結兩姓之好。你要謹記,和睦夫君,侍奉長輩,撫育幼子。」

  「諾。」

  「曹嵩嫡子有早慧之名。即便你不能生養,結下善因也能有善果。」

  「……諾。」

  嘴上稱是,胡氏心裡其實是疑惑的。如果曹嵩前頭的嫡子好到讓三公惦記,又何必讓自己嫁過去呢?兩姓之好,最終目的難道不應該是讓胡氏血脈的孩子繼承曹家家業嗎?前面的嫡子好,爭不過,那又何必聯姻?

  目光的局限讓胡氏想不到政變中守望相助這一條。她的人生經驗中,也沒有續弦的女性親屬可以提供給她參考。

  新婦就這樣,懷揣著不安和疑惑跨進了曹府的大門。

  正院已經裝飾一新,沒有一絲一毫丁氏留下的痕跡了,胡氏對此還是很滿意的。再怎麼明理的女人一旦做了填房,都會介意原配的存在。

  胡氏原本以為會有先夫人的忠僕來敲打自己,不曾想曹家分配給她的都是新僕人,身契連同履歷一併送到她手上,乾淨到徹底。老僕要擔憂他們的舊主和背景,但全是新人,那就不好用了呀。拋開新人辦事不利索的問題不說,假使他們都天賦異稟精明強幹好了,但沒有人脈,在後宅中就施展不開。她想要打聽個什麼舊事,下人都一問三不知,感覺如同做了聾子瞎子。

  胡氏眉頭微蹙,這大約算是另類的下馬威了吧。

  真是讓人不悅。

  胡氏還沒有不悅完,曹嵩就進了新房。將將三十歲的美大叔保養得宜,看著也就二十七八歲,倒是遠超胡氏預期了。

  她一下子羞紅了臉:「郎君。」

  曹嵩對鮮嫩的小妻子非常和藹,握著她的手說道:「可有什麼不合心意的?」

  胡氏一下子不知道怎麼答。不合心意的,當然有啊,還熱乎著的一盒子身契就不合心意。但她不知道是該扮賢惠呢,還是現在就跟丈夫討要個熟悉情況的老僕來。

  這麼淺的城府,連曹嵩都一眼看穿了。他抱著胡氏哈哈一笑,拉她到榻上。「你若是沒想好,就明天說。跟我說,或者跟母親說。」

  燈燭燃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例行的認親大會。曹家人口少,因此更加隨意,就約在寬敞的室外。梅園裡鋪上坐席,擺上坐具,正中架起小泥爐,爐上咕嘟咕嘟地煮著茶湯,梅子和姜的香味飄散,再加上恰到好處的陽光,讓人心情愉悅。

  曹騰與吳氏,都是昨日傍晚婚禮上就見過的,現在不過是在陽光下將臉認得更清楚些。重點還要放在曹騰的孩子們身上。領頭兩個在外衣上鑲嵌粗麻布條的小豆丁,是自己走著來的,氣質看上去就大氣。剩下三個小的,還要讓乳母抱。

  青伯站在胡氏身前,給她引見。

  「這個是大郎阿操,這個是二郎阿生。他們兩個是雙生子,先夫人所出。」

  阿生未語先笑,長得好看刷顏值卡是基本禮節。「阿生拜見母親。」說完了就偷偷拿手肘撞旁邊的哥哥。

  曹操本來正板著臉觀察新夫人,被阿生一提醒,也露出一個笑。滿口小白牙由於膚色的反差格外明顯。「拜見母親。母親看上去好年輕。」

  胡氏被曹操誇了,以袖掩唇。「你方才這般看我,是因為覺得我年輕?」

  曹操大力點頭:「比我和阿生的親生母親要年輕。」

  他說得坦蕩,即便是說到了敏感話題,也讓人討厭不起來。胡氏再怎麼不願意,也得承認這對嫡出的雙胞胎相當討人喜歡。她從自己的乳母常氏手中挑選出見面禮,送給兩個孩子——曹操是一塊白玉佩,曹生是一枚青玉簪。

  阿生沒接,將青玉簪推回去。「本來母親所賜,我是不該推辭的。然我想向母親討一塊玉佩。」

  胡氏愣了愣:「阿生乖,男女有別……」

  「咳!」曹騰咳嗽一聲。

  青伯應聲笑道:「夫人便答應二郎吧。」他在「二郎」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常氏比胡氏先反應過來,連忙挑出一枚差不多成色的白玉佩交給阿生。阿生拿過來繫到腰帶上。「謝母親。」

  胡氏還沒搞清楚狀況,雙胞胎就行完禮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接下來走到她面前的是曹德。

  曹德一歲半,勉強會走,也會喊人。但他似乎是個靦腆的孩子,被乳母逗了好幾下,才細聲細氣地喊了句:「母親。」

  「夫人,這位是三郎阿德。側室張氏所出。」

  再接下來是一歲的曹玉,小小的一隻,也會喊「母親」了,但有雙胞胎在前面當參照組,只能算一般性的聰明。

  曹大丫雖然比曹玉要稍大一些,卻落在最後。她穿得最樸素,周身沒有一件配飾,眼珠烏黑髮亮,跌跌撞撞地滾地上給胡氏行禮,一言不發。她的乳母抱歉地請罪:「小女郎還不曾學言,請夫人恕罪。」任憑曹大丫趴在地上也不敢去扶。

  青伯在這裡也卡了殼:「這位……這位是小女郎,還不曾取名。」

  胡氏:……好吧,她看出來這個小女孩不得寵。同樣是女孩嫡庶之間差別這麼大?

  差別就是這麼大!

  曹生的吃穿用度,乃至於禮儀、教育,都和兄長一般無二。正常來說,因為有繼承權的問題,嫡長子和嫡次子的待遇是明顯有差別的;但在曹家,反而因為老二是個不能繼承爵位的女孩子,她能夠享受到和老大一樣的待遇。

  胡氏在梅園喝完茶吃完午飯,回到正院的時候再也忍不住了。「二……二郎是男生女相?還是真的是女郎?」她現在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曹嵩牽著她的手:「這事本該讓你知曉。二郎胎中體弱,有方士雲她乃命中克陰,要作男兒養才得平安。」

  胡氏皺起了眉頭:「方士良莠不齊,其言不可盡信。」

  曹嵩笑道:「這個自然。然父親就此事數次請太卜筮占吉凶,皆為大吉。另有士人精通周易的,也都測出大吉。再加上二郎越發康健,想來當做男兒教養是沒錯的。」

  胡氏低頭不說話了。但等到曹嵩離開,她就跟陪嫁帶來的婢女抱怨:「曹家不通禮儀,陰陽都可混淆。且她一個美貌女孩,自以為男子,等到及笄的時候,要如何議親呢?女孩小時候不學蠶桑紡織,不懂侍奉夫君,將來是要被人恥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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