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道中


  這是甲子年的正月,與年節不相符合的一支騎兵,快速穿行在北方的土地上。

  他們將通過狹窄的護烏桓部,經遼西、漁陽、涿郡進入冀州,橫跨大名鼎鼎的巨鹿地區,最後進入雒陽所在的司隸校尉部。這條路徑長達一千四百公里,但好在沿途都是可供跑馬的平原,而曹操他們除了錢帛外沒有帶任何可能拖慢速度的婦孺輜重,因而預計可以在一個月內抵達目的地。

  本章節來源於STO ⓹ ⓹.COM

  到那時,朝廷也才開始春天的祭祀,政務慢慢提上正軌。而何進受封大將軍開府的儀式,也將逐步落實。

  公孫度嘖嘖稱奇:「到底是中原公卿之家,別人可不能把時間卡算得如此巧妙。」

  曹操卻仍不滿意:「要不是為了防範冬季的蠻夷寇邊,我又何必拖到這個時候?現在趕路到底急迫,讓升濟跟我一同啃乾糧了。」

  公孫度卻一臉安貧樂道的模樣,席地而坐,在火堆上煮肉乾:「沒有孟德,我連啃乾糧喝涼水的機會都沒有。」他為了得個官職,也是真拼。

  春季雖然比冬季好些,但依舊荒蕪,曹操一行過遼西的時候還要時不時避開前來打草谷的鮮卑人,等進入涿郡,周圍才算是繁華起來,所見的都是漢人面孔了。也是在涿郡,風餐露宿了七八天的隊伍終於能夠在驛站睡個好覺了。

  「可算是走過了最危險的三分之一。」曹操抹了把頭上的汗水,要不是隨行帶著公孫度,他就可以跨海從青州威海入中原了,何苦在邊境線上急行軍。

  在涿郡修整的時候,曹操並沒有去某個豬肉鋪子偶遇張屠戶,或是跑去盧植門下偶遇劉皇叔,他忙著心疼他的馬。雖說釘了馬掌,但一連跑了好幾天,再怎麼樣的好馬都減膘。這好不容易進了城鎮,少不得買些雞蛋豆子麥子之類,摻在馬草裡面餵下去。

  一個合格的騎兵,一定是一個合格的軍馬飼養員。曹操和他的手下,都是合格的騎兵。於是乎,三十多個青壯年,擠在馬廄里刷毛餵馬,即便是正月也只穿單衣,還有人光著膀子的,場面蔚為壯觀。

  大約是受了衛冰的悲劇感染,曹操這會兒格外親民,挨個兒嘮嗑嘮過去,從家裡有幾口人啊到缺不缺錢花,最重要的是,有沒有看上哪家的妹子卻不好意思開口的?話題扯上了娶親,免不了要嘴上開開小車,一時間馬棚里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少年騎如今再叫少年騎已經不合適了。如今繼續歸在曹操名下的暗地裡叫虎豹,而留在幽州被廿七統領的新騎兵號為飛鷹。

  給坐騎順完毛,又跟虎豹騎們聯絡完感情,曹操就轉頭拐進了隔壁次一等的馬棚,這裡還有十個僕役,帶著十匹駑馬。他這一路行去不能全帶大頭兵,嚮導、懂方言的、管錢財的、軍醫、獸醫和廚子,各種人才也是剛需。這些人大都是阿生替他準備的,之前為了趕路,人臉他都沒認全,現在大修整自然也要來關懷一二。

  這一認可不得了,從中認出個熟面孔。

  「秦總管?」曹操皺起了眉,他不是討厭秦六,只是在這種情況下遇見,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秦六穿著粗麻布衣,臉上的灰塵將原本的俊秀全數掩去,看著有些落魄,只是一雙眼珠,依舊深不見底。「在下無能,既沒有查明真相,又沒能救下大郎的部下。主人罰我給大郎做幾日馬前卒。」

  他的鬼話,曹操半個字都不信。諜報頭子親自出動,不是給他護航就是要搞事。

  「你跟我跑出來,那你們那攤子事,都扔給了阿生不成?」

  秦六將拱起的手又放下,肅容道:「若是缺了我他們就不成事,說明白白浪費了主人這些年的雞蛋。」

  你聽聽,這話說的,哪裡像個貶謫的樣子。

  於是曹操也打趣道:「那元蜂可有什麼要教我的嗎?」

  還真有。「昨日傍晚我們經過的那座村莊,是太平道的據點。所以我弄驚了公孫家的兩匹馬,才多跑出十里地,連累大郎多露宿了一日。」

  曹操吃了一驚:「我知道幽州有太平道。但昨日那村莊,不見有人黃巾纏頭,門戶上也不見□□塗鴉啊。反倒是這涿郡城中,還有幾家門上寫著『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呢。」

  「周圍村莊多是信徒,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符紙。只有那個村莊一戶貼符紙的人家都沒有,這難道不反常嗎?」

  曹操多聰明的人,一琢磨背後就驚出了冷汗。他不一定會折在小小的太平道據點裡,但要是受了傷,損了人手,或者拖延時間迷了路,都是大麻煩。他也不拘小節,當下給秦六行禮:「元蜂於我等有救命之恩。」

  秦六側身避開,口中說道:「職責所在,不敢受。」

  經此一事,曹操趕路越發小心謹慎。寧可露宿荒野和野獸強盜爭鬥,也不敢輕易投宿村落了。離開涿郡,在山林和曠野中又趕了三天,就進入了冀州地界。

  冀州,太平道的大本營。

  冀州巨鹿,是太平道領袖張角的故鄉。

  偏偏巨鹿是交通要道,自古以來兵家必爭之地。無論是劉邦項羽、王莽劉秀,都在這地界上打過仗,可想而知地理位置優越。要想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冀州抵達雒陽,巨鹿無疑是必經之路。

  因此,即便是曹操千防萬防,混在道旁乞丐和流民中的太平道教徒還是越發多了起來。等到了他們快要離開巨鹿郡的時候,更是有一隊三人騎馬,在他們身後跟了一路。這個時候能騎上馬的人少之又少。且那領頭之人披散頭髮,只用布條纏額,衣袖拖得老長,看著就是個神棍打扮。且沿途過來,但凡見到他的信徒,都口稱「神使」。

  曹操皺著眉頭憋氣,直到進入了一片荒草地,下令停馬列陣。公孫度自然也是察覺到了異樣,拍馬到曹操身邊:「孟德,對方不過三人,且騎術生疏,諒他們也不敢擅自挑釁我等。」

  曹操仍然板著臉:「太平道人多勢眾,且我們行走在外,還需多加小心。」

  對方的馬匹不如幽州的良馬,但也正是壯年,相對步行來說跑得飛快。近了,更近了。曹操手都已經握到刀柄上了,萬萬沒想到,對方就像是沒注意到他們似的,迫不及待地沿著官道就跑過去了。

  跑過去了。

  去了。

  了。

  「哈哈哈哈。」公孫度大笑,拍拍曹操的肩膀,「孟德也太過小心了。」

  曹操鬱悶地鬆開握刀的手:「正好天色已晚,就去溪流邊紮營,再燒點熱湯喝吧。」等公孫度樂著走開,他就轉頭派了秦六:「我們五十餘人持兵器騎軍馬在他們老巢附近奔馳,太平道神使卻目不斜視,這不正常。你帶隊去將剛剛那三人擒下。」

  秦六二話不說拍馬就走,三個僕從也緊跟著騎馬而去。

  曹操點點頭,諜部這次放出來的人,大概就是這四人了。雖然知道諜部有他們的工作,只是搭了一段順風車,但他心中有數總是要更方便一些。

  到了晚上,滿月當空。也不知道是一路往南,還是寒冬已過,夜風竟然帶著點暖。荒草地里的雪已經消融大半,有些地方還是濕噠噠的泥潭,有些地方卻已經幹了。營地外傳來三聲烏鴉的嚎叫,曹操帶著兩個親信,順著聲音走出一百步,就看見秦六他們逮著那個「神使」站在一顆黑黢黢的歪脖子樹下。

  「神使」已經完全沒有神棍的模樣了,身上沾了血,跟條狗似的攤地上,一看到曹操就喊救命。「小人有要事稟告朝廷,還請郎君網開一面!」

  「哦?」曹操似笑非笑,「要事?」

  「張角等人約定三月甲子日在雒陽舉事,渠帥馬元義已帶領荊、揚兩千人馬潛入雒陽,到時候宦——啊——」

  秦六一腳踩在那「神使」指關節上,踩滅了他後面的話,然後又用布塞住了他的嘴。「這麼大聲也不怕引來了狼——大郎,這人是個太平道叛徒,想前往雒陽告密,才和我們撞到了一條路上。」

  還以為太平道只是地方上聯合窮老百姓造反呢,結果你們竟然想要雒陽?兩千人每人放一把火,那雒陽不是要成一片火海?就連曹操聽了都著急:「雖然雒陽城有禁軍和北軍駐守不至於失陷,但天子之地一旦出現亂黨,是要動搖國本的!此事重大,我們得馬上帶著這名線人回京!」

  「大郎且慢。」秦六一步上前攔住曹操,「不可讓此人面上。」他抓起神棍亂糟糟的頭髮往後一扯,迫使他將臉露在月光下。「大郎貴人不記事,我卻是認得他的。唐周,當初在青州砸毀婦醫堂打殺婦醫,後來因此被張角懲罰的正是此人。他與主人有仇,若是在供詞上加上一句主人曾和張角通信,全家都要遭殃!」

  事情牽連到阿生,曹操不得不停下來,死死盯著秦六。「那你說怎麼辦?」

  「讓他將雒陽謀逆之事寫成告密信。再加上他身上張角寫給馬元義的信件,便足夠用了。」

  話雖如此,但匿名信和一個大活人,哪個更容易取信於人不是一目了然的嗎?以東漢王朝的行政能力,會因為一份告密信未雨綢繆?說太平道心有不軌的實名奏章都上去好幾封了,也沒見皇帝有什麼反應。

  唐周躺在地上嗚嗚叫,他本來是想出賣張角求一場富貴的,沒想到遇上了這麼一行殺神,真是跟曹家犯沖。

  大概是唐周的小人行徑最終打動了曹操,他嘆了口氣:「就按你說的辦。今晚拿到信件,明日開始急行軍。」說完就背手回了營帳。

  秦六笑眯眯地抽出了沾血的刀,拍拍唐周的臉頰。「堂堂一代弟子倒話比倒豆子還乾脆,這怎麼行呢?」

  「嗚嗚,嗚嗚嗚。」

  「好啦好啦,你說的那些我都記住了,安心地上路吧,乖。」

  刀光閃過,鮮血灑落在草叢裡。秦六站起身,在樹下仰望冷清的月色,聲音裡帶著兩分懷念的笑。

  「這大約就是你說的,開門大禮包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