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等秋風
天子腳下很難發育出真正雄霸一方的大族,但也是有土生土長的世家的,雒陽種氏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原本的地位介於豪族和世家之間,雖說族譜可以追溯到周代,但家中最多只出過縣令。直到上一任的家主種暠位列三公,種氏才真正躋身世家之列,如今正當年的種岱和種拂都是「人在家中坐,官從天上來」的權二代。
年輕的種拂已經出仕當縣令攢資歷去了。而老大種岱則是在家中養名聲,順便,給老爹的墳墓掃掃灰。
「這是菊花吧。」種岱拿起墓碑前的花束,「沒有火盆,也沒有布帛,只有一捧菊花,倒是別致。」
守墓的村民不敢直視主人的面容,彎腰低頭,將一個木盒高高舉過頭頂。「今日清晨,有一位面若好女的年輕郎君戎裝而來,祭掃後留下這個木盒就走了。」
種岱有些詫異,但還是接過木盒:「家父故去數年,如今一不是忌日,二不是墓祭的節日,怎麼這個時候會有人來祭掃呢?」
滿臉皺紋的老村長是個勉強能夠跟種岱對話不膽怯的。「據那位郎君說,他幼時曾受到老主人恩惠,幾日前回到雒陽的時候就想上門答謝,卻不料恩公已經過世了。這個木盒中是早就備好的謝禮,如今已經無人可托,或者在墳前腐朽,或者為公子所用,全聽天意。」
種暠生前樂善好施,受過他恩惠的人多了。種岱也沒在意那名神秘的掃墓人是誰,順手打開了木盒。但盒子一開他就瞪大了眼。
躺在木盒裡的是一疊微微泛著青光的白紙,表面光潔如玉,一點雜色纖維的痕跡都沒有。
邊上的小僮似乎是不解主人的震驚,開口提問:「主人,這是,紙?」
「這是青玉紙,從海上來,據說能不懼水火,因而千金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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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那這裡一共有……」
種岱用右手食指捻起紙頁一角數了數,一共二十張,那就是價值兩萬。數完了他才發現青玉紙底下還壓著一沓價值和青玉紙不相上下的紋花紙,每一張紙上的暗紋都不相同,山水花鳥或秀麗或磅礴,光是紙張本身就是藝術品。
「好大的手筆,來者富貴。」更可怕的是如此貴重的禮物竟然隨手就交給守墓村民了,不要說憑藉重禮攀交情了,連名字都沒留下。「品格尤貴。」種岱感嘆。
而品格尤貴、面若好女的年輕郎君,此時正帶著洛遲顏文騎馬朝著雒陽婦醫堂的方向走。
「雒陽到底是雒陽。」阿生用馬鞭指著道路兩旁即將成熟的農田,「同樣是受災,雒陽的賑濟就比豫州要到位。越是靠近城牆,就越少看見餓死的慘相。」最高統治者總是希望國家能好的,除非是某些特殊的奇葩。
一名穿著曹家制服的護衛從前面騎馬奔馳過來,沒停下就笑容滿面地拱手:「給主人見禮。」
「你是……曹三?」
「正是在下。」曹三幾年前就被曹操送給了阿生,按照曹操的意思,他最熟悉雒陽的市井民生,用來護衛雒陽婦醫堂事半功倍。
阿生抬抬手:「兩天前過去的那個叫呂布的孩子,沒有惹事吧?」
「沒有。」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的曹三策馬跟在阿生後面,「秦六審核孤兒的時候帶他見習。秦六這個小子,主人也是知道的,從小就狠。」
「秦六……」阿生幾乎要扶額了,「他又做了什麼?我明明給了他新的工作。」阿生內心檢討自己作為主人是不是有些太過於甩手掌柜了,但要讓她當眾跟秦六爭吵是不可能的。做到了秦六這一級別的管事也是需要面子的。
於是一直到在密室里屏退閒雜人等,阿生才拿這件事問他。
「主人容稟,諜組內務第一批的人手已經確定,都是背景乾淨又忠實的人,正在進行培訓。我預計等到第四批人手訓練完成,就可以對雒陽、譙縣、兗州、青州、交州所有人員進行從上到下的大清查。因為人數最多的南島剛剛進行過人口普查,大大方便了我們的工作。我認為兩年內就可以完成所有檔案的建立和備份,如果主人不再大規模遷移人口的話。」
阿生敲敲桌面:「不再大規模移民的保證我給不了你,天災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秦六笑了笑:「那就稍微麻煩一些,在新人加入的時候要添加一個月到半年的考察期。」
「你有將工作制度化的思維,這很好——但是我想聽你解釋一下呂布的事。兩日未見,怎麼就突然垂頭喪氣了。」你對他做什麼了?
秦六看上去早有準備:「我不曾加害他。不過是昨日有兩個十歲上的孤兒受到西市某大戶的利誘,從倉庫里盜取銀粉和南鋼刀。這是一級重罪,且兩名案犯來到育嬰堂沒滿六個月,不適用自辯保護和判決保護,所以我當場將人擊斃了。阿布以前沒見過大家族森嚴的規矩,心中有所觸動也是應該的。」
銀粉,就是青黴素鈉的粉末,不能口服,只能注射。南鋼刀,就是南島出產的真正的鋼。兩樣都是嚴格保密的管制品,西市的大戶怎麼會知道?外人知道了秦六還這麼淡定?
「那位某大戶,不會就是你吧。」
秦六笑而不語。
「你好大的膽子!我都不敢這樣測試人心!」好的不學,盡學曹吉利釣魚執法。
秦六恭恭敬敬地俯下頭:「主人息怒。這兩名孤兒本來就是看見了曹三跟運送青玉紙的商人交談,這才混進來想要渾水摸魚。這件事基本已經查實,我也已經警告過曹三了。」
「既然查實,那就該移交……」
「主人一直擔憂呂布的忠誠,屬下才自作主張將這兩人廢物利用了。果然,貪婪的人從不嫌棄背叛的程度深,稍微放點誘餌他們就上鉤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是令人心驚的冷漠。
阿生閉眼,皺眉。這個時候的人類心理,真的是很難把握啊。再說淘汰掉叛徒和牆頭草,也是諜組的本職工作。「要不,你將誘導叛變的事情定出標準,製成陳例;要不,你就去領罰。《新規》第三條,自相猜忌、結黨傾軋適用於你。」
通常來說,在曹生的規則中越是靠前,罪名就越重。違背第三條,就僅次於殺人強姦和背叛罪。
秦六怎麼選當然沒有疑問:「今晚主人就可以看到標準了,往後我一定按照這個標準來做。」
有能力的人往往難以掌握。秦六是一個,呂布也是一個。
「阿布這兩日過得如何?」阿生坐在婦醫堂里一邊看《黃帝內經》,一邊寫中藥和針灸的實驗計劃。
呂布蹲在她旁邊,不時給婦醫們遞個藥材什麼的。他的長槍就坐在屁股底下,可憐巴巴得仿佛一根蒙塵的神兵。「我昨天看見秦六殺人了。」
哦。呂布怕殺人?
「阿布生長在邊關,這樣的事情應該見過很多次了吧?」
「殺人我不怕,你們中原人才是真可怕。當面美食華服許諾得好好的,轉過身就以大義的名義弄死你。說出去還人人拍手叫好。」胡人叛變了就叛變了,多正常啊,招撫後照樣過好日子。怎麼到了中原,背叛的成本就這麼高了?
阿生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呂布,只好說「大約是風俗不一樣吧」。
「秦六還說,若是能夠弄死他和你,叛出去還是很容易的。拿著你寫字用的紙和手臂上的弩,就可以跟人換榮華富貴。」
「哦。」
「但是他說的榮華富貴,我怎麼可能會相信?我看上去很蠢嗎?」
「阿布啊。」阿生騰出左手拍拍呂布的腦袋,「我現在覺得你的智商還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她對待呂布太過小心翼翼了,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到這位殺神。但事實上,秦六的處理方式才是更合理的——既然入了這個體系,就要守這個體系的規矩。她不需要去思考如何改變呂布的天性,就像她不需要去思考如何將手下的芸芸大眾全部塑造成道德楷模一樣。
她要做的,是將規則刻入他們的血肉,讓他們知道自己無法承擔起背叛的代價。
想明白了這一點,阿生就進入了相對比較平穩的學習期。今年六月里向空間索要《本草綱目》被准許了,但依據空間水消耗的速度來看,她至少要等到明年六月,才能夠拿到這本藥材字典。而且,也不知道空間給出的《本草綱目》會不會帶有圖案,如果沒有外形圖,根據文字描述找尋辨識藥材也是一個大工程。
那麼,就先學習針灸吧。
丁針是一個現成的老師,貧民區裡有無數現成的實驗對象。
唯獨曹嵩對此不太滿意。「你若是能夠長得再像男子一點也好啊。」他嘆氣,「怎麼就被荀家趕出來了呢?而且醫者賤業,唉,我寧可你呆在家中遊手好閒,也不想你去賤民遊俠的地界討生活。」
「父親放心,我在外從不說自己是曹生。」
「哼。」曹嵩冷哼一聲,「就你這長相這穿著,當別人瞎呢?」
於是阿生就開始摸索起化妝,呸,是易容來。將眉毛畫粗,膚色摸黑,再在衣服里加墊子填平曲線抬高骨架,模仿男子的聲音。後來,還學會了貼假鬍子。
她對於扮糙漢沒有特別的執念,不過行走市井確實方便不少。至少那些小老百姓,不會看見她的穿著打扮就退避三舍了。
七月底,曹操回家,譙縣的胡氏也坐車而來。他們看見黑皮膚長鬍鬚的阿生,都被嚇了一跳。
作者有話要說:青玉紙和紋花紙是我編造。歷史上沒有這樣的紙張名。易容什麼的,當個梗玩玩就可以了,以後也不會強調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