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夏收了


  時值夏六月,烈日當空。天空幾乎在白日的照射下褪去藍色,而在這不可直視的驕陽下,是成片金黃的田野。

  「今年的收成如何?」阿生站在青州威海港的小山上,依靠樹蔭躲避炎熱。

  前來報告的是昌陽縣令太史朗,還沒說話他臉上就帶了笑。「今年倒是風調雨順,只要趕在落雨前將夏糧收上來,威海也能有三年存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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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生往頭上套了一頂草帽遮陽,一邊走,一邊聽太史朗匯報威海的各項數據,同時在心中與圖部和諜部的數值進行對比。三處的口供對上,她才會採信。

  「威海雖然田少,但水利完善,農具鋒利,再加上精耕細作,收成要比別處多兩成;今年有幾畝田試播南方的稻種和玉米,長勢喜人,老臣以為怕是有粟米的兩倍以上,只是具體收成如何還要等農收結束後再核算。」

  太史朗自稱「老臣」?

  阿生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不由輕笑一聲:「您送糧種去平原的時候,可曾見過阿兄?」

  太史朗聞言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落後小半步表示恭敬:「……孟德公是一位英雄,但對於小民小吏不如主公體恤。」

  阿生默了片刻,然後拍拍太史縣令的肩膀:「是我問話不合適,您繼續說。我看山民入編的人口增長了兩萬三千,是怎麼一回事?」

  「啊,」太史朗擦去額頭的汗水,「是去年有黃巾殘部逃進了山里,殺了不少人。深山裡野人無法,才下山歸附。」

  阿生的腳步停住了:「萊山中逃入了黃巾,我怎麼不曾聽說?」

  「主人,我方傷亡不足百的戰事,由當地自決。不必上報。」後面跟著的秦六提醒道。

  「哦,對。那那些黃巾?」

  「趕出去了!」太史朗自豪地挺了挺胸,「沒讓外人進入果林帶。橘水、苹芬、香葉三個山民村立了大功,撫恤賞賜也都落實。只是他們想要在村里舖水泥路,這事我做不了主……」

  阿生點頭:「你寫一份申請,我幫你批了。」

  太史朗大喜,躬身行禮:「臣替山民謝過主公的恩典。」

  「鋪路造橋、水渠堤壩,本來就是主政者該做的,算不上恩典。」

  太史朗更加高興。阿生去農收的田地里視察訪問的時候,他跑前跑後端茶送水沒一刻停歇。

  威海雖小,但類似於山民想鋪路,或者管事貪雞蛋之類的小事,也有不少。阿生一直忙碌到夏種結束,才將查漏補缺的工作做完。

  她住在威海塢堡,山上綠樹遮陰,還有泉水冰塊,遠比山下涼快。弄得太史朗一有消息就往山上跑,就是為了貪一天的涼快。

  「主……主公,不好了,雒陽又發日蝕。」

  「主公,我兒才剛舉孝廉,怎麼當得太守的重任。主公三思啊。」

  「主公,孟德公率軍出征討董,向我等借糧,我們是借還是不借?」

  「主公……北海國爆發動亂,我們要怎麼辦?」

  一直不動如山的阿生聽到最後一句,才有所反應:「北海國?我記得北海國相是……」

  「公孫度。」同樣是在她這裡蹭涼辦公的秦六接口。

  阿生來了興趣,起身活動活動筋骨。「說說。」天太熱,她只穿一件單衣,衣袖卷到肩膀上,棉襪踩在涼蓆上砰砰響。

  「公孫度想出兵討董,北海大族執意不肯,既不出人也不出糧。」秦六說。

  「這些人只顧著自保,想讓他們出兵,除非給好處,但公孫度又不是個肯妥協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丟了冀州刺史的官職。然後呢?」

  秦六翹起嘴角:「北海侯秘密迎來孔融,欲以孔融為北海相。公孫度什麼人我們是知道的。他直接圍了劉家的娶親宴,在場的士人二百八十餘人,全數被殺。之後各家復仇,在城中和公孫度交戰,大火三日不熄。」

  人間慘案。

  阿生挑眉:「既然是秘密迎立,公孫度怎麼會知道孔融的事?又是誰將劉家親宴的消息透露給公孫度的?」

  秦六一攤手:「公孫度與大郎是通家之好,我既然收到消息,自然要幫他一把。」

  「你真是越發無賴了。」阿生嘆氣,埋頭到諜部的報告中去翻找,「我這幾天忙,你也不提醒我。這麼大的事情。」

  「我們既然已經在玄菟郡紮根,那公孫度肯定是不能放他回遼東的。若是被他知道老家已經成了我們的撫順城,到時候還是得幹掉他。早晚都要死的,不如死得有點價值。」

  阿生翻到了北海事變的報告書,上面寫得更詳細些,公孫度死於戰亂,北海大族也損失慘重,尤其是劉氏,幾乎被滅了滿門。倒是孔融機靈,及時跑了,撿回一條命。

  「你說的價值是?」

  「從前北海多士族,猶如荊棘遍地;如今就像荊棘叢剛剛遭遇大火,簡單清掃就可以入住了。」

  「北海啊……」阿生沉吟。

  「北海是大儒鄭玄的故鄉,他在交州替主公修書多年,難道一點都不想家嗎?」

  阿生喝了一口茶,手指一下一下在几案上敲。「北海,暫時不去。」她最後說。

  這下輪到秦六驚訝了:「為何?」

  「交州我們一下子擴大了十倍的土地,幽州高句麗、玄菟、遼東都需要鞏固城防。現在還向青州伸手,太貪心了。而且阿兄也在青州,北海給他比給我更有效率。」

  秦六眯眼,黑漆漆的瞳孔里不知道在計算什麼。

  「你自己算算,諜部的人手北要防備鮮卑、烏桓,南要供應交州全境,還夠不夠用?」

  「主公考慮問題,比我更加長遠。」秦六服氣了。

  阿生閉眼:「我向來長遠的。」

  考慮問題長遠的阿生沒有馬上去往討董前線,她在等待南方來的一批特殊貨物。

  七月,天氣依舊炎熱。在這麼炎熱的天氣里,一輛散發著寒氣的牛車就顯得格外不正常。而拉著牛車的人,頭上黑色的斗笠加黑色的面紗,更加不正常。好在他打出了曹氏的旗號,又是從港口來的,不然還沒走出半里就該被村民抓起來了。

  一人一車徑直上了曹家塢堡所在的矮山,但沒有往宅邸中去,而是在大路上拐彎,上了一條沒鋪石子的山路。山路彎彎繞繞,一直來到人跡罕至的後山。

  道路終點,有狹窄的石牆,牆後是一座石屋。

  黑衣人出示印信,守門的衛士抬手敬禮:「龔師,主人等候您多時了。」

  牛車上的三層白布被解開,底下竟然是冰塊,堆成小山模樣,烈日下冰山融化,車板縫隙中不斷有水滴下。

  被稱為龔師的黑衣人爬到冰山上,巴拉半天,從裡面找出一個密封的鐵盒。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盒捧在手上,進到屋子裡。

  屋子裡只有阿生一個人,坐在上了黑漆的坐具上。

  「主人。」黑衣人跪下,深深叩首,「我有罪。三亞格物所二十五名學生……十一死八傷。」他脫下黑色的斗笠,露出一張嚴重燒傷的臉,左耳和鼻子已經全部不見了,只有已經結痂的傷口和新生長的組織,醜陋地扭曲在一起。眼淚從無法睜開的左眼縫隙里流下來,因為臉上的路徑太過曲折而無法掉落。

  阿生紅了眼眶,只是她的臉藏在陰影中讓人無法看清:「你有罪。我說過用棉花浸泡混酸是絕對禁止的項目之一。」

  黑衣人伏在地上:「主人有天授的才學,知曉何處為天地所禁止。是我等凡人不知畏懼。」

  阿生從座位上下來,俯身撿起那個鐵盒,擺弄幾下就解開魯班鎖。鐵盒套鐵盒,套銅匣,套牛皮紙,層層密封,加活性炭乾燥。

  最裡面,是用酒精浸泡的一大團壓實的棉花,雪白雪白的顏色,就和普通的棉花一般無二。

  「做得真好。」阿生嘆息,「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難以想像這個時代能夠做出如此純淨的硝化棉。在海上漂了一個月依舊沒有分解的跡象。」

  她動手將硝化棉重新層層封好,最後恢復成一個鐵盒。

  「還剩下多少?」

  「依照主人書中所說,所有危險品共一百五十多斤都已經銷毀,剩下這三斤火棉都是穩定的上品,我實在不忍心……」

  一百五十多斤硝化棉,爆炸威力抵得上三百斤火藥了,真是不知死活。阿生揉了揉額角。「你不忍心,所以呢?」

  「它們會幫上主人的!」被稱為龔師的黑衣人突然就激動起來,「主人你了解火棉,你知道它們在戰場上大有用處!」

  「我知道,但是——」阿生厲聲喝道,「一旦這種東西用來殺人,死傷將不可計數。」

  「主人,主人啊。罪奴……」他趴在地上淚流滿面。

  「你今年多大了?」阿生突然問。

  「罪奴是……」

  「你是二期生,青州平原郡人,今年三十歲。」

  黑衣人愣住了。「主人……」他的頭髮因為燒傷而稀疏,但僅有的那些已經全白了。三十歲,看著比五十歲還要老。

  「只有這次。帶上你可怕的孩子們,我們去雒陽。」

  作者有話要說:硝化棉,脫脂棉花與硝酸反應的產物(硫酸作為脫水劑),易燃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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