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南鄉子


  揚州九江郡,與豫州汝南郡只隔一道淮河。前者是「仲氏帝」袁術的新都,後者是袁氏的老家。說到這裡袁術肯定是得意的,大部分袁氏族人是支持他袁術的,連同汝南老家都歸屬於他。

  至於他那個「假嫡子」哥哥袁紹,反而不得不北上冀州打新地盤。交友廣泛有什麼用?這世道說到底還是看出身的。

  聽說劉虞在登基的儀式上一頭撞死了,袁術更加得意,直接在朝堂上拍几案大笑起來,冕前頭的旒珠噼里啪啦亂晃。「喜事!這是大喜事!讓他裝,個裝模作樣的膽小鬼!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底下的坐著的臣子多有不支持袁術稱帝的,但冀州自顧不暇無心來攻,到底是一件喜事。於是百官紛紛露出慶幸的表情,少不了說幾句恭維話。

  自稱帝之後,袁術兩個月沒見到這麼其樂融融的局面了。果然袁紹倒霉了他就來運。「正值新年,又有大喜,該當慶祝。」袁術瀟灑揮手,「傳朕旨意,內外同慶,宴飲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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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謀士楊弘、閻象等人聞言大驚:「如今陛下立足未穩,正該肅清境內,安撫人心的時候。」

  「內外同慶,不正是安撫人心嗎?」袁術傲慢地抬了抬頭。

  「陛下說得雖也有理。」年紀最大的楊弘先給主公順毛,然後小心翼翼地提示,「但大家也擔憂一些小患。旁的不說,就說孫堅殘部,可還在逃竄之中啊。」

  袁術條件反射地抓住玉璽:「玉璽是他獻給我的,還想如何?」

  楊弘只能苦笑了:「陛下這話說的,也要別人相信啊。」之前袁術要搶玉璽的時候他就苦勸過,然而袁術太心急,話都沒說就幾萬支箭射過去,孫堅再勇猛,也抵擋不住啊。

  其實按謀士們的想法,在當時的情形下,勸降孫堅的可能性非常高。孫堅畢竟出身低,又因為暴脾氣將揚州、荊州各級官員得罪了個徹底。估計他自己也知道自立是不可能的,只能投效一個大勢力,比如四世三公的袁術。

  不過現在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用,只能斬草除根。

  楊弘理了理思路,娓娓敘述:「孫堅部下的朱治、程普、黃蓋、韓當,號稱四大猛將。按照之前的消息,除卻黃蓋與孫堅一併中箭而亡,其餘三將率領百餘人殺出重圍,一路往南去了。」

  袁術敲敲桌子:「這不是沒找到嘛!那你說說,他們會去哪裡?」

  「孫堅家小託庇於舒縣周氏。」

  「那就派人去舒縣!」袁術喝道,「這麼重要的消息怎麼不早說?告訴周異那個老頭,不想全家遭殃就把孫堅家小交出來!當初周家發跡,還不是經由我高祖父舉薦,他難道要為了殘暴武夫的後人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情嗎?」

  快馬加鞭,不過五日。同樣的話就響在了舒縣周氏的宅邸中。使者持節,戴高冠,臉上帶著皇室的高傲。

  「周異,陛下問你,你難道要為了殘暴武夫的後人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情嗎?」話末拖長的尾音盪出無數個威脅的波浪線。

  周異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中老年了,大禮伏地的時候可以看見他滿是皺紋的手在不停發抖。「還請使者稍等。」

  「嗯——」

  於是周異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穿過走廊往側邊的小院走。在穿過小花園門洞的時候一把抓住兩個躡手躡腳的少年。「孫郎,袁術的人來了。你快走吧,江邊有個戴紅色頭巾的船夫,會送你們過江。」

  孫策十三歲,勉強能比上周異的身高,是個帥到天怒人怨的小美男。就算此時因為憤怒而面容扭曲,依舊秒殺90%的人類。「袁術欺人太甚!」說完,他矯健地幾步跳開,「周家收容我,我不能給周家帶來殺身之禍,這就告辭。阿瑜,後會有期。」

  周瑜伸手,沒拉住小夥伴。他已經跑遠了。不到兩分鐘,側院裡就響起馬匹嘶鳴的聲音。周瑜連忙回頭跟周異行禮:「父親,我要與孫家一起走。」

  周異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你是我獨子……」

  「當初是我提議要收容孫堅家小的,我怕袁術沒抓住孫家,就遷怒我家。周氏大族,若因此牽連了叔伯兄弟是我不願意看到的。不如父親將過錯都推給我,我隨孫家一同走。」

  「……你早就想好了。」

  「是,我早就想好了。」

  那還能說什麼呢?周瑜抓起早就備好的包袱,跨上馬就衝進孫家的隊伍。「快走,我認得近道。」

  逃命途中最拖後腿的就是婦孺。孫策兩個弟弟,一個五歲,一個還在喝奶,加上母親吳夫人一個哺乳期婦女。雖說人口簡單但跑起來可不容易。

  孫策馬上帶著母親,周瑜胸前背後各綁一個小孩,被忠心耿耿的傷兵殘將護送著,一路往江邊奔馳。時值正月,寒風「呼呼」地撲在臉上,讓孫策連感動的閒心都沒有。

  到了江邊,風越發冷,似乎水中散發著無盡的寒氣。幾塊木板鋪成的小碼頭邊,就只有一艘隨波搖晃的渡船。頭戴紅巾的船夫沒有半點好臉色,或者說,他那張溝壑縱橫的棕色面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

  但情況緊急,孫策也顧不上其他,連忙讓母親和兩個弟弟先上船,一同上船的還有程普帶兩個士兵。

  「人先走,馬最後。」孫策說。

  「我和孫郎殿後。」周瑜說。

  他們一行大約有七八十人,來回至少運送六、七趟。若是袁術有追兵來,肯定是來不及的。

  將領朱治單膝跪下請命道:「公子帶人先行。我是丹陽郡孝廉,或可活命。」

  孫策不從,周瑜也不從。韓當就一手夾一個小子跳上第二趟渡船,人將渡船擠得滿滿當當,仿佛下一秒就會翻船似的。冰冷的河水不時翻進來,把孫策的鞋襪都打濕了。

  漁夫也是勇敢的人,最後袁軍的喊殺聲都到跟前了。他還回去運了第三趟。朱治到底沒有就義成功,被士兵們拖上船了。還剩下三十幾個沒擠上船的士兵,鎧甲一脫就跳水冬泳。

  大約這是南方兵的特長,甚至連孫策的馬都能泅水過江。當然因為江水太冷死傷無可避免,但總算是保留了大部分人手。

  向前又奔襲了兩個時辰,孫堅一行躲進巢湖附近的蘆葦盪,這才停歇下來,小心翼翼地生了一處篝火,為在江水中凍傷的人取暖。

  吳夫人給小兒子孫翊餵了一回奶,將部將和孫策周瑜叫到跟前。「如今已經離開舒縣,今後將往何處?」

  孫策咬牙:「殺父之仇,不報非人。」

  吳夫人不施粉黛卻有傾國之姿,應該說長相粗獷的孫堅能生出孫策這麼帥的兒子,吳夫人的基因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但如今在寒風瑟瑟的蘆葦盪中,美婦人臉上全是堅毅之色。

  「你糊塗!」她一掌拍在長子的腦殼上,「沒有命在,怎麼報仇?如今我們被袁術追趕朝不保夕,你不想著何人可以依附,何處可以借兵,只憑一腔熱血行事,真是,真是……」

  周瑜連忙將這對母子隔開:「伯母,伯母想的都對。」

  孫策仰頭,望著漸漸昏暗下來的天空,左眼流下一道淚,但馬上用袖口擦去了。「江都可以投靠嗎?會稽可以投靠嗎?」

  「這些地方雖然有故交,但未必就敢和袁術兵戎相見。」舒縣周氏就是一個例子。

  孫策低頭:「那就只有袁紹了。人人都知道袁氏兄弟水火不容。」

  周圍一圈長輩,從吳夫人到孫堅的幾名大將,都沒有說話。許久,吳夫人才嘆息:「只能北上了。」然而路途遙遠,不知道能否平安抵達。

  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孫策和周瑜背靠在一起,裹著披風抵禦寒冷。放晴了,稀疏的星辰點點散布在夜空上,寒光閃爍如同冰晶。

  「我離家的時候,」周瑜先開口,「父親給我取字,叫公瑾。」

  孫策:「父親死後母親也給我取字了,叫伯符。」

  兩人側身對視一眼,然後都笑了。「不就是北上嗎?怕什麼?」

  一夜過去,朝陽從蘆葦盪里升起。兩個少年踩著被雲霞映紅的水面,捕來了幾隻水鴨子,拔毛開腹,做成烤肉。

  「走走走。」孫策舉起烤鴨子,「去孝敬母親。」

  經過一夜露宿的周瑜有些狼狽,但還是就著水面洗手束髮。「這就來。」

  就在這時,蘆葦叢里響起一個陌生的慵懶聲調:「兩位小公子真讓人好找啊。」

  周瑜悚然而驚,拔劍出鞘。孫策直接丟下烤鴨,也拔出劍,跟周瑜緊靠在一起。

  枯黃的蘆葦叢被扒開,後面走過來一隊黑衣武士。明明是走在寂靜的蘆葦叢中,卻連半點腳步聲都沒有,仿佛幽靈一般。

  兩個少年更加緊張。「爾、爾等何人?!」孫策喝道,但喊完就忍不住往營地那邊看。不知道這個時候讓母親帶著弟弟們逃跑,有沒有可行性。

  領頭的黑衣人一步步上前,孫策和周瑜一步步後退。

  最後,黑衣人掏出一份書信。

  一份書信?!

  「我等是豫州曹氏。孫公子與曹女郎有婚約,聽聞孫家遭難,故特來營救。」

  婚約?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孫策頭腦還處於懵逼狀態,周瑜卻及時反應過來:「口說無憑,可有證據?」

  黑衣人拉下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俊朗的面容。「有曹青州的書信在此。」

  周瑜接過那信,入手就能感覺到這是用昂貴的紋花紙做成的信封。「你呆在這裡,我們先回營地。」

  曹操跟孫堅有書信往來,這是要回去對照筆跡了,黑衣人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兩位請便。」

  兩個少年警惕地退走了。

  「秦總管,」一個面上蒙黑布的手下湊上來,「那個偏瘦的孩子心眼多,要不要我跟上去看著?」

  秦六擺擺手:「跑了就再追,在舒縣呆了幾個月,也不差這一會兒。」

  主人說了,務必將孫策、孫權和周瑜帶回遼東。

  作者有話要說:歷史上孫堅投靠袁術,袁術通過和平手段從孫堅手中獲得玉璽,所以孫家一開始就跟袁紹曹操是敵對。

  此處有魔改。

  另外說一件恐怖的事情,我掐指一算,因為孫堅提前便當,導致孫尚香沒來得及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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