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至潁川


  延熹六年正月,剛剛祭祀完先祖,曹嵩就帶著兩名嫡子準備啟程了。

  祖母吳氏還是呆在深深的院落里,庭院中的早梅正在凋零,紛紛揚揚如同雪花一樣;而黃色的臘梅開得正艷,仿若絢爛的陽光。

  曹嵩在門外叩拜,跟養母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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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大約十分鐘,裡頭才傳出吳氏的聲音:「這個安排不像是從前的你能夠想到的,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曹嵩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吳氏也不指望他能接上話,自顧自地隔著門說:「帶足人,帶足錢財,平安第一。」

  曹嵩、曹操、曹生同聲回答:「諾。」

  吳氏沒有露面,胡氏卻是一直將他們送到官道旁。

  「母親請回吧。」阿生拱手,「我們不在的時候,母親還請多保重身體。夏季不要頂著烈日親自幹活,冬春之交要注意保暖。」

  曹操也跳下馬,跟胡氏說:「母親安心養胎,等到小弟或是小妹出生的時候,務必給我們寫信。信送到別院交給孔先生就是了。譙縣婦醫堂里有兩個祖母的婢女,分別叫王氏和周氏,母親若是有需要儘管吩咐她們就行。」

  譙縣的事情都是安排好了的。別院裡數量龐大的「二屆生」也漸漸能夠擔當起部分責任了,而曹玉則是跟著從司隸、兗、青、豫來的「三屆生」一同入學了。帶出了兩屆孩子後,學堂里的教學、鍛鍊和生活都已經形成了相對固定的制度。規則一旦開始運作,阿生就可以慢慢抽出精力了。她不可能永遠困在學堂里,嘗試遠程控制是早晚的事。

  阿生走得毫無留戀。

  從在雒陽建立婦嬰堂,到兗州、青州二路救災,再到派出半數心腹遠赴嶺南,現在是她離開位於譙縣的第一據點。嚴格說起來每一步都在冒險,但每一步都是順理成章。目前為止,她的運氣一直很好。

  龐大的車隊漸漸遠去,沒入遠處新草構成的綠色中。

  胡氏裹著皮毛披風,一邊望一邊抹淚:「大郎與二郎對待我一直尊敬。到了這樣的地步,倒是讓我羞愧了。」

  左右婢女連忙給她遞手爐和巾帕:「兩位小郎君要去求學,這是好事,與夫人不相干的。」

  「話雖如此,但是……」她嘆息一聲,「二郎何等聰慧的人。河水剛剛泛起漣漪,她就知道大風將起;雲彩剛剛聚集,她就知道大雨將至;人心剛剛動搖,她就知道要遠行躲避。這是不想讓我為難啊!」

  雙胞胎都帶著年紀稍長一些的小騎士,他們自己也儘量騎馬。但是阿生在馬上坐不了曹操那麼久,她還是要時不時的跑牛車上跟曹嵩一起。

  「你不行。」曹嵩笑話她,「論騎馬射箭,你不如你阿兄。」

  「騎馬我確實還要練,射箭未必。」

  「哦?」曹嵩表示不信,「那二郎何時也獵只兔子或是狍子來加餐?」

  阿生捧著一杯苦澀的純茶,嚴肅地拒絕:「我只是比較善良,不愛殺生罷了。」

  「哈哈哈哈。」

  阿生:……她不跟愚蠢的古代人計較。

  曹操跑出了一身汗,帶著兩隻不知名的鳥類屍體來到牛車旁邊。「父親,我們是在朝西邊走嗎?」

  「沒錯,往前就出了沛國,進入陳國境內了。需要橫跨整個陳國,才能到達潁川。」

  曹操記憶力頗好,馬上從頭腦中調出了跟潁川這個地名有關的內容:「我記得排行第三的從祖祖父就在潁川當太守,就是五叔、六叔的父親嘛。」

  「正是。」曹嵩的語氣突然變得硬邦邦的了。

  雙胞胎對視一眼,乖覺地閉嘴。給曹騰奔喪的時候,曹嵩對曹熾、曹胤的態度就迷之不好。奇怪的是,曹熾、曹胤反而很是尊敬曹嵩,對曹嵩的兩個嫡子也格外的好。典型的熱臉貼冷屁股。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政見不同可以解釋的。大家族分散投資,能夠算政見不同嗎?

  雙胞胎不說話了,曹嵩也意識到了氣氛的僵硬,放緩了語氣:「我父親同輩的四兄弟,大伯、二伯和我的父親都不在了。只有三房的伯父是唯一存活的長輩,你們到了潁川,一定要恭敬。」

  尊老嘛,這還用說嗎?

  曹操和曹生異口同聲:「父親放心。」

  潁川作為夏朝的首都,自古以來就是便於農耕和交通的地區。潁河上游的諸多分支提供了灌溉的便利,滋養著發達的農業。而相對富庶的物質基礎才養成了這裡興盛的人文風氣。

  在東漢末年,這裡是私學最為昌盛的地區之一,除了本地的世家,還有外郡的諸多大儒在這裡開門授課,門徒從幾百到上萬不等。一路上行來,各處可見衣冠整潔的年輕學子,越是靠近潁川郡治,學風越是昌盛。

  光是看潁川的盛景,哪裡能夠想得到東漢將亡呢。

  阿生騎上馬,跟隨著哥哥遠離官道,一直到她看見在田裡赤身裸體耕作的農民,心才再次沉了下來。

  繁華是上層的繁華,底層的百姓即便是在富饒得像是潁川這樣的地方,依舊承擔著王朝運行最為慘重的代價。到底在這個社會中,日夜勞作還穿不起衣服的人占得比重更多呢?還是在河流邊踏青吟詩的人更多呢?

  一個朝代,三分之一的人堅挺不下去的時候是它死亡的開始呢?還是二分之一?

  二月初二,血紅的夕陽快要沉入地平線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位於陽翟的太守府。

  一座低調中透露著文雅的典型漢朝建築,白色的牆壁,棕色和深綠色的廊柱與瓦片,相比雒陽和譙縣的金碧輝煌五彩斑斕,更加讓人喜歡。

  曹熾和曹胤已經站在門口等待許久了,見到了打著曹家旗號的車隊,遠遠地就跑過來,一聲高呼:「大兄!」

  曹嵩肅臉:「大兄是住在譙縣老家的昆大兄,我在兄弟中排行第二。」

  仿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兩兄弟都跟蔫了似的,訕訕地更正:「二兄安好,見過二兄。」連帶著接下來跟侄子們打招呼都有些底氣不足了:「多年不見,吉利和如意都這麼大了,只怕是都不記得我們了。」

  曹操看看父親,再看看兩個叔父,狡黠一笑,從馬上跳下來:「五叔,你說過要教我射箭呢,卻是爽約了。如今我都能夠自己獵到鳥獸了。」

  曹熾立馬大樂:「你還記得吶。好小子,長得真夠壯實的,一看就是自小習武。哪天跟五叔去打獵呀?咱們叔侄兩個好好比比。」

  「好!一言為定!」

  有了曹操和曹熾的相見兩歡,氣氛算是調節過來了。一行人下了車,往宅邸中去拜見曹褒。

  潁川太守曹褒,是祖父曹騰的兄長,按照輩分來講,雙胞胎要叫伯祖父。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忘恩負義背叛宦官弟弟和梁氏一黨的老人,出乎意料是個不拘小節的人設——短褐窮褲,盤腿坐在廊下整理花卉,手上沾滿了泥土。

  「你們自己找墊子坐。」他抬起下巴示意一下疊放在旁邊竹製地面上的坐墊,「我先栽好這盆牡丹再來招呼你們。」

  曹嵩木著一張臉,自己拖來一個坐墊坐了:「諾。」

  雙胞胎只好跟著父親坐好,然後偷偷觀察這位伯祖父。他既然比曹騰大,活到如今至少也有六十多歲了,算是個高壽之人。鬚髮皆白,神情恬淡,即便是穿著粗布衣服,也有老神仙的范兒。

  曹·老神仙·褒慢條斯理地將光禿禿完全看不出牡丹樣子的枯枝栽好,澆上一點水,才淨手潔面,改成正坐的模樣。「雖然你在信中已經說明了來意,但總不如當面講得清楚。可是你家的大郎與二郎要來潁川求學?」

  曹嵩點頭:「正是。」

  「要入私學,也太小了些。季興去世得早,想來他們字還沒有認全吧。」

  「我和阿生來之前剛剛統計過,我們一共認識三千六百八十一個漢字。」曹操不幹了,他最怕被人小看,當即插嘴,「隸書、草書、小篆、小楷,都會寫會認。」

  這個識字量對於剛九歲的孩子來說絕對是值得驕傲的。

  「哦。」曹褒饒有興趣地問,「我考考你,曹褒的褒字,是褒獎的褒,如何書寫?」

  「褒字,保為音,衣為意。將衣字上方兩筆拆開,在裡面加入一個保衛的保就是了。」

  「若是要避諱長輩的褒字,你會如何做呢?」

  「如果是說話,用裹來替代;如果是寫字,我會刪掉倒數第二筆的撇。」

  對答如流,讓曹褒挑不出錯處。他也沒有再考的意思:「你不錯,就是心氣有些高了,有待打磨。」

  曹操還想反駁,曹褒已經將考驗的目光放到了曹生的身上:「二郎,你知道為什麼你和兄長要離家求學嗎?」

  阿生:……我知道啊,因為我自己想離家,所以就說服了老爹。她突然起了藏拙的心思:「因為潁川學風昌盛?而譙縣沒有名師。」

  曹褒大笑出聲:「你不老實,不像是你父親的孩子。」

  好吧,原來這位也是知道她神童名聲的。阿生連忙改口:「繼母有孕,我怕被捲入後宅鬥爭之中,也是原因之一。」

  曹嵩幫女兒說話,卻依舊木著一張臉:「喪母的嫡子難做,伯父也是知道的。這兩個孩子就託付給伯父了。」

  曹褒冷哼一聲:「你既然還在記恨我,又作什麼把嫡子託付給我呢?不怕我把他們吃了?」

  曹嵩硬邦邦地一拜:「託付給伯父了。」

  兩個人都冷著臉僵持,最後還是曹褒先敗下陣來:「知道了知道了。滿府就他們兩個小輩,當寶還來不及,你就安心上雒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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