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呂小布
不光是曹操認為阿生是個坑哥貨,阿生也認為曹操在坑妹的道路上狂奔不回頭。
「又是鮮卑的幼兒?」阿生用修長的手指輕輕觸碰一張髒兮兮的小臉,對方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什麼北方少數民族個個人高馬大都是先入為主。事實上,因為惡劣的自然條件帶來的營養匱乏,吃不上肉也吃不上糧的草原貧民甚至比中原貧民還要瘦小,更不要說這種被送來送去的小奴隸了。
阿生嘆氣。哥哥抓來的小貓們嚴重營養不良,正常情況下原本即將被奴隸生活所淘汰,現在都被那些烏桓人、匈奴人批量處理給了曹操。比較強壯的幼兒估計是被草原上的奴隸主們留下了,他們也是要陪養戰士和勞動力的。
「這個樣子的,光把人體必需的蛋白質養回來,就不便宜啊。」
押送貨物的曹新沒太聽明白,但用腳趾想也知道阿生是在愁什麼。他尷尬地笑道:「主人說,若是實在活不下來也不用強求,下次他給二郎弄來更強壯的。漢人的孤兒都照顧不過來,不用優待這些狼崽子。」
阿生在顏文端過來的水盆中慢條斯理地洗去手指上沾染的塵土。「送到譙縣的育嬰堂里。別說來歷,不做標記,就按照漢人孤兒一樣學規矩。等到規矩學好了,就送青州學堂。滿十五歲,若是能過通過考核,就送南方。」
所有流程都是現成的。無論是什麼來歷的孩童,都扔育嬰堂——學堂——南島三級體系里熔融鍛造,刨除中途因為背叛、逃跑等原因淘汰掉的,剩下的按照特長分配。體育特長的去當護衛,數理特長的可以去工坊,護理特長的去婦醫堂,成績和情商雙高的當管事,什麼都不會的要麼種田要麼負責打掃。
這些帶有鮮卑人基因的孩子,也許會長成肌肉猛男,也許會因為後天因素成為文人,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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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建寧元年,阿生十四歲。
南島經營六年,已經擁有兩個港口和八個種植園,另外還有控制中的熟蠻部落無數,掌握人口接近五萬。最年長的那批孤兒,都開始戀愛結婚生兒育女了。為了調整婚育新形勢下的男女比例,阿生整日整夜對著南島第一次人口普查表愁眉不展。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兩個的個體實在是無法勾起她的興趣。
除非——
這個個體太特別了。
「我叫呂布,并州人,我要加入少年騎!」
阿生呆滯了一下,手上的水都忘了擦。「你說你叫什麼?」
「呂布!」年僅十二的呂小布超委屈,「小瞞王說要先通過你的考驗才能收下我。」
曹操的少年騎收人,什麼時候需要她批准了?沒有這樣的先例啊。阿生抬眼看曹新:「把阿兄的書信給我。」
春陽照射在荀家村外的小別院裡。借著還算和煦的陽光,能夠看到寫在白紙上的黑色字跡越來越有肅殺之氣,湊近了仿佛還能夠聞到鐵和血的味道。曹操用了大約三分之一的篇幅來解釋呂布這件事。
概括一下,就是:
「這個小子主動跑來投奔我但他年紀太小了我不想收我怕他上了戰場哭鼻子誒其實年紀小也不算什麼過幾年就大了問題是我發現他智商有些欠費總結下來我還是不想收。」
阿生:……
「但我轉念一想阿生說過要給人機會嘛我就把他送你那裡去了。」
阿生:……
「也許你的學堂能夠拯救他的智商吧。」
阿生:……哥,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可以拒收嗎?
呂小布站在旁邊一臉嫌棄:「你快考驗我,我要上陣殺敵,我力氣可大了。」
阿生仰頭看他。呂布雖然小兩歲但比她要高一個頭,長得跟個大長腿健美小鮮肉似的。嘖嘖,這個骨架,這個身材,真是天生當武將的材料。阿生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去面對她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二個名人,於是呂布看到的就是一張冷若冰霜的面孔:「阿兄說,你讀書不夠,聽不懂指令。要你先在我這裡念書。」
手下有五萬人口的大地主氣勢全開,涉世未深的呂小布被唬了一跳:「好……」
「你先學寫自己的名字。」阿生提筆,在白紙上刷刷幾筆,兩個鋼筋鐵骨的楷體就躍然紙上。「照著這個寫。」
呂布盤腿坐下,握筆描了兩遍,才回過神來。「那個,小夫子。我其實……識字。」
「啊?是嗎?」
「我是寒族出身,又不是赤貧,當然是識字的。」
也對,能夠養得起馬,還能夠把小孩養得這麼壯,起碼也得是個小地主。阿生出糗了,面上無比淡定,扔過去一頁繁體字編寫的半文不白的高等數學。「這張紙上的字,你認識幾個?」
呂小少年撓頭:「分開倒是認得大半,合在一起我怎麼一句都沒看懂呢。」
「嗯。」阿生淡定無比地將那頁紙收回,放入編纂中的其他書頁中,「這個就是考驗。什麼時候你把這頁紙看明白了,什麼時候你就可以加入少年騎。」
怕只怕你那個時候已經不是少年了。
呂布摩拳擦掌:「沒問題!我一定好好學!」
這一刻,阿生無比贊成曹操的判斷:呂小布傻乎乎的,騙起來不要太容易。
今天是休息日,時間還有空閒,阿生就給呂布做了個摸底測試。
長胳膊長腿的少年困在座位上對著卷子抓耳撓腮的時候,阿生突然想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如果呂布從小就跟了曹家,那董卓怎麼辦?貂蟬怎麼辦?
沒有呂布的董卓還能夠作天作地嗎?
沒有呂布的美人計還能夠弄死董卓嗎?
天哪,東漢不會因為少了呂布就滅不了了吧。
阿生捂住了額頭。那她是應該把這個未來的叛變狂魔培養成敬業愛國好將領呢?還是讓他維持目光短淺的現狀,將來找個機會放回到董卓身邊去呢?不對不對,呂布都十二歲了,她真的能夠把他改造成功嗎?
越想阿生就越發頭痛欲裂,她只能半靠在洛遲的肩膀上出神。
老實說,一直到今天以前,阿生都沒有去擔心過自己的蝴蝶效應會不會產生她無法控制的後果。吸納人口,沒問題;幫助曹操提升,也沒問題。阿生不知道曹操幼年時期的詳細歷史,因此一直都能夠放開手腳去做。
但萬萬沒想到,曹操的少年騎發展壯大了。自然吸引了并州的少年人踴躍來投。其中就有并州土生土長的呂布。她突然意識到,隨著曹操的命運與原歷史偏離越來越大,一些耳熟能詳的名字將不可避免地被捲入新的歷史洪流中。呂布只是第一個,絕不是最後一個。
先知的優勢將會逐漸喪失殆盡。總有一天,她需要在黑暗裡摸索前進。
讓人將領了作業生無可戀的呂布送去客房後,阿生就獨自跪坐在廊下發呆。高高的藍色天穹上,白雲漸漸被染上夕陽的顏色。
秦六從暗室里走出來,伸了個懶腰,跟阿生笑道:「主人是在煩惱那個叫呂布的人。他雖然有武力又不服管教,但也不至於讓主人這般煩惱吧?可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阿生斜視他一眼:「我說過了,不要將你揣摩人心的那套用到我身上。如今我們是共患難,我不至於因此責罰你,但你要知道揣摩上意最損害諜報機構的判斷力。」
秦六斂袖,肅立。
「你要做的,是廓清事實。而不是根據我的好惡來說些讓我開心的話,做些討好我的事。越是隱在暗處的工作,就越是需要有一顆赤子之心。你能做到嗎?」
秦六長揖:「受教了。我讀《諜組綱要》有幾處不明了的地方,聽主人這般說,就像撥雲見日。至於呂布,他這樣的人就像茫然失措的孤狼,憑藉著本能四處求食,但若是馴養得好,就能夠成為最忠誠的家犬。」
秦六這樣歷史上的無名小卒對著呂布評頭論足,偏偏還能說出幾分道理。這種經歷讓阿生有種詭異的胃痛感。「你覺得我應該教他。」
「試試又何妨。如果真的野性難馴——主人建立諜組不就是為了防範這種萬一的情況嗎?」
阿生長吁出一口氣,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來:「多謝。」她所面對的是一個年僅十二的孩子,無論如何不能失了平常心。她要相信一個朝代的覆滅具有一定的必然性,也要相信自己搞破壞的主觀能動性。
下定決心後,阿生就開始為呂布雙低的智商與情商操心。教《史記》用來培養大局觀,教《論語》用來培養道德感。呂布沒有文學藝術素養的需求,《詩經》什麼的可以放一放。至於《易經》,嗯,就憑呂小布那慘不忍睹的數學成績,她還是不要跟他互相折磨了。
養到差不多面子上可以過得去了。曹生就讓呂布穿上僕從的衣服,去荀爽那裡蹭課。往常來潁川特訓的孤兒,也都有跪坐走廊上聽個半節課的福利,她既然決定待呂布一視同仁,自然也會將這樣的機會分給呂布。
「阿生家送飯的僕人又變了。」荀攸揶揄地笑笑,「這回是個大個子。」
曹生借著送午飯的名義換僕人進來蹭課,這件事是跟荀爽報備過的。荀家還不至於小雞肚腸地守著不讓。家學裡侍奉的僕人這麼多,也沒見有人學成鴻儒,何況是在走廊里聽上幾天,頂多算是薰陶一點文氣。另一方面來說,曹生頻繁換人,正是杜絕了有人偷學問的可能性,畢竟學習是一個系統的過程,中途聽上半個月,沒頭沒尾是學不明白的。
只是這次呂布的外貌實在突出,這才引起了荀攸的注意。「我看他有些不耐煩,東張西望不像愛聽課的樣子。跟以往那些謙卑好學的人大不相同。阿生不要被人蒙蔽了。」
荀攸說這話已經有些逾越了。怎麼管理下人是阿生的家事,他是真拿阿生當朋友,才會冒著失禮的風險在她面前說曹家僕人(霧)的不足。
「是我疏忽了。」曹生先謝過荀攸,「這是阿兄從并州送來補習的人,有些桀驁不馴。且,我們只打算讓他明理,我上詩賦課的時候帶他是失策了。」駢文對仗,押韻辭藻,她自己都是勉強學下來的,讓呂布來聽真的是為難他了。
曹生每每說得坦蕩,這也是荀攸喜歡跟她往來的原因。「原來是勇武的邊關子弟,失敬失敬。壯士是不應該穿僕人的衣服拿食盒的。」
「是我疏忽了。」曹生說。她看出呂布的不開心,於是為了補償他,帶他去了荀家靶場放鬆心情。
一到靶場,呂布就眉開眼笑意氣風發。他用自己帶來的弓箭,能夠做到八十米外百發百中。「這個太簡單了,我以前都是打移動中的飛鳥。我還能騎在馬上射箭,不過準頭要稍微差一些。」
飛將呂布的騎射,從小就有很厚的功底。阿生目不斜視,自顧自地跟箭靶較勁。第一支正中紅心,第二支折斷了第一支的箭身,第三支箭也中紅心,貼著前面兩支,彼此間幾乎沒有縫隙。
「二郎好箭法!人不可貌相!」呂布給她鼓掌,他現在偶爾也會蹦出一個文縐縐的詞彙了,「就是臂力不夠,不能更遠了。」
阿生不答話,從袖筒里取出一把用精鋼打造的摺疊弩,「啪嗒」幾聲就展開上弦。她閉上一隻眼,另一隻眼注視瞄準孔。
「噗!」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弩箭沒入木靶。
一百米,正中紅心。
呂布眼睛都直了,跟軍事有關的常識他是滿點的。「手弩能夠有這麼遠(的射程)嗎?且我看二郎也沒花什麼力氣拉弦。」
「這弩是我防身用的,造價不菲,世界上僅此一把。」阿生回答,「你若是能夠看懂上次的那本高等數學,就能學習如何製造這樣結構複雜的手弩。」
呂布臉都快皺成一團了。「我能不能找個能工巧匠來做呢?將軍親自做弩,像話嗎?」
「將軍什麼都不懂,被商人工匠騙了,才是丟人。」
「哦……」呂小布垂頭喪氣臉。
阿生其實在這裡埋了一個小誘餌。弩屬於管制武器,她隨身帶著一把強弩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合法,不過是如今東漢大地上訓練部曲的豪門都大有人在,不是政敵沒人會揪著一把弩來整人。阿生的本意是想看看呂布保守秘密的傾向,但似乎傻人有傻福,他就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