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至譙縣


  沛國譙縣,放在後世可能不顯眼,甚至很多人沒有聽說過它的名字。但是在東漢末年,它是豫州的治所。非要類比的話,行政地位比省會城市還要略高。因為東漢僅有十三州,遠小於後世省份的數目。

  豫州這個州,管著潁川郡、汝南郡這兩個富饒的大郡。因此可以想像為何袁紹和曹操關係鐵了,袁紹是汝南人。荀氏家族、郭嘉、戲志才這些人為曹老闆嘔心瀝血也就不難理解了,他們是潁川人。因為科舉尚未通行,相比後來所盛行的師生、同門、同年,地緣關係才是東漢社會除卻血緣外最重要的天然關係。曹操和袁紹、荀家,說起來都是同一個州的老鄉,自然會比較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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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了,上面的這些,作為外來者的阿生和真正的幼童一樣一無所知。阿生所能夠發出的最大感慨,就是:譙縣好破。城牆倒是建的還算結實,但街道規劃和基礎設施建設真的像渣渣一般。她原先住在國都雒陽,所以對這個時代的城市有著比較大的誤解。到了譙縣才算是認清現實:道路坑坑窪窪,騎馬跑過半空中就是一股黃沙;沒有公共廁所,貧民區臭氣熏天,仿佛隨時會爆發瘟疫;天災頻發,乞丐滿街,有時候路上餓死的屍體三天沒人理會的……

  也就州牧和刺史所在的內城,聚集了達官顯貴,像是人住的地方,然而也擁擠得很。在這樣的前提下,曹氏家族居住在外城城牆之外,也就能夠理解了。

  一條名為渦河的大河,斜走而下通過譙縣的東北,成為了這座城池最外圍的屏障。而曹家老宅和曹家祖墳,都位於渦河和外城城牆之間,周圍是大片屬於曹家的良田。因為近幾年流民肆虐,建築群周圍還陸續建起了高牆,宛如一座小型堡壘。這就是東漢豪族最喜歡的塢堡,部曲、族人、門客聚集其中,飲水、農作物、肉食都可自給自足。

  曹家就在這裡守墓。

  每日裡,可以登高眺望幾百米外的曹騰墓,視角略一偏轉,就可以看到渦河與農田,再一轉就是遠處譙縣的城牆。

  自三月初扶靈的大部隊抵達後,就被老夫人吳氏下令閉門謝客。一直到九月底,北風都開始要起來了,曹家老宅的大門才緩緩打開,它迎來了皇帝的使者。

  來的人是一名宦官。

  但已經不是吳氏認識的宦官了。梁冀倒台後,宮內不可避免地被清洗了一遍,一代新人換舊人。這個姓張的宦官很是傲慢,直接在曹騰的靈位前就奪走了費亭侯的官印,後面的狗腿子一擁而上,搶奪費亭侯的儀仗和所謂的「逾制物品」。曹家已經不是侯爵了,很多東西自然就不能用了,得上交給朝廷,這是應該的。但按照他們這個架勢,簡直是看到點值錢的東西就要搶。

  好在吳氏此前用守孝的名義,將大部分金銀埋進地里了,明面上所用的一切都儘量簡樸。不然,讓這些「蝗蟲」搜過一遍,曹家還真要傷筋動骨。

  「大長秋,嘻嘻,小小的亭侯也沒啥了不起的。寒酸,真寒酸。做宦官當向五候看齊,那才叫氣派!單大人可是車騎將軍,位比三公!」

  這個面生的小黃門帶著戰利品洋洋得意地走了,留下曹家滿地雞毛。連門楣上懸掛的白麻布都有一頭掉了下來。

  曹嵩面色慘白,背上都是汗。梁冀倒台的消息太過讓人震撼,他才剛剛意識到要不是養父半年前死了,恐怕全家都要折進去。現在除了後怕提不起勁來生氣。

  胡氏卻是氣到發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郎君和阿家就任憑他們胡來。顏面何在?!」

  曹嵩被她說得也難過起來,忍不住大哭:「父親啊!父親你睜眼看看我們吧!大將軍倒了?我家難道真是要淪為庶民了嗎?」他又哭胡氏:「你是個沒福氣的,剛進門一年就要陪我受苦了。」曹家的兄弟和下人們受到感染,也「嗚嗚」哭起來。

  胡氏咬著嘴唇,背挺得筆直,大聲說:「郎君,我出嫁前比如今要窮困多了。如今還有田有產,怎麼就吃苦了?!」

  吳氏聞言眉毛一挑,這倒是意外了:「阿胡,麻煩你帶人收拾一下家裡。再派人去丁家和夏侯家送信,等到天使出了豫州,我們就開門解禁。」

  胡氏將麻布喪服的袖口一卷,就親自帶人去幹活了。

  吳氏老神在在的樣子讓子侄們很不解。「母親(四叔母)?」

  「不過是些羞辱罷了。你們如果像我和季興那樣在宮裡做過事,就該知道這樣已經很好了,至少保住了一條命。且被宦官折辱不好嗎?真的不好嗎?」

  曹嵩愣了愣,通紅的眼睛裡全是吳氏淡漠的表情。是啊,他們這輩人,不就是想從宦官之後的名聲中擺脫出來嗎?

  曹嵩想到了,自然曹熾、曹胤、曹瑜、曹昆這些人也都想到了。一個接一個都鎮定了下來。「受教了。」

  「曹熾、曹胤,你們兩個,既然已經塵埃落定,就回自己家去吧。」

  兩個年輕的叔叔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們似乎想留下的,但最終還是給吳氏拜了三拜:「給四叔母請辭,謝四叔母收留。」

  「去吧。」

  曹昆的妻子孟氏沒有等他們走出正院,就冷哼一聲:「他們兩個就跟他們父親一樣,也是忘恩負義的。借了四叔的光,一旦有難,便跑了。呸,什麼玩意兒!」

  曹熾、曹胤的父親曹褒,雖然是曹騰親生的三哥,但卻跟反梁派的士人走得很近,現在還穩穩地坐在潁川太守的位置上。曹家三房因為陣營問題,跟大房二房四房鬧得很僵,雖然沒有明面上決裂吧,但已經舉家搬到潁川去了。曹騰去世,曹褒連個面都沒有露,忙著推梁黨的破牆呢。

  也難怪孟氏要在背後罵。

  一開始梁冀強勢的時候,他們就躲在曹嵩家;等到梁冀完了,就跑回自己家去了。「吃相太難看了吧!」

  吳氏皺眉攔住她:「你少說兩句吧,是我讓他們回去的。都是曹家人,三兄這一支還能夠立住,也是我們的幸事。」

  「四叔母,三叔真會幫我們麼?您可別信錯了人。反正我家郎君是守業的,然嵩弟、瑜弟將來可就靠,哈,那位三叔提拔了。」

  大家族各房之間的鬥法吵得阿生腦仁疼。她不想再理會這些親戚了,坐在守孝用的草蓆上睜眼打瞌睡。

  曹操好笑地看她,從草蓆裡面拔出半截稻草給她的手心撓痒痒。

  阿生一個激靈驚醒了,發出的動靜引來了吳氏的注意。她眼睛一瞪:「你們兩個小的怎麼還在?回後院去!管好育嬰堂的那群人,別讓他們惹事。」

  阿生求之不得,倒頭就拜:「告退!」

  跑出雞飛狗跳的正院,呼吸一下秋天清爽的空氣,阿生在泥土上蹦蹦跳跳。緊隨其後出來的曹操跟她抒發感想:「我還挺喜歡五叔的,不曾想卻拋下我走了。」

  五叔,指的是曹熾。

  「五叔還說要教我射箭呢。」

  阿生一邊往育嬰堂的方向走,一邊擺手:「上一輩的事情,我看不簡單。」

  「不簡單?」

  「三房的兩位叔叔明明與父親政見相左,父親也對他們冷冷淡淡,但為何祖父臨終還要給他們示警,防止他們捲入這次流血政變呢?」

  「唔。」

  「而且他們待我們兩個也太好了些。就算是投眼緣也沒有這樣投的。」

  曹操從牆角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拉在手裡一晃一晃的。「五叔六叔還沒有成親,所以稀罕小孩子吧。」

  「大叔和三叔家也有孩子啊。」阿生揉揉眉心,她其實有個猜想,但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多想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想家族內部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去看看育嬰堂的小孩子們。

  婦醫堂還留在雒陽,取消了聲勢浩大的講座,改為發動勞動婦女宣傳正確的生育知識,另外再做點免費接生的工作。而育嬰堂卻是不得不轉移的,她準備等祖父過完周年,就開始親手抓教學工作。幼兒園基礎教學結束了,該讓孤兒們上小學了。事實上,年紀超過九歲的孩子們已經在阿生的安排下偷偷認字和背乘法口訣了。

  轉移是一個大工程,孩子們分批走,既需要僕婦照顧,又需要護院守衛,前後走了四個月,才將人員轉移完成。同時搬遷的還有劉氏的雞。按照阿生那種餵養法則,小米粥不算什麼,一天一個雞蛋可要了命了。能怎麼辦?只能雞跟著孩子一起走,走多少孩子,走多少雞。好在今年司隸和豫州都沒有災荒,否則這些雞肯定是走不到譙縣的。不光是飼料問題難解決,還要考慮餓極了眼的流民來搶雞偷雞。

  為了他們轉移一事,阿生操碎了心,還好祖父留了人手給她,讓事情變得容易不少。當少女阿石提劍出現在她面前,一板一眼地說出「雞場在這次轉移中,共計損失數量為10%」這句話時,阿生心中是驚喜的。

  不光是驚喜於損失量少,還因為劉氏的數學已經完全能夠用百分比來描述問題了。

  劉氏是孩子們的新任數學老師,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至於雞場的工作,就讓穩重的阿紅接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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