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荀彧


  「艾、六、廿七頓首。主人在上,望一切安好……今已於故珠崖郡舊址立海口鎮,恢復稻田千畝,首季稻穀亦已播種。鎮上有大管事五人,衛隊三百零一人,工匠十六人,婦醫六人,熟民農夫四百九十八人,生民土著一百二十二人。若將颱風之害納入計量,預計將於今年冬季開始自足……另有十四歲以下兒童四十八人,已設立海口初等學堂,悉按舊制……」

  阿生此時正坐在從譙縣通往潁川的牛車上,看完了這封信,就放入袖口,其實是放進空間裡歸類了。

  「南邊的來信?好厚的來信啊。」曹嵩問她。

  「恩。叛亂平定了,我們死了兩個護院,傷了兩個婦醫。」阿生的臉上沒有多少喜悅的神色,「我不能親自去交州走一趟,總歸不太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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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還是不習慣當主人。」曹嵩放下手裡的竹簡,教育女兒道,「馭人者不需要事事親為,以身犯險。你有想法,讓底下的人幫你去做便是了,將事情做到讓你滿意,本來就是他們的職責。」

  阿生露出一個笑,切換話題:「阿石說,最新的一批沉香木已經在路上了。預計下個月就能到豫州境內,父親派人去接應一下吧。」

  「好!」一說到跟發財有關的事情曹嵩就眼睛發亮,「南方來的珠寶香料可是暴利,我看你是想在那裡紮根,長久地做這門生意,那陸路的方式就有些不划算了。」

  「父親的意思是走水路?從渦河入淮河出海,再從海上到交州,理論上是行得通。」在黃河奪淮入海之前的東漢,淮河作為一條獨立河流還是具備一定行船條件的。只是這樣一來,需要在淮河入海口設置一個據點,在那裡將小型河船換成大型海船。令人難受的是,此時淮河的出海口在徐州的廣陵郡,附近沒有能夠讓阿生安心發展的海島。

  阿生一邊思考,一邊慢慢開口:「淮河水文不明,沿途的世家大都是我們不熟悉的,開闢航路的代價太大。我倒是寧可繞遠路,先走陸路到黃河,再從青州入海。我們在青州的婦醫堂發展勢頭良好,每年物資往來的車隊船隊都已經將路線踩熟了。現在不過是多走一段入海罷了。」

  「從青州入海,會不會航線拉得太長了?」

  山東的青島威海、舟山群島、台灣、香港、海南,這條航線雖然長,但上面的每個點都還是未經開發的荒島或小漁村。如今中原還沒有大規模的戰亂,內陸比海上安全;但等到了董卓什麼的出來浪的時候,完全在自家掌控中的海外基地和海上道路就比什麼都要讓人安心。

  阿生在心中慢慢地記上一筆:兩年後,如果海南島上的人口能超過八千,鋼鐵生產也能步上正途的話,她就把孔墨放回青州去造船。

  牛車慢悠悠地踏入春季的潁川。

  這兩年沒有大的災禍,因此一路上所看見的春種景象倒是暗中透著希望。不管是富裕的世家還是貧窮的佃農,都盼望著這樣的日子和東漢王朝的國祚一起悠久綿長。

  曹嵩的車隊一直把她送到陽翟的太守府,然後繼續向西前往雒陽去銷春假。用曹嵩的話說,他現在清閒得很,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降低存在感,不要讓作天作地的宦官集團注意到他。

  阿生回到荀家老宅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中旬了。一進門就發現氣氛有些異常。

  「可是我來得不是時候?」她問出門來迎的荀攸。

  荀攸過了個年似乎長高了一些,看上去跟個小大人似的。他拉著阿生的袖子一邊穿堂而過一邊小聲說:「是有那麼點事。你是宦官之後,要自己小心。」

  「宦官?」阿生皺起眉頭,「可是五侯又幹了什麼?啊,我忘了現在少了一侯,只有四侯了。」

  她語氣中有嘲諷,荀攸也聽出來了,忍不住撲哧一笑:「阿生還說六叔祖毒舌,你自己說話也是要氣死人。」

  他們這個時候已經走到了通往荀爽所居水榭的走廊上,迎面就看到已經是成人身量的荀衍走過來。「阿生,我正準備去接你。若是有不懂事的下人在你跟前說三道四,你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阿生眨眨眼:「荀家家風好,沒有在我跟前嚼舌的下人。所以,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荀衍和荀攸對視一眼。

  「五侯,不對,四侯中有一位是潁川人,你知道嗎?」

  這道題目有些偏,阿生在頭腦中找了好幾圈,才從犄角旮旯里把有關知識翻出來。「唐……衡?我記得他是潁川郾縣人。我在叔祖父的宴客名單上見過他。」

  荀衍憤憤道:「正是這個閹人,與傅公明結親不成,竟然賴上我阿弟。」

  等等,你說賴上誰?

  荀攸拉著一臉懵逼的阿生慢慢解釋。

  原來,這位唐衡唐大人,也許是當宦官的時間長了,有些心理扭曲。大家說,他的心思很難測量,行為匪夷所思。別的宦官忙著收養乾兒子的時候,就他一個,是收養乾女兒的。

  唐衡捧在掌心上的干閨女今年四歲了,該找婆家了。

  「啥?」阿生目光呆滯了一瞬,「雖說娃娃親也有,但……」

  第一人選的傅公明有字了,怎麼的都該滿十六歲了吧,這神奇的年齡差。

  「是啊,傅家以年齡差距太大為由,拒絕了唐家的提親。唐衡自認為是兩千石的官,也非要在同郡挑選門當戶對的人家。然後……然後……你知道,二叔祖在雒陽為官,尚書令,一千石。」

  「荀氏八龍」中出仕的老二嘛,這個阿生知道,荀緄,也就是荀衍荀諶的父親。「難道是荀諶要和唐氏女結親?」

  荀衍恨恨地踢了一腳木頭地板:「不,是去年剛剛出生的在雒陽的阿彧。父親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竟然答應了唐家。這下好了,別人不知道要怎麼非議我們家了:貪慕富貴、討好宦官……」

  「沒辦法呀,阿兄。」荀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你也不想想徐璜的侄子納太守之女不成之後發生的事情。」

  又是阿生不知道的事情。她趁機問荀諶:「納?太守之女怎麼能夠為人妾室呢?還是給名聲不好的徐家人當妾室。只要是正常的人家都會拒絕的吧。」

  荀諶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動作:「阿生你不知道,你家的大人估計也不會將五侯的劣跡詳細說給你聽。那徐宣納妾不成,乘馬車破其家,將那女子搶出,綁在木樁上用弓箭將人射死了。」

  「那位……不是太守之女嗎?」

  荀諶荀攸沉重地點了點頭。

  阿生跳起來:「我祖父在的時候,宦官還夾著尾巴做人呢。怎麼幾年不見,就這般『厲害』了?徐宣不過是中常侍的侄子,連太守之女都說殺就殺。」

  阿生提到了當宦官的曹騰,這話荀家的小夥伴沒法接。荀攸連忙總結道:「徐宣伏法後,皇帝大怒,將敢於處置徐宣的正直之士下獄貶謫。五侯仗著幫助皇帝消滅梁氏的功績為所欲為到這樣的地步,二叔祖也是為了保全家人,才不得不答應和唐氏的親事。」

  大家一起勸猶自不平的荀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荀衍突然就爆發了,抱著靠水的廊柱哭嚎:「可憐阿彧,還不會走路呢,就多了個宦官的養女當未婚妻。這是我們家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阿生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可是宦官的孫女。荀諶和荀攸兩個站在中間也是一臉尷尬。

  荀衍哭了五六分鐘,見小夥伴們都不作聲,這才慢慢回過味來。「阿生,我不是說你,你莫要往心裡去。」

  阿生擺擺手:「唐氏女才四歲,人品性情都還沒定呢。阿衍痛苦,是因為這不是己方樂意締結的婚姻,卻又因為對方勢大而不得不接受。」她背著小手往前走:「其實你們不用這般悲觀。我聽說的五侯事跡不多,但就目前來看,唐衡才是五人中眼光最高明的聰明人呢。」

  荀彧啊,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技能為「驅虎」的那張牌不是嗎?當初為了「彧」字的讀音,還惹了不少笑話呢。

  唐衡能夠挑中荀彧做女婿,無論是運氣,還是看上了荀家的家風,都是個厲害人。

  將來或許在三國亂世里有很高成就的荀彧如今才一周歲,是個勉強能夠說句子的漂亮娃娃,他不知道自己的終身大事已經為家族犧牲了,也不知道宦官和士家之間的恩恩怨怨,整日裡見人就笑。

  因為這次在雒陽遭遇了宦官的災難,荀彧過年的時候就被送回了潁川。他是父親荀緄的老來子,跟上頭的哥哥們歲數差了十歲有餘,因此大家都寵著他。寵弟狂魔荀衍甚至帶他到荀爽的課堂上來,荀爽也沒過多苛責。

  「阿,蹭。」荀彧穿著乾淨的小衣服,趴在阿生的几案前流口水。

  「生。」

  「蹭。」

  「跟我念啊,生。」

  「真!」

  「不是真,也不是蹭,是生。」阿生差點沒管住自己的鹹豬手,直接去捏荀彧的包子臉。

  荀衍連忙把小弟弟抱起來。荀彧猶自不樂意,往阿生的方向伸手:「生,生。」好吧,這回叫對了。

  阿生大發慈悲,抱過阿彧小豆丁顛了顛。「我抱我家阿佩都沒有抱你的時候多。」

  小荀彧心滿意足,靠在阿生的肩膀上眯眼睛:「阿生,香,美美。」

  「他倒是挺喜歡你的。」被嫌棄了的荀衍在一旁無奈的說。

  荀諶撇撇嘴,管自己寫作業:「他就是喜歡長得好看的。不是阿悅兄長,就是阿生。我們可不成,我們長得糙。」

  後來名動天下的荀令君,小的時候是個顏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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