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曹玉


  獲得丁舅舅的許諾後,阿生就佛了,安靜如雞地坐在位子上思考下一步的計劃。一直到茶和小點心都見底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跟著其他人往宴客廳走,那裡應該已經擺上了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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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豆丁恰好就在這個時候撞了上來,若不是洛遲擋了一下,險些就撞在因為走神而沒有注意到周圍情況的阿生身上了。

  小豆丁被洛遲拉開,順勢就跪到地上:「父親,我想識字。」

  是曹玉。

  要不是過年祭祖的時候能夠見面,阿生差點不記得這個弟弟了。

  「阿玉?當著客人的面,你做什麼怪樣?」曹嵩喝到。

  曹嵩一喝,後面緊趕慢趕跑出來的乳母和殷氏也跟著「撲通」一聲,五體投地:「郎君息怒。」

  曹玉比雙胞胎小兩歲零一個月,如今也有六歲了,長得白白嫩嫩。他咬著嘴唇,不敢回父親的話,只是強忍淚水仰著頭,目光中全是期盼。

  丁二舅和丁表姐這個時候就尷尬了,遇上了別人家的家務事。殷氏雖說以前是丁家的僕人、丁氏的陪嫁,但現在已經是曹嵩的妾室了。按照約定俗成的禮節,殷氏曹玉跟丁家已經半點關係都沒有了,就跟張氏同張溫家族也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樣。

  丁表姐往旁邊讓開一步:「不如,我與父親先行一步?有僕從帶路便可以了,父親也是認路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她倒是條理分明,遇事不亂。

  丁二舅連忙表示贊同:「巨高,你先處理你的家務事,我與成姬先往宴客廳去。」

  曹嵩很不好意思:「失禮了。」

  客人走了,胡氏率先發作:「殷氏,你這是何意?吃穿用度我從沒有缺你的,不過是開蒙一事因為守孝推脫了兩日,你就在郎君和客人面前讓我沒臉?!行了!這事我管不了,你讓郎君替你做主吧!」

  她話都說到這裡了,曹嵩必須維護嫡妻的尊嚴:「婢生子,認什麼字?吉利和如意都三年沒師承了,要尋蒙師,也要先緊著嫡子來。」

  殷氏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郎君,夫人,還請郎君與夫人對阿玉網開一面。」

  曹嵩厭煩地揮揮手:「也是我的骨肉,我會拿他一個小兒怎麼樣?你既然養不好孩子,讓他闖禍,那就別養了。今日就將阿玉送到正院來。」

  胡氏:「我不要!」

  額……阿生跟哥哥面面相覷,母親明顯是在氣頭上。胡氏脾氣直,這個時候最好不要跟她對著幹。

  胡氏冷笑一聲:「我覺得阿玉養在婢女的房中就挺好的。」婢生子就一輩子做婢生子吧,庶子也分三六九等的,爹不疼娘不愛出身低,就連體面點的僕人都不如。

  殷氏伏在地上抖了抖,就算是看不見臉,也能讓人想像到她是哭了。「婢子命賤……連累了阿玉……讓郎君臉上無光……」

  胡氏乳母常氏見事情膠著,連忙上前一步提醒道:「郎君、夫人,丁家的客人還等在宴客廳呢。」

  曹嵩一拍腦門。「對對對。來人,將殷氏母子送回房去,先禁足一個月反省過錯。」他又哄勸胡氏:「先走吧,莫讓丁家看了笑話。」

  這個小小的風波就此有了定論。

  曹玉這時候才緩過神,跪在地上大哭起來。從頭到尾,就沒人關心過「他想識字」這件事。

  阿生後來也曾後悔過,她那個時候滿腦子被海南島計劃所占據,沒有分出心思來給失學兒童和失學兒童的母親。

  當天夜裡,殷氏吊死在自己房間的橫樑上。

  「這……這就死了?」消息傳來,胡氏的手都抖了起來,臉色煞白,「我不過是訓斥了她幾句?怎麼就死了?」

  她又心虛又內疚,到了現場,掃了一眼屍體就把目光移開了。

  冬末春初,天氣還冷,殷氏屋裡沒有火盆,屍身早就涼透了。曹玉木愣愣地跪坐在一邊,神情呆滯,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凍的。因為就連殷氏被收斂的時候,曹嵩喊他他都沒有半點反應,於是大家都說,五郎大約是傻了。

  剛剛脫離孝期家裡就出了人命,在主人們看來挺晦氣的。在幾個妯娌的勸說下,胡氏找了好幾回方士道士巫婆之類的來家裡除晦氣。她原本是不太信這些的,但自從殷氏去世後就噩夢纏身,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胡氏嫁入曹家後就沒有出過紕漏,直到這次的事件,說她苛待妾室逼人自殺也是能沾上點邊的。因此特別讓她耿耿於懷。

  同樣對此耿耿於懷的還有阿生。

  「阿生,你不是今日要回別院嗎?怎麼多留了一日?因為阿玉的母親?」曹操問她。

  阿生胡坐在曹宅外的一塊大石頭上,單手托腮模仿「思想者」雕塑:「阿玉為什麼突然跑出來?」

  曹操攤手:「大約是有人攛掇的吧,殷氏自己蠢,或者有人要害殷氏,誰知道呢?總之跟我們沒多大關係。」

  「我還記得她挺著個大肚子在母親院子裡撿樹葉的模樣,到底有些從前的情誼在。我原以為她比母親幸運的,平安將孩子生下來了,卻沒想到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

  曹操從旁邊折了一根新長出來的狗尾巴草。「她自己尋死,值得你同情嗎?她尋死,想過阿玉的感受嗎?即便是被生母拖累,作為孩子的還是想要母親活下去。」

  「誒?我有說她是自己尋死嗎?」

  「誒?」

  「殷氏是被人勒死後掛上去的。脖子上的勒痕都到後面了,不過母親父親都沒有仔細查,他們想快點把這件事揭過去。」

  「那……」

  「阿玉住在殷氏隔壁。若是他看到了,那就更可憐了。」

  曹操臉色沉了下來:「家裡有人深夜潛入房中殺人?這種人不能留!你查嗎?你不查我去查!」

  「那就阿兄去查吧,正好也認識一下婦人的可悲手段。」阿生一臉佛了佛了的表情,「我這兩天頭昏腦漲的,就不摻和了。」

  伴隨著曹嵩出孝,宅斗也再次拉開了序幕,這仿佛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過就像曹操說的,她們再怎麼爭鬥,也不敢輕易觸碰身邊被忠僕包圍得嚴嚴實實的嫡子。危險是沒有的,就是曹操不太開心。在他尚且樸素的觀念中,殺人者和主使者都應該受到正義的審判。然而事實上,除了最底層的劊子手,他爭取不到更多的他想要的結果了。

  曹操拖著阿玉到別院的時候,阿生正在親自給「一期生」上課,講的是光路折射、六分儀的使用和經緯度的測量。只學了三年小學數學的學生們被三角函數折騰得一臉懵逼。

  「有問題你們就提。」

  廿七猶豫地將手舉起來,他快十四歲了,身高開始激增,再加上肌肉壯實,顯得座位狹窄。但再怎麼身強體健吧,到了阿生的課堂上,一樣得認慫。

  阿生擦了擦被粉筆弄白的手指:「廿七。」

  「主人,大地真的是球形的?」

  「是不是球形的我說了不算,說了不算,你們自己測量了才能知道啊。」

  「哦……那在球下方的人……不會掉下去嗎?」

  「先有天地,後有上下。你與球背面的人都認為天的方向是上方,地的方向是下方。至於地球本身,懸浮於虛空之中,被氣所包裹,本身沒有上下之分。」阿生攤手,不忍心去看孩子們被震碎了三觀的眼神。今天的課程肯定是超綱了的,她講得也比較快,想必大多數人是跟不上的。但她的目的不在教學,而在於篩選地理天賦和幾何天賦都好的孩子,作為派往交州的首要人選之一。

  去年空間兌換日的時候,她弄到了全國主要礦產分布圖。雖然粗糙了點,但精度絕對吊打同一時期的東漢軍事地圖。地圖有了,就必須要有一個能夠確定經緯度找礦的測量員,熟知南方風土人情的嚮導由丁家提供,她還需要安排攜帶大量黃花蒿提取物的醫護人員和身強體壯手持武器的家丁。最後,得有個能撐場面跟豪族打交道的外交人員。

  說到外交人員,阿生心思一動:「孔墨。」

  「諾,諾。我在這。」孔墨猛地從草稿紙堆里抬起頭,「主人,我也覺得渾天一說比蓋天一說更為合理。你看從遠方而來的馬車,往往是先露出傘蓋,這就是大地呈現弧形的一個佐證。且地球繞太陽旋轉,完美解釋了為何會有四季變化;若太陰是繞著地球旋轉的話,那日食與月食便都可以測算了!」他越說越興奮。「我這就去做一個『全天儀』,保證能夠測算天文曆法,比渾天儀更加準確!」

  學生太熱情,阿生就無語了,她有些不太適應孔墨這麼「現代化」的科學狂魔。

  「匠艾?」

  匠艾點頭:「聽明白了。主人想要更多的六分儀嗎?小塊的平面琉璃還有些剩餘。」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顏文舉手:「我也聽明白了。我有些關於地形速繪的新想法,還請主人指正。」

  「劉氏呢?」

  數學老師·南方土著·劉氏痛恨了半秒鐘自己的同事們,然後決定實話實說:「半懂不懂。」

  「行了,孔墨你牽頭,負責將經緯測量法教會大家。明天我再來講地球磁場和地圖繪測。下課!」

  阿生扔下還處於一臉懵逼狀態中的學生們,踢踏踢踏跑到門外。「阿兄怎麼來了?」

  曹操摩挲著下巴:「阿生,大地真的是個圓球嗎?」

  阿生:……「嘿呀,圓不圓的有什麼關係,等你能夠帶兵打仗的時候,我保管送你幾個會畫地圖的技術兵。你怎麼還帶著阿玉過來了?」

  妹妹不願意細說,曹操也不糾結,他確實對別院工坊里算這算那的科研工作敬而遠之。

  曹玉雖然呆愣,但目光直勾勾的不帶任何躲閃:「二兄,我想學識字算術。」

  「這……你應該找父親母親……」

  「他們不會教我的!」

  「阿玉……」

  「二兄,我給你簽身契,你讓我讀書吧。」

  別說傻話了,庶弟地位再低,還能真當做僕人用不成?現在早就不是孩子地位跟著母親走的先秦時期了。阿生肅著臉:「身契這件事,不准再提了,不合人情不合道理!且我沒空給你輔導,你若是想學,得隱姓埋名跟僕人們一起,學的也不是傳統的五經,於為官無用。」

  曹玉的眼睛微微睜大,阿生幾乎可以從中看見希望的光芒:「二兄,我跟僕人們一起學。我就是想學。學……大地是個球。」

  能夠將話說到這裡,也是緣分。雙胞胎對視一眼,算是把這件事定下了。

  「阿兄,你真會給我惹事。別的都好說,母親那裡可不好交代。」

  曹操訕笑,給妹妹端茶送水,賠禮道歉。

  胡氏完全不在意曹玉學什麼,但雙胞胎包庇得罪了她的庶子,到底是讓她難受了:「二郎說九月里開始教那小子。有半年的緩衝,還算是顧及我的臉面。但我這心裡總是不得勁。不知道等我的孩子出生了,大郎二郎是不是也能這般照拂他。」

  常氏一邊給她順背一邊嘮叨:「到底不是親生的。夫人還是要有自己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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