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烏合


  可惜江月年最終還是沒能吃上奶奶做的那頓飯。

  在謝清和轉身出門的剎那,她不知怎麼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只不過眨眼之間,眼前的景象便陡然換了一幅。

  身邊不再是老舊卻整潔的房屋,夕陽倏地劃破視線,江月年見到一排鱗次櫛比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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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應該是學校一類的場所,樸素的教學樓算不上多麼宏偉高大,不遠處是片由塑膠跑道圍成的操場,在她旁邊則佇立著一塊醒目的光榮榜,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別慌。你陷入的這場幻境,應該是由謝清和記憶里最深刻的幾個片段組成,之前那個到了盡頭,這是另一段全新的場景。】

  江月年安靜聽阿統木說完,乖乖點了點頭,抬起雙手一看,還是上一段回憶里圓乎乎的女孩子手掌,身份並沒有變動。

  只是手指明顯長長許多,骨架也呈現出顯而易見的少年人大小,合理推測的話,很可能到了中學生的年紀。

  距離上一段記憶,已經過了好幾年時間。

  現在臨近傍晚,學生們大多都已經回家。江月年沒見到什麼人,有些困惑地抬起腦袋,正好望見頭頂的光榮榜,一眼就見到方方正正的六個大字:高二期中考試。

  視線再往下挪一些,江月年微微睜大眼睛。

  ——在第一名的位置,赫然寫著謝清和的名字。

  哇,她原來這麼厲害嗎?甩了第二名足足二三十分。

  也不曉得是出於什麼原因,見到謝清和排在年級第一時,江月年也情不自禁在心裡炸出一朵開開心心的小花,輕輕勾起嘴角。

  然而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囂張跋扈的謾罵。

  「老實說,到底是不是你?已經失蹤了那麼多人,你還在這裡裝好人?怪胎!」

  然後是有什麼人被狠狠推倒在地,發出的一聲悶響。

  江月年心頭一動,順著聲音的源頭往教學樓裡面走,穿過一條被暮色染透的長廊,在盡頭望見幾道紛亂人影。

  穿著白色校服襯衣的女孩被五六個學生圍在中央,於推搡之下跌坐在地。一個樸素的純色書包被丟在不遠處的地面,明顯地被踩出幾個腳印,和作業散落一地,有些被毫不留情地撕碎,在破窗而入的晚風下四處紛飛。

  她一眼就認出來,那女孩是謝清和。

  淡色長髮被束成馬尾,此時映著緋紅的落霞,也染上幾分若有若無的血色;和一樣,她的白襯衣也留有幾個漆黑足印,僅僅是想像一下柔軟腹部被人狠踹一腳的感覺,就能叫人後背發涼。

  「發生那種怪事,除了你這怪物,還能是誰做的?」一個男生咬牙切齒地伸出右手,把手裡的水瓶直線下傾,礦泉水一股腦全落在謝清和頭頂,「昨天晚上有人在後山失蹤,你又恰好被人看見一個人往後山里走——你到底是去幹什麼?」

  「整天裝得挺清純,誰知道背地裡是個什麼玩意兒!」他身旁的短髮女生「嘖」了一聲,把手裡撕碎的課本丟在她身上,「一看就不是正經東西。」

  呸呸呸,你才不是正經東西。

  眼看被自己小心翼翼呵護的小姑娘遭到這樣欺負,江月年氣不打一處來,擰起眉頭拔高音量:「喂,你們幹嘛呢?」

  她說得氣勢洶洶、底氣十足,然而聲音像是一顆無足輕重的小小石子,落在大海里沒激起絲毫水花。

  ——那幾個學生聞言轉過視線,一見到是她,就立刻露出了厭煩與鄙夷兼有的情緒,其中一個甚至像趕蒼蠅似的出聲:「你來幹什麼?郭夢夢。不需要你湊熱鬧,走開走開。」

  差點忘記,這具身體的主人性格唯唯諾諾,好像非常不受同齡人的待見。就算在這時出聲制止,也不會有人願意理睬。

  「該走開的是你們才對吧。」

  江月年向前幾步,正好擋在謝清和跟前:「聚眾欺負一個女孩子,這算什麼本事。」

  氣氛凝固了一秒。

  隨即響起男生忍無可忍的怒喝:「女孩子?她明明是個怪物!你難道不知道村子裡最近發生的事情?絕對是謝清和在搞鬼!」

  ……村子裡發生的事情?

  她還真不知道。

  江月年凝神與他對視,語氣不變:「你指什麼?」

  「你白痴嗎?就是村里人無緣無故在晚上失蹤那事兒啊!」短髮女生不耐煩地瞪著她,眉頭擰成死結,「種菜的放學的出去散步的,已經不見了整整五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要我說,肯定和這怪物脫不了關係!」

  這件事情江月年有些印象。

  知道這次的任務對象是謝清和後,她曾在網際網路上搜尋過相關信息。關於安平村變成恐怖聖地之前的消息少得可憐,唯一一條耐人尋味的,是幾十年前的一則新聞。

  在一段時期內,村落里經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蹤,警方完全找不到任何線索,所有受害者都如同人間蒸發,直到幾十年後也沒個頭緒。

  就是在這起事件發生後不久,安平村村民一夜之間盡數消失,村落成了無人敢接近的禁地。

  那些村民的失蹤……和謝清和有關?

  江月年是不太相信的。

  「你們覺得是謝清和做的?」

  她將在場幾人粗略打量一番,挑釁般地揚起眉頭:「如果她真是罪魁禍首,你們這群人還能活到今天?做夢吧。不去看證據查找真兇,反而在這裡校園欺凌浪費時間,這就是你們的正義感?佩服佩服。」

  她話里的諷刺意味再明顯不過,跟前幾人無一不露出氣惱憤懣的神色。

  站在中間的男生臉漲得通紅,粗著嗓子道:「怎麼沒有證據?昨晚剛有人消失不見,謝清和就被看見偷偷摸摸去了後山——去那種地方,她能幹什麼好事?」

  「不……不是的。」

  沉默許久的謝清和終於悶聲開口,嗓音因為疼痛微微沙啞,卻依舊清泠動聽:「我放學回家時聽見山裡的求救聲,就想上去看一看……」

  「你上去看一看?兇手就在那裡,為什麼不把你也一起拐走?難道他還能被你嚇走了?搞笑。」

  男生從喉嚨里擠出一道冷笑,轉而把目光定定停在江月年臉上,視線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鄙夷:「郭夢夢你給我滾開。你又不是頭一回看到這怪物被欺負,怎麼,今天突然想當一回救世主?」

  原來謝清和並不是頭一回被這樣對待。

  想來也是,因為長相的緣故,她從小就被安平村裡的小孩變著花樣欺負,臉上手上有許許多多叫人心疼的傷痕;現在長大一些,自然也逃不過這樣的命運。

  被一遍遍撕碎的作業,被丟進水池的課本,被裝進垃圾和小蟲子的課桌抽屜,以及拳打腳踢、流言蜚語。

  這是謝清和擁有的全部。

  想起女孩看向自己時小貓一樣怯生生的眼神,還有她為自己擦藥時的微紅臉頰與柔和目光,江月年姿勢不變,牢牢把謝清和護在身後,抬頭回應男生暴戾的視線:「她不是怪物。」

  她從來不想當什麼救世主。

  她只是想保護一個會害羞朝她微笑的無辜女孩子。

  江月年沒有看見的是,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被自己護在身後的謝清和眸光輕輕一動,暮色與陽光一同散開,充斥整雙曾經黯淡無光的眼睛。

  「你這傻——」

  男生被她的態度氣得不輕,當即高高舉起右臂握緊拳頭,然而手臂還沒落下來,就聽見走廊另一邊傳來一聲厲斥:「住手!」

  這是江月年曾聽過的聲線。

  與記憶里並沒有太大變化,唯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憤怒——那是謝清和的奶奶。

  「你們在幹什麼?」

  老人拄著拐杖,用儘可能最快的速度趕上前來,混濁眼睛狠狠盯著那幾個學生:「胡說八道!我孫女才不是什麼怪物,你們這群臭小子!」

  奶奶說完掄起拐杖,作勢要朝他們身上打。這幾人平時肆無忌憚地欺負謝清和,這會兒面對她家長,頓時像落湯雞般沒有了氣勢。

  他們自然不敢在長輩面前撒潑,面帶不甘地一溜煙跑開。身後響起站立起身時衣服摩擦的窸窣聲,末了是謝清和顫抖的聲線:「奶奶,您怎麼來了?」

  「你好幾天回家身上都帶了傷,真以為能瞞過我?」

  江月年知趣地退到另一邊,聽奶奶繼續說:「那群混小子!要不是跑得快,我非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謝清和上前將她攙扶,聲音小得快要聽不清:「……對不起,奶奶。」

  「跟我講對不起有什麼用?出了事情卻什麼也不說,真以為瞞著我是為我好?看你這副樣子,我——」

  奶奶又氣又心疼,抬手為小孫女擦去臉上的污漬,指尖顫個不停,談話間眸光一轉,落在一旁的江月年身上:「夢夢,今天多謝你,他們沒對你怎麼樣吧?」

  「沒事沒事,他們沒碰到我。」

  江月年用力搖頭:「您還是看看謝清和的傷吧。」

  雖然謝清和聲稱自己並無大礙,但奶奶放心不下,執意把她帶去了鎮裡的醫院檢查。江月年不知道這具身體的家在哪兒,一時間無處可去,只得陪在兩人身邊。

  安平村外的同安鎮面積同樣很小,也是名不見經傳的地方。醫院規模不大,但比起村里診所和學校醫務室,還是要正規專業許多。

  謝清和跟隨醫生進行檢查,江月年與奶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感覺渾身上下都是股消毒水的味道。

  「真是太謝謝你了。清和那孩子的處境我大概知道,村子裡除了你,沒人願意幫她。」

  白髮蒼蒼的老人目光柔和,語氣里含了幾分唏噓與自責:「清和性子強,不願意讓我擔心,什麼事兒都往自己心裡咽,被欺負了也從來不吭聲,可我哪裡不知道?我這個做奶奶的也是沒用,不能幫她一點忙。」

  江月年匆忙接話:「不是的奶奶,您已經對她很盡責了。」

  「盡責有什麼用?那孩子不也一樣受欺負。」

  奶奶極輕極淡地笑了笑,再開口時,居然滿是懇求的語氣:「夢夢,最近村子裡謠言很多,都把清和跟那起失蹤的案子聯繫在一起。我用這條老命向你擔保,她絕對是個善良的好孩子,跟那件事情完全不沾邊。你不要害怕她,好不好?」

  這是卑微到塵埃里的口吻。

  奶奶與謝清和朝夕相處,怎麼會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那個孩子孤獨得快要瘋掉,望向他人的視線黯淡無光,總是帶著自卑與自我厭惡。

  可當江月年擋在她跟前時,清和眼裡分明閃過一縷無比溫柔的光。

  因此哪怕放下身段祈求,她也想留住孫女唯一的朋友。

  「您放心吧,我相信她。」

  江月年輕輕握住老人滿是皺紋的手,加重語氣:「我是謝清和的朋友啊。」

  這句話恍如一把鑰匙,在江月年話語落地的瞬間,身邊空氣陡然凝固。

  她又有了與之前一模一樣的感受。

  頭腦發暈、視線模糊,眼前的所有景物都仿佛越來越遠,再一眨眼,果然來到了另一處記憶。

  這次的場景她並不陌生,是在謝清和與奶奶居住的小屋附近。

  這會兒應該是夏天,天氣悶熱得像是蒸籠,在道路兩旁叢生的雜草里,隱約掠過幾隻螢火蟲的影子。

  與往常冷冷清清的氛圍不同,這次居然在屋外聚集了不少人,紛亂嘈雜的竊竊私語吵得她頭昏腦脹,在抬頭時見到一道飛奔而來的身影。

  ——謝清和背著書包跑得氣喘吁吁,人們見到她時終於停了嘴,不約而同地後退讓出一條通道。也正是在這時,江月年見到了人潮之後的景象。

  奶奶微闔著眼躺在小道角落,腦袋似乎被重物狠狠砸過,在地上滲出大片黑紅鮮血;一顆碩大的石塊被丟在不遠處,江月年看見石頭上醒目的血跡。

  在石頭下面還壓著張紙條,有隻螢火蟲停靠在上頭。她渾身僵硬地上前,看見螢光之下龍飛鳳舞的八個大字:【還人性命,怪物去死。】

  這是一場針對謝清和的報復。

  身體仿佛落入寒潭,江月年說不出話,冷得無法動彈。

  一時間沒有誰再出聲。

  站在奶奶身邊的中年男人面露難色,壓低了聲音告訴渾身顫抖的女孩:「不知道是誰做的,專門趁老人出門回來的時候……救護車還沒來,清和,你奶奶可能,挺不了多久了。」

  「奶奶!」

  謝清和哽咽得說不清話,眼淚落在老人單薄的襯衣,暈出大片水漬:「奶奶,您撐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馬上……一定會來的。」

  奶奶雙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的動作輕而緩,指尖顫抖著放進口袋,從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繡著陽光與雲的長方形護身符。

  「在清武山,給你求的。」

  聲音破碎成一個個凌亂的字符,裹挾著粗重喘息:「沒事的,清和,沒事。」

  清武山距離安平村很遠。

  奶奶專程為她去那座山上求來了護身符,卻在滿心歡喜等待小孫女回家的時候,在距離家門只有幾步之遙的時候——

  遭到了致命的襲擊。

  在顫抖的視線里,江月年看見奶奶抬起手,把護身符塞進謝清和右手手心,輕輕擦去她臉上洶湧的淚珠。

  然後她說:「我走了,你該怎麼辦呢?」

  江月年的眼淚倏地落下來。

  從收養到現在,老人陪伴謝清和走過了足足十六年。

  她們都沒有家人,理所當然成為了彼此的唯一。她教會那孩子何為善良與堅韌,為她一遍遍擦去被欺凌後留下的傷痕,不厭其煩地告訴謝清和,你不是怪物,是我最愛的小孫女。

  她在短暫的一生里曾告訴過謝清和那麼多那麼多話,可在生命的盡頭,卻只能用最後的力氣對她說,我走了,你該怎麼辦呢。

  沒有人能回答。

  江月年站在人群之中,眼睜睜看著瘦弱的少女失聲痛哭。謝清和的背影被暮色吞噬大半,單薄且孤獨,仿佛一碰就會折斷。

  原來這才是她的人生。

  在江月年不存在的、真真正正發生過的那段歷史裡,謝清和孑然一身地承受著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惡意,校園欺凌、孤獨無依、自我厭惡,然後看著最愛的奶奶在自己面前閉上眼睛。

  這一切難以想像的苦難,她都是在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咬牙在扛。

  沒有人會在女孩被同學們嘲笑時將她護在身後;也沒有人會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其實她有多麼漂亮。

  謝清和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

  就像現在這樣。

  螢火蟲靜悄悄落在紙頁上,在短暫的棲息後展翅離開,不帶絲毫眷戀。

  淺綠的螢光靜靜融進夜色,如同暈染在宣紙上的墨團,慢慢淡去、慢慢消失,最終被黑暗吞噬,沒有留下存在過的痕跡。

  那縷最後的光芒消失了。

  奶奶走了。

  *

  江月年本以為場景會再度變換,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一切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幾個青年人將奶奶抬進小屋,謝清和拾起那張紙條細細端詳,似乎沒出現任何異樣。

  眼淚不停地落,她笨拙地抬手將其抹去,恍惚間聽見人群里響起一陣嗡聲,不知道又在討論什麼。等抬起眼睛一探究竟,江月年不由得微微愣住。

  從小道另一邊風風火火走來幾個陌生人,打頭那個穿了身暗色道袍,身後跟著的村民明顯帶了討好的意思,唯唯諾諾賠著笑。

  他們都不知道奶奶出了事,見到人群時疑惑地挑起眉頭,扯著嗓子喊:「大家都聚在這兒幹嘛呢?我們今天好不容易找來了市裡的廖大師,就讓他來好好看看,誰才是村子裡害人的妖孽!」

  話雖這麼說,他卻毫不猶豫地把那位所謂「大師」帶來謝清和家門口,其中用意再明顯不過。

  有人遲疑著開口:「要不今天還是算了,她奶奶……」

  這句話沒說完,就聽見廖大師瞪大眼睛、猛地吸了口氣:「嘶,這位小姑娘——」

  謝清和冷冷抬眸,溢滿淚水的瞳孔晦暗不明。

  「發眸皆異、不似常人,還有這雙耳朵,與遠古凶獸恰恰相符,加之鼻尖眼媚,是妥妥的大凶之相啊!」

  他說著手指微動,不知道真是在算些什麼,還是學著電影裡的模樣擺姿勢:「印堂發黑、雙目猩紅,這村落里的大案……究竟是不是與你有關?」

  他身旁一個男人冷笑著補充:「廖大師聲名遠揚,能把他請來,可費了我們不少功夫。他一見到謝清和照片,就說這丫頭必定有問題。」

  廢話。

  謝清和本來就是精靈,普通人類見了,能不覺得有問題嗎。還有那什麼「鼻尖眼媚大凶之相」,難道鼻子尖尖眼睛勾人的漂亮姑娘全是壞蛋?至於「雙目猩紅」,難道大哭一場之後,眼睛裡不應該有點血絲麼?

  江月年滿肚子火氣,又聽那人繼續說:「邪祟為害一方,會吸乾身邊之人氣運。以我看來,這小姑娘必然出生孤苦、一生中多受排擠,大家想想,是不是如此?」

  有人大叫一聲:「吸乾身邊人的氣運……她奶奶就因為她出事了!」

  一石掀起千層浪。

  這句話一出來,村民們吵吵嚷嚷得炸了鍋。

  「難道她奶奶是被謝清和剋死的?」

  「謝清和的確沒朋友啊!你們見過誰跟她一起玩嗎?」

  「所以村里人失蹤的事兒,真和她有關?」

  「我就知道!村子裡早就有一大半的人覺得是她,可惜一直沒有證據。你們還記不記得,她在陳家二兒子去後山失蹤的時候,也出現在後山上面?」

  江月年下意識握緊拳頭。

  既然有人說過,「廖大師」在來之前就看過謝清和的照片,那麼也一定會從委託他的村民口中得知關於她的信息,要想知道她出生孤苦、沒什麼朋友,並不是難事。

  可村民們不會在乎這個。

  那起撲朔迷離的失蹤案如同抹不去的陰影,籠罩在安平村每個人心口上。積累多日的恐懼與憎恨在此刻終於得到了看似合理的宣洩口,無論是否符合邏輯,他們都需要一個理由,來發泄快把自己逼瘋的種種情緒。

  謝清和就是最好的那個理由。

  大師斬釘截鐵的言論,在有人失蹤時莫名其妙出現在後山上的經歷,以及她的確長相不似常人,村民們早已害怕她十幾年,都足以為宣判她的死刑,無論正確與否。

  江月年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某個理論。

  個人一旦成為群體的一員,所作所為就不用再承擔任何責任,因而可以肆無忌憚表現出內心最為野蠻與純粹的一面。群體中的個人,不過是眾多沙粒中的一顆,可以被風吹到無論什麼地方。

  這是一切尚不發達的二十多年前,在與世隔絕的小村莊裡,人們追求和相信的從來不是什麼真相和理性,而是盲從、殘忍、偏執和解脫,只知道發泄簡單而極端的感情,一切以自我追求為中心。

  他們擁有最血腥的狂熱,也有著最極端的勇氣與英雄主義。就算出了岔子冤枉了人,犯錯的也只會是「安平村」,而非某個具體的人。

  數量,是烏合之眾們的正義。

  窸窸窣窣的議論洶湧如潮水。

  被潮水淹沒的謝清和雙眼無神,碧綠瞳孔喪失了所有光彩,宛如被綠苔占據的死水。

  「既然你們覺得是我——」

  她輕輕勾起嘴角,俯身撿起那塊沾了奶奶血跡的石頭,聲音很淡:「是不是只要我死,你們就滿意了?」

  石塊很重,舉起來時能聞到血腥味。

  謝清和想,或許今天死在這裡,反而是個不錯的選擇。

  父母拋棄她,同齡人嘲笑她,村民們害怕她,唯一的掛念只有奶奶。

  有天她被孩子們欺負得遍體鱗傷,哭哭啼啼地問奶奶,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

  「努力熬過這段日子,等你離開安平村,在新的世界裡,一切都會不同。」

  奶奶是這樣告訴她的。

  可離開村子後又能怎樣?繼續被更多人嘲笑這副怪異面孔,一輩子都生活在戲弄與鄙夷里嗎?

  她絕望又無助,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哪怕為了奶奶,也要努力活下去。

  她不能讓奶奶傷心。

  可現在,好像連那個唯一可以為之生存的理由也不復存在了。

  一雙雙麻木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像一把把染血的刀。

  謝清和右手用力,石塊靠近腦袋,引來一陣冷冽的風——

  可不知怎地,那道風在半途陡然停住。

  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按住了她的手。

  謝清和茫然抬頭,正對上一雙圓溜溜的黑色眼睛。擁有圓潤臉蛋的女孩紅著眼睛與她對視,因為還在啜泣著,身體微微發抖。

  兩個女孩都沒有出聲,視線彼此交錯碰撞,讓謝清和死氣沉沉的胸口倏地一動。

  她聽見心臟重新跳動的聲音。

  「你們適可而止吧!」

  江月年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轉過身,把謝清和擋在身後:「有任何證據能認定謝清和是失蹤案的兇手嗎?你們只是太害怕,想要找個名正言順的宣洩口,真是群懦夫!」

  「郭夢夢!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有個中年人厲聲呵斥,臉漲得通紅,「再不讓開,看我和你媽今晚怎麼收拾你!」

  「還有你,靠欺負一個小女孩來騙錢有意思嗎?」

  江月年沒理他,把目光定在廖大師臉上:「賊眉三角眼,鼻子粗下巴尖,我看你才印堂發黑。既然大師這麼厲害,怎麼不算算自己什麼時候倒閉?」

  這下周圍的叫嚷聲就更多了,七嘴八舌響成一片。

  「你說什麼呢!老郭,你家小孩怎麼回事?」

  「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大師您千萬別生氣。」

  「你們別吵了,謝清和奶奶剛出了那事兒,要不大家各退一步,過幾天再討論這件事情?」

  「這怎麼行?放了她,這期間再有人失蹤怎麼辦?郭夢夢你別搗亂,快走開!」

  江月年從沒面對過這麼多帶著敵意的視線,後背不由自主地輕輕發抖。

  雙腳卻沒向旁邊挪過哪怕一步。

  「你別怕。」

  她努力做出平穩且篤定的語氣,稍稍扭頭:「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身後的謝清和沉默片刻,再出聲時帶了些許哭腔,尾音化成一灘柔和漩渦,蕩漾在江月年耳畔:「……真的嗎?」

  她頓了頓,又說:「你真的不會離開,願意一直保護我?」

  江月年毫不猶豫地回應:「當——」

  話到一半,突然止住。

  不對勁。

  太奇怪了……謝清和的語氣,讓她想起當初被漆黑觸鬚團團捆縛時,聽見對方在耳邊的那聲低喃。

  那時的謝清和也是這樣問她,語氣纏綿得惹人心慌:「你願意嗎?」

  ——她願意什麼?

  像現在這樣,在幻境裡為她挺身而出,一輩子站在跟前保護她嗎?

  江月年的腦袋嗡地炸開。

  「為什麼不說話?」

  身後的女孩越來越近,吐息落在脖頸裡頭,這分明是溫溫熱熱的觸感,打在江月年皮膚上,卻帶來一股莫名寒意。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爭吵的、怒吼的、嘆息著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全部消失,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謝清和。

  隨即月光隱匿,黑暗蔓延。

  在逐漸黯淡的視野里,江月年見到洶湧而來的漆黑觸鬚,先是觸碰到她蒼白的指尖,然後慢慢向上,划過手臂與側頸,落在臉頰兩端。

  溫柔得如同愛人間親昵的撫摸。

  有人從身後將她緊緊抱住,江月年聽見謝清和的聲音,甜得像蜜,卻又陰冷如砒霜:「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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