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竇武之變
九月初的一個晚上,秋風在黑夜裡颯颯作響。
門前槐樹的樹葉還沒有落完,樹冠在風力和柔韌枝條的雙重牽扯下搖搖晃晃,如同一團一團鬼魅的黑影。
一隊騎兵從黑暗中來,停止在曹府的門口。
「砰砰砰!」粗魯的敲門聲刺破黑夜的天空。看門的老漢不過是稍微晚上了幾秒,就被人踹翻在地。下一個瞬間,冰冷的鋒刃就從他的脖子上划過,紛亂的腳步聲便是這位老人最後聽見的聲音了。
穿過第一道院門,就能夠看到前方黑夜裡富麗堂皇的待客正堂。光是裝飾在小道石燈籠上的明珠,讓人垂涎三尺。
帶頭之人身高七尺,一開口卻是古怪的尖利的嗓音:「都給我老實些。不准壞了大事。」他左右看看,似乎是在尋找通往後宅的道路。
就在這個時候,正堂突然變得燈火通明,仿佛有一百支蠟燭被同時點燃了。
https://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入侵者悚然而驚。領頭的宦官幾乎肯定今夜的行動已經暴露了,但還是命大隊人馬往後宅去,準備以武力強攻。
「這裡是司隸校尉府上,來者如果是朝廷的官員,就到正堂一敘。後院的孩童年幼,讓他們深夜受驚,不覺得太過分了嗎?」明亮的正堂里傳出一個年輕的女聲。
領頭人「嘿嘿」一笑,揮揮手,反而帶人朝發出聲音的正堂衝上去。
「曹校尉此刻已經在營中了!」那女子突然大聲喝道,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橘黃光線中站立的一個纖細的黑色人影,「我家世代侍奉聖上,凡事只遵聖諭。大人若有旨意在手,便請往徒隸營宣旨吧;若沒有,劫持我等也是沒有用的。」
大人,在這個時候也用來尊稱高級宦官。
幾乎是明著打牌了,藏頭露尾已經沒用。
「哈哈哈。」那名宦官發出古怪的笑聲,拉開門一步踏入,「女郎好膽識。但若是我說,我是持著將曹家滿門抄斬的聖旨來的呢?」他突然冷哼一聲:「你們協同竇武為亂,理應收監。曹嵩既然跑了,就將他的家屬統統帶走。」說完,他抬起右手,後面的人紛紛亮出刀刃。
燭火下,身穿男式外袍的少女獨身一人站在主人的几案後面,面色不過只有一瞬的凝固。「大人說笑了,什麼樣的收監需要摸黑前來,避人耳目?如今局勢如何,我家有沒有得罪貴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大將軍想要牽連太多人,這才遭人記恨;大人就不該再重蹈覆轍,交惡家父。」
「交惡?」那人表情竟然扭曲了,「我從前也像條狗一樣夾起尾巴做人。即便如此,竇武這老賊還想置我於死地。呸,交好權貴有什麼用?嘿嘿,小女郎空有勇氣卻沒有謀略,以為口上說幾句就能喝退我們。你不知道,人啊,都是惜命的。」
「簌。」一聲微不可見的弦響。
宦官帶來的一名壯漢就砰然倒地,胸口上插著一支沒有尾羽的鐵箭。這個屋裡,還埋伏著人!
「有一名流寇殺了我家的門房,還想要闖入內院,因此被我家的家丁射殺。等到天明,我自然會向官府報備此事。剛剛大人說到人都是惜命的,正好我也是這樣想的。」少女說,「現在,可以坐下來喝一杯茶了嗎?」
領頭宦官沒動,一直到去後宅的那些人灰頭土臉損失慘重地回來,他才拍掌道:「哈哈哈,好,好,好。既然如此,我這個陛下的老奴,是一定要嘗一嘗曹家的茶了。」話沒有說完,他就自顧自地在客座上坐下,一派閒適的模樣。
他帶來的人密密麻麻坐在廊下,手中兵刃還緊緊握著。
阿生跪坐下去的時候,下半身還保持著緊繃的姿勢。右手的長袖掩蓋住上弦的手弩,卻依舊不能給她完全的安全感。
煎茶上來了。
點心上來了。
緊接著是水果。
再接下來是烤肉片。
……
最後,是早餐的小米粥。
這是阿生穿越後最漫長的一個夜晚,飢腸轆轆卻食慾全無。無論是陰陽怪氣的領頭宦官,還是色眯眯盯著上餐侍女的流氓狗腿子,都讓她分分鐘想皺眉。
「曹家的飯食果然名不虛傳。」那名宦官心滿意足地擦嘴,起身望了望漸漸明亮的天色。
太陽越升越高,都接近中午了,街上才傳來喧囂聲。仔細聽,似乎是「竇武謀反,已經伏誅」。
「哎呀。」尖細的聲音里透著愉悅,「總算是大局定了。曹巨高乖乖呆在營里沒有惹事。我等承這個情。果然費亭侯之後,是自己人。」
呵呵,你晚上試圖劫持家屬威脅曹嵩的時候可沒有想到宦官爺爺的香火情。
阿生跟著站起來,因為長期跪坐已經沒有知覺的雙腿支撐著她站立。「大人辛苦了一晚,小小的贈禮,聊表心意。」
包括那些在廊下打瞌睡的狗腿子,都一人收到了一塊金錠。作為領頭人的宦官除了金子,還有更珍貴的玉石琉璃。
宦官貪財,曹家就直白地給金子,足夠的金子。
果然領頭人滿意了:「小女郎周到人,將來會有出息的。你回去梳洗補覺吧,可憐的,背上的衣服都汗濕了。」
阿生躬身行禮,將這群豺狼送出家門。「謝大人指點。」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除了隱隱的虛弱。
「主人。」阿石從屋樑上翻下來,「接下來怎麼辦?」
血流開始通暢,雙腿像有無數的針在神經末梢上跳舞。阿生幾乎是強迫自己站立。「屍體,要整理,送官,就說流寇侵宅。不過,我估計,河南尹,和雒陽令,如今沒空管,這樣的小案子,你們找小吏將,將記錄做了,就成。然後,閉緊家門,等父親回來。」
洛遲上來扶住她。
阿生才得以喘氣。「我太沒用了。那只是一個宦官,還不是千軍萬馬。果然身在局中,遠遠沒有在局外指點江山來得容易。」
洛遲安慰她:「主人已經是人傑了。世上有幾人能夠在十四歲的時候獨面天子近臣的威脅而全身而退的呢?」
「他們不講道理。」阿生伸直腿坐到竹蓆上,給自己揉腿,「我若是多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我也恨不得宦官都消失。唉唉,也不知道阿兄和然明公那邊如何了?父親這個只有兩千人的司隸校尉都被監視了,然明公可是帶著上萬大軍呢。」
阿石:「我可以去打聽。」
「別。」她剛想說大局已定知不知道沒什麼意義,轉而又改口了,無論什麼時代信息都是鬥爭中決定性因素之一,「你小心。」
阿生還是慶幸自己能夠及時派出阿石去打探消息的,因為,張奐被捲入這次事件中了。事實上,他還是主角。
「張奐很痛心,說他害了陳蕃、竇武。」阿石用她特有的冷漠語氣說道。
阿生剛剛補覺起來的神清氣爽都消失了,她一邊揉太陽穴一邊問:「這又是怎麼?」
「宮裡一開始傳令拘捕竇武。竇武不從,斬殺使者,糾集兵士許以高官厚祿,要勤王。被張奐派人團團圍住,兵士不敢承擔叛亂的罪名,勸降之下紛紛叛逃,竇武就在陣中自殺了。」
哇,那個神蛇的雙胞胎兄弟就這樣自殺了?連點水花都沒有掀起來啊。竇武有沒有叛亂?站在阿生的視角來看:拘捕、襲警、聚集非法武裝跟正規軍對峙,完全滿足造反的條件。張奐顯然也是認為竇武造反的,不然不會率軍圍他。但他這個反造得太過失敗,反而像個受害者。
「那陳蕃陳太傅呢?」
「陳蕃聽聞竇武死訊後帶著八十名下屬學生衝擊宮廷,全被殺。」
額……
八十文人去沖宮?自殺去的嗎?
「到了今天晚上,才有消息說,竇太后和皇帝都被宦官劫持。一切詔令,從一開始逮捕竇武的旨意,到令張奐平叛,再到誅殺陳蕃全家,全是出自中常侍曹節之手。張奐深以為恥,竟然病倒了。」
阿生坐不住了:「我要去找阿兄。」
話雖這麼說,但理智還是讓阿生撐到了曹嵩回家,才快馬往張奐的住宅奔馳。張府大門緊閉,一點都不像是平叛功臣的模樣。也對,這個平叛功臣是被人騙著當的。如今輿論都同情被矯詔殺死的陳、竇,張奐算助紂為虐了,不擺出點姿態來,怕是名聲要毀。
但你說竇武到底算不算叛亂?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陳蕃一邊提刀往死路上沖,一邊高呼「大將軍忠以衛國,黃門反逆,何雲竇氏不道邪?」(注1)某種程度上洗白了自己也洗白了竇武。
如喪考妣的張府里,阿生第一次見到張奐。
張奐已經是老人了,當爺爺的年紀。但長年軍伍生涯和良好的營養帶給他強健的身軀,讓他跟纏綿病榻絕緣。
身體上的病是沒有的,心病一大堆。
「陳太傅、大將軍、尚書令、劉侍中、屯騎校尉都是夷全族,門生故舊皆被禁錮免官。這不是黨錮的舊事嗎?竟然是因我而起!」老人張奐捶桌痛哭。「梆梆」的響聲震天,仿佛要把几案錘破。
他竟然顧不得形象,當著阿生的面就此事痛惜了一個時辰。
「宦官以平叛之功,要給將軍封侯。被將軍給推辭了。」曹操送阿生出來的時候這般說。「將軍還準備上書給陳、竇平反,我決定隨他一起上書。」
「阿兄!」
曹操咧嘴笑了笑:「事情降臨到了自己恩師的頭上,就不能再優哉游哉地置身事外了。這次驚險,以後會更加驚險,你護送母親和兩位女弟回鄉,就別再回雒陽了。」
阿生咬了咬下嘴唇:「阿兄好生勇敢啊。我就是貪生怕死的人?」
曹操摸摸她的頭:「無論是血流成河的不義之戰,還是以身明志的直言上書,都不適合你。你回去治病救人吧。」
在秋日黃白色的夕陽里,曹操高大得像一棵樹。阿生的眼淚突然就充滿了眼眶:「我將來能夠幫上你嗎?」
我真的能夠為這團亂麻一樣的糜爛局勢找到新生的道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