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黃昏禮


  東漢不光白事奢靡,紅事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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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里丁表姐過門,雖不至於像亂世中的麋夫人、孫夫人那樣陪嫁幾千精兵,但也是搬了整整一天的嫁妝,統一制服的丁家奴僕往來不絕。

  呂布大馬金刀地坐在偏側的門客宿舍前,看熱鬧。因為怕他無聊,侍候的小僮僕一天裡來來回回地送了好幾趟烤肉片和果汁。呂布其實還算坐得住,只要不用寫數學題,怎麼都好,何況有吃有喝。要說非要雞蛋裡挑骨頭,也就「沒有酒」這一條可以挑剔了。

  「你懂什麼?飲酒傷身,幼者尤甚。」華旉在旁邊吃零嘴喝白水,這種悠閒的日子可是不多的,到了後天又要去譙縣醫館值班了。

  「你們都當我幼童呢?我今年十四了。」

  「阿布沒成家,可不還是半個孩子。」向來樸素的華夫人今天也穿了一件有花紋的衣服。她過來幫兩個男人撤走骨頭果殼,又將炮製到一半的某種草藥往華旉面前一擺,「既然記掛著就把這些幹完吧。不要白日優哉游哉,等會兒又挑燈夜戰。」

  華旉搖搖頭:「嘖嘖,都說夫唱婦隨。哪有這樣指使人幹活的婦人,你也是不賢的。」嘴上埋怨,但語氣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就是跟呂布顯擺自己有老婆。

  華旉不喜歡回家,但老婆還是喜歡的。他們結婚也快七年了,一點七年之癢的徵兆都沒有,反而越來越默契,就像兩個磨合完全的齒輪。

  阿生聽說這位的第一天,就讓人去華家,解決自己人的家屬安置問題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華夫人也是個有中二靈魂的,聽說年逾古稀的華佗神醫派人來請,華夫人二話不說就收拾包裹跟著曹氏家丁走了,可把婆婆給氣了個胸口疼。

  用華夫人自己的話說,她不去侍奉丈夫,難道讓婢妾去侍奉丈夫嗎?抱歉,他們小門小戶,丈夫也不擅長賺錢,養不起別的女人。

  華夫人本姓不知,但出了華家的門入了曹家的地界,大家都喊她華夫人。沒有前人,也沒有後來者,她是唯一的華夫人。就是這麼自信。

  呂布日常吃了一大口狗糧,突然想起來過了今天世界上又少了兩條單身狗,不由就感覺一口氣堵在喉嚨口,連吃肉都不香了。

  華旉紆尊降貴觀察了一下呂小布的臉色。「阿布,難道,你在家鄉有未婚妻?」

  「沒……」

  「哦。我還以為你得了恨娶症。」

  「……」沒有辦法跟你們已婚人士交流好伐,呂布從座位上跳起來,「我去找二郎玩。」

  「什麼什麼?布兄也要娶妻了?」阿佩將小腦袋從門後探出來。這個動作不莊重,被旁邊的僕婦提醒後,她又故作嚴肅地站好。然而頂著一張包子臉,怎麼都嚴肅不起來。

  呂布呼嚕了一把小丫頭的發頂:「你聽錯了。布兄帶你去玩好不好?」

  阿佩一下就高興。「好啊好啊。布兄帶我去前院吧。聽說新大嫂的嫁妝中有一座南方來的珊瑚樹,全身血紅。我還不曾見過紅色的樹呢。還有一人高的水晶洞,好大好大顆的珍珠,比阿佩還高的象牙,還有還有,白糖雕成的六十匹駿馬。」

  丁家在交州經營多年,南方的珠寶珍奇一點都不缺。丁表姐的嫁妝也是攢了十八年的嫡長女嫁妝,自然豐厚。

  呂布帶著阿佩去前院轉圈飽眼福自不提。另一頭,阿生正準備陪哥哥騎馬往丁家去。

  婚,通昏。黃昏時舉行的禮節叫婚禮。

  現在已經過了下午兩點,按照來回三個小時算,就是下午五點了。正月的天黑得比較早,五點也差不多該到了正式婚禮的時間。這都是算好的。

  按照禮制,曹操該穿黑色的上衣和紅色的下裳,頭上壓塊沒有冕的木板。但曹操主意大,換了黑色的盔甲和騎裝就出發了,但好歹褲子還是紅色的。身後跟著兩百名黑色的騎兵,都是少年騎的精銳,馬蹄聲整齊如雷。反倒是阿生和夏侯兄弟等小夥伴穿著寬袖大裳顯得格格不入了。

  夏侯淵還算有些善良,一臉懵逼地問了句:「我們到底是去迎親的,還是去搶親的啊?」

  夏侯惇則是完全興奮狀態:「大兄好氣勢!等到我了,我也組織一支騎兵去丁家迎親。」

  夏侯惇的未婚妻就是丁二舅家的嫡二女,成姬的親妹妹。兩個女婿都是混球,阿生只想給丁二舅的老心臟點蠟。

  阿生想著,輕輕咳嗽一聲:「豫州不比涼、並,養騎兵可不容易。扎眼和費錢都是小問題,為了保持軍紀和戰鬥力,還要不時拿匪盜的血祭刀,跟小時候帶人射兔子可完全不一樣。」

  夏侯惇似乎對待這個越長越好看的二兄十分尊敬,勒住馬匹讓它落後到阿生的馬後頭,舉手稱「諾」。「謝二兄教我。」

  天還比較冷,冷風呼呼地吹在身上。為了轉移注意力大家都儘量說話,曹操也不例外:「事出反常必有妖。阿惇,你是不是被阿生教訓過了?」

  夏侯惇摸摸鼻子。去年曹操沒回來的時候,夏侯惇殺了一個侮辱自己蒙師的腐儒。他年紀小有權有勢,再加上有尊師的藉口,所以官府沒有逮捕他,反而是有了剛烈的名聲。但曹生完全不吃他的理由,把他在小黑屋裡關了整整半個月,非要他承認了錯誤又抄了十遍《漢律》才肯放他出來。

  當然了,阿惇被關小黑屋,自然是打群架又沒打過曹生。

  恩,跑也沒跑掉。

  「假使我是父母官,你的腦袋已經不保了。」阿生第一次發這麼大火,「你憑的什麼?不就是憑藉家裡有權有勢嗎?還真以為自己是正義了?狗屁!殺人算什么正義?!」

  叛逆期這個概念在對於東漢的青少年來說很奢侈,夏侯惇也是馬上要結婚的人,不能憑藉脾氣胡作非為了。掙扎了四個月,他終於還是心服口服,借著一盤奶油糕跟阿生和解了。

  現在曹操問,夏侯惇可不敢告狀。曹家雙胞胎向來價值觀同步,他自己也心虛,生怕說了之後曹操也要念叨他。於是阿惇努力顧左右而言他:「大兄,那不過是我乾的蠢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唉!你看這河邊的雪都化了。」

  曹操笑笑:「阿生很嚴厲吧。」

  轉移話題失敗的阿惇:「二兄也是為我好。不然她一個表親,沒道理上門來管教我。」做這種明顯越界的行為,說明曹生是把他當自己人的。他承這個情。

  曹操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他拍拍夏侯惇的肩膀。「走啦,接新婦去嘍!」言畢,雙腿一夾馬背,就往前衝出二十多米。後面一群已經成年的半成年的連忙拍馬跟上他。

  黑色的馬隊如同一道鮮活的閃電,劃破冬季田野的沉默。

  去的時候快,不過半小時就抵達了丁家,但是回來就是帶著牛車和步行的奴婢,自然就走不快。尤其是,這些奴婢還沒有從黑甲騎士的兇悍中回過神了,有膽小的腿肚子還在顫抖呢。

  成姬小姐姐一身黑色婚服坐在牛車上,她倒是剛正的主母做派。阿生想要偷渡個暖爐給她她都拒絕了,只是接受了曹家提供的黑白花紋的羽絨大氅。

  「膽子小成這樣,不如就留在丁家別走了。」她紅唇似火,說的話也像火一樣烈,「曹家的郎君是習武的,想做曹家的下人,不說能舞刀弄劍,至少不能被刀劍嚇住吧。」

  阿生就悄悄跟哥哥說:「阿姊今日真好看,寒風襲面而不動。仿佛王昭君。」

  曹操就樂了。

  到了曹家的塢堡,曹操親自扶了丁表姐下車,手牽著手到宴席上招待賓客。

  早先的婚禮是不宴客的,新婚夫妻洗洗手,對坐在一張几案上吃肉喝酒(注1),吃飽喝足了就上床睡覺。夜盲症遍地都是的年代,發生在黃昏的婚禮宴個什麼客呢?也不怕晚上下巴磕了几案?

  但隨著漢代厚嫁之風興起,權貴之間競相誇耀,這才有了婚禮當日的宴客。然而也沒有後來的所謂拜堂啦,掀蓋頭啦,鬧洞房啦種種婚俗。作為新嫁娘的丁表姐大大方方地露出正臉,陪曹操一路沿著客席過去,親戚那裡要噓寒問暖,如果是關係稍遠的貴客,那就少不了要敬酒。

  新郎英氣豪爽,新娘大方明艷。

  阿生坐在漸漸降臨的暮色和搖搖晃晃的燭火中,心中其實是很感慨的。

  小夫妻一起主持宴會,男客女客也沒有屏風隔開,父親母親笑容滿面地負責樂呵,其實與後世也相差無幾了。漢朝女性地位之高只看婚俗就能感受到。

  什麼時候開始,能夠被眾人誇獎容貌的新嫁娘,就只能蓋著個蓋頭縮在方寸大的新床上,成為只有丈夫可以賞玩的物件呢?

  她突然覺得嘴裡的燉肉沒了味道,跟華旉夫婦招呼一聲讓他們看緊呂布後就往宴客廳外走。出了暖氣的範圍,冷風一吹,也沒能讓她更加清醒些,大約還是喝了酒,身體裡有暖暖的熱量。於是阿生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後面就有人跟了上來。

  是秦六,他運轉情報機構後越發神出鬼沒了,聽匯報說還跟阿石去進修了。真是為難了他一個文科生。

  「雖然是在曹家老宅,但主人不該落單。」

  阿生也就不走了,靠在旁邊一棵樹上坐下來。「好。」

  秦六眼珠微微動了動,在高曠的星空下,阿生可以看見他虹膜上反光。「大郎成婚,主人不喜嗎?」

  「我很高興。我高興這個世間還是有很珍貴的東西的。我希望它們能流傳下去,千千萬萬年,沒有被野蠻的掠奪淹沒,也沒有被文明的虛偽所禁錮。」

  稍微有些清瘦的青年人的身影站立在黑夜裡,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對了,秦六。你有沒有想過要取個正式點的名字?」

  黑暗中似乎響起了一聲輕笑:「屬下和廿七一樣,不需要另外的名字。秦六就很好,特別像諜組人員的名字。」

  阿生歪頭想了想:「但是廿七打了結婚報告,你呢?有沒有意中人?諜組的結婚報告難通過,審查、安全都要提前做。早報告才不耽誤。而且你是我們諜組的大管事……」

  「沒有!」

  「啊?」

  「沒有成婚的打算!」

  「哦……」阿生沒有再勸,將話題又轉回到名字上,「你真不想要個名字嗎?我今日心情好。」

  秦六蹲下來,似乎是想從阿生的臉色上觀察出她有幾分醉意。「主人心情好,就給我取個字吧。字往往和名相通,說到『六』,主人有什麼解嗎?」

  「說到『六』……蜂巢吧。蜂巢是六邊形,世界上最優的二維拓撲覆蓋結構,而且,也很穩定啊,受力性能很優越……」

  「那我,想要字元蜂。」

  我是你放在暗處的蜂巢里的第一隻蜜蜂。

  作者有話要說:注1:周代的結婚禮儀:洗手叫「沃盥」,坐同一張桌子叫「對坐」,夫妻一起吃肉叫「同牢」,一起喝酒叫「合卺」,一起睡覺叫「合體」。沒錯,睡覺才是重頭戲,別的都是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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